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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第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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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庙会在镇外的空地上。沈清辞和顾星隅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一竿高。空地上搭满了棚子,卖吃的,卖玩的,卖杂货的。人很多,挤来挤去,说话声、叫卖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顾星隅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新衣袍。领口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走在沈清辞旁边,肩膀挨着沈清辞的手臂。有人从后面挤过来,她往沈清辞那边靠了靠。沈清辞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
许闲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袍,头发扎成两个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看到她们,她挥了挥手。
“这里!”
赵灵均站在她旁边。穿着新衣袍,深蓝色,腰间挂着短刀。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脸还是那样冷。她看了顾星隅一眼,又看了一眼衣袍上的云纹,然后移开了目光。
许闲跑过来,围着顾星隅转了一圈。“新衣袍?好看。谁做的?”
“买的。”顾星隅说。
“哪里买的?”
“镇上。”
“我怎么没看到?”
“你眼睛小。”
许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灵均走过来,站在许闲旁边。她看着顾星隅,顾星隅看着她。
“你穿新衣袍了。”顾星隅说。
“嗯。”
“好看。”
赵灵均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棚子。
许闲拉着顾星隅往卖吃食的摊子走。“那边有烤肉,我闻到味了。你吃不吃?”
“吃。”
“沈长老呢?”
“也吃。”
四个人走到烤肉摊前。老板在铁架子上翻着肉串,油滴在炭上,滋滋响。许闲买了四串,一人一串。肉烤得焦黄,外皮脆,里面嫩。沈清辞咬了一口,烫,但好吃。顾星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好吃吗?”许闲问。
“嗯。”顾星隅说。
“你每次都说嗯。”
“因为每次都是嗯。”
许闲笑了一下,露出虎牙。赵灵均站在旁边,没有吃。她把肉串举在手里,看着人群。人群里有孩子跑过去,一个接一个的,像一队小鸭子。沈清辞看着那些孩子,顾星隅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顾星隅问。
“看孩子。”
“好看吗?”
“跑起来好看。”
顾星隅也看了一会儿。孩子们跑远了,消失在人群里。
四个人在庙会上转了一圈。许闲买了一个风车,纸做的,风一吹就转。赵灵均买了一包糖,用纸包着,塞进袖子里。沈清辞什么都没买,顾星隅也什么都没买。
走到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面,沈清辞停下来。地上铺了一块布,上面摆着十几本书,都旧了,边角卷曲。她蹲下来翻。有一本诗词,比她在镇上买的那本厚。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熟悉的字——“春眠不觉晓”。
“这本多少钱?”沈清辞问。
摊主是个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五个铜板。”
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五个铜板,递过去,把书收进储物戒。顾星隅看着她。“你不是有一本了吗?”
“那本薄。这本厚。”
“厚了多什么?”
“多很多诗。”
“你读得完吗?”
“慢慢读。”
两人从摊子前站起来。许闲的风车被风吹掉了,她追着跑。赵灵均跟在她后面,捡起风车,递给她。许闲接过风车,笑了一下。
中午,四个人在面摊上吃了面。面条很粗,汤很咸,但热乎。沈清辞吃完了整碗,顾星隅也吃完了。许闲吃了半碗,剩下的赵灵均帮她吃了。
“回去了?”沈清辞问。
“再逛一会儿。”许闲说。
又逛了一圈。许闲买了一个泥人,捏的是兔子,耳朵很长。赵灵均买了一把梳子,木头的,上面刻着花。
“你买梳子做什么?”许闲问。
“梳头。”
“你不是有梳子吗?”
“那把断了。”
许闲没有再问。
太阳偏西的时候,四个人往回走。许闲和赵灵均走在前面,沈清辞和顾星隅走在后面。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沈清辞走在前面,顾星隅跟在她后面。
“今天人多。”顾星隅说。
“嗯。”
“你一直在我旁边。”
“嗯。”
“你没走丢。”
沈清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也没走丢。”
两人站在田埂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田里,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稻草人脚下。
回到问心殿,天快黑了。沈清辞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本厚诗词,放在桌上。顾星隅也坐下来。灯点上了,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今天读哪首?”顾星隅问。
沈清辞翻开第一页。“《春晓》。你读过。”
“再读一遍。”
沈清辞念了一遍。顾星隅跟着念。念完了,沈清辞又翻到《相思》。顾星隅也念了。念完了,沈清辞又翻到《静夜思》。顾星隅念了,念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声音小了一些。
“你想家了?”沈清辞问。
“没有。”
“那你声音小了。”
“怕读错。”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顾星隅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蓝色绳柄的那把。她拿起棉布,开始擦。从刀柄擦到刀尖,一下一下,很慢。沈清辞看着她。
“赵灵均今天穿新衣袍了。”顾星隅说。
“看到了。”
“她看了你一眼。”
“看了我?”
“看你的衣袍。你穿青色,她穿深蓝。”
“嗯。”
“她看了好几眼。”
沈清辞看着她。“你数了?”
“没有。看到了。”
顾星隅把短刀擦完,插回刀鞘,挂在腰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院子里没有月亮,老槐树的枝条在黑暗里看不清。
“明天做什么?”顾星隅问。
“叠被子,开窗户,擦桌子。然后练刀。然后读诗。然后吃饭。然后晒太阳。你看书,我擦剑。下午可能有人来,可能没人来。傍晚做饭。晚上点灯。然后睡觉。”
“每天都一样。”
“嗯。”
顾星隅转过身看着她。沈清辞坐在桌前,灯在她身后,光从后面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清辞。”
“嗯。”
“你刚才说,下午可能有人来,可能没人来。”
“嗯。”
“没人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坐着。”
“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坐着。”
顾星隅走回来,坐在她旁边。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墙。墙上那幅画还挂着,纸黄了,山水模糊了。
“那幅画谁画的?”顾星隅问。
“不知道。”
“挂多久了?”
“不知道。来的时候就在。”
“你从来不换?”
“不换。”
“为什么不换?”
“懒得换。”
顾星隅没有说话。两人坐了一会儿。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顾星隅也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脱外袍,搭在床尾,躺下来。沈清辞吹灭了灯。
黑暗中,两人躺着。被子盖到下巴。窗户关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清辞。”
“嗯。”
“你睡了?”
“没有。”
“我也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把手伸过去,碰到顾星隅的手。顾星隅握住了。
“阿隅。”
“嗯。”
“明天庙会就没了。”
“嗯。”
“明年还有。”
“明年还去?”
“去。”
顾星隅握紧了她的手。两人躺在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着窗户缝隙,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沈清辞闭上了眼睛。顾星隅也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醒来的时候,顾星隅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放在被子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
沈清辞坐起来,穿上外袍,走到窗边往外看。顾星隅站在院子里,面朝库房的方向。老槐树的枝条上,新芽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沈清辞走到院子里,站在她旁边。
“你站这里做什么?”
“等你。”
两人站了一会儿。走到石桌前,擦桌子。没有霜,但桌面有灰。沈清辞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湿布,把桌子擦了一遍。顾星隅站在旁边看着她。
“今天练刀?”顾星隅问。
“练。”
“练完呢?”
“读诗。”
“读完呢?”
“吃饭。”
“吃完呢?”
“晒太阳。你看书,我擦剑。”
顾星隅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天黑。点灯。看书,擦剑。然后睡觉。”
“然后又一天?”
“然后又一天。”
顾星隅没有再说。她从腰间取下短刀,蓝色绳柄的那把,递给沈清辞。
“今天你砍,我挡。”
沈清辞接过短刀。“我不会砍。”
“随便砍。”
沈清辞举起短刀,砍过去。很慢。顾星隅举刀挡了一下。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沈清辞收回去,又砍过来。快了一些。顾星隅又挡了。一刀一刀的,很慢,很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新芽在风中抖着,嫩绿的,小小的。
“阿隅。”
“嗯。”
“你来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
“我记得。从下雪那天开始算。”
“算到什么时候?”
沈清辞想了想。“算到不下雪的时候。”
顾星隅看着她。“不下雪的时候,就不算了?”
“算。不算下雪,算别的。”
“算什么?”
“算槐树。春天长叶子,算叶子。夏天遮太阳,算阴凉。秋天落叶子,算落叶。冬天光秃秃,算枝条。第二年又长新叶子。算新叶子。”
顾星隅看着她。“你算这么多做什么?”
“不做什么。想算。”
两人站在院子里,刀还握在手里。阳光照在刀面上,晃眼睛。顾星隅收了刀,挂在腰间。沈清辞也收了刀,还给她。
“你的刀。你自己拿着。”
顾星隅接过刀,挂在腰间。两把了。一把沈清辞送的,一把赵灵均送的。她摸了摸蓝色绳柄的那把,绳柄被手摸得光滑了一些。
“清辞。”
“嗯。”
“你刚才说,算到不下雪的时候。不下雪的时候,算槐树。槐树长叶子,算叶子。叶子落了,算落叶。枝条光了,算枝条。第二年长新叶子,算新叶子。”
“嗯。”
“你算这些的时候,我在哪里?”
沈清辞看着她。“在我旁边。”
顾星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两人站在老槐树下,手握着。风吹过来,枝条轻轻晃动。新芽在阳光里亮着。
“阿隅。”
“嗯。”
“冬天过去了。”
“嗯。”
“春天来了。”
“嗯。”
“槐树要长叶子了。”
“嗯。”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顾星隅也没有。两人站在树下,看着枝条上的新芽。风吹过来,不冷,不热。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门开着。院子里的石桌擦干净了。库房的门关着,禁制还在。问心镜被黑布蒙着,放在架子上。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新芽在长。
沈清辞看着那些新芽。顾星隅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