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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43 ...

  •   第43章

      顾星隅醒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不在椅子上了。薄毯叠好了放在桌角,书收进了书架,灯灭了,窗户开着。冬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带着松针和干泥土的气味。顾星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薄毯拿到床边,叠了两折,放在枕头上。

      主殿的门开着。沈清辞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面朝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的霜已经抹过了,湿漉漉的水渍还没干。

      顾星隅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醒的?”顾星隅问。

      “刚醒。”

      “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泛红,是指尖碰到霜之后被冻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抹霜的时候凉的。”

      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枝条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不暖,但不冷。顾星隅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蜷起来。

      “你昨晚睡哪了?”顾星隅问。

      “椅子上。”

      “一晚上?”

      “嗯。”

      “不难受吗?”

      “还好。”

      顾星隅看着她。沈清辞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眼底有青色。她没有睡好。顾星隅知道,顾星隅也没有睡好。她昨晚在椅子上睡着了,但半夜醒过一次。醒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灯已经灭了。她看到沈清辞坐在桌前,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没有叫她,又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顾星隅。“你今天还擦剑吗?”

      “擦。”

      “那擦完剑,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承天峰。传功阁。还书。”

      两人走进主殿,顾星隅拿起桌上的剑,用棉布擦了一遍。从剑格到剑尖,一下一下,很慢。沈清辞站在窗边等她。擦完了,顾星隅把剑插回剑鞘,挂在腰间。

      “走吧。”

      承天峰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两旁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传功阁的门开着,柜台后面的执事换了人,不是之前那个。沈清辞不认识。

      “孟执事在吗?”

      “在后面库房。”

      沈清辞穿过大堂,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门是木的,没有锁,半开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孟昙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旧书,正在一本一本地翻。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她抬起头,看到沈清辞,又看到顾星隅,表情没有变化。

      “来还书?”

      “来还书。顺便看看你。”

      孟昙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还是白的,眼睛还是亮的。

      沈清辞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几本从传功阁借走的书,放在桌上。孟昙看了一眼,没有数。“都齐了?”

      “齐了。”

      孟昙把书摞在一起,搬到书架上,塞进空位里。动作很熟练,不用看编号就知道该放哪里。她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每本书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

      “殷怀真的事,还没完。”孟昙转回身,看着沈清辞。“他的人跑了十几个。周瑾在抓,但抓不完。跑了的,有的出了山门,有的藏在宗门里。你要小心。”

      “我知道。”

      孟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来还书。你会让人来还,或者干脆不还。”

      沈清辞没有回答。孟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作响。“你师父以前也坐这个位置。我看着她坐了三年。她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别人跟她说话,她当没听到。你不一样。你跟她长得像,但不是一个人。”

      沈清辞走到窗边,站在孟昙旁边。窗外是承天峰的北坡,松树一片一片的,绿色的树冠在冬天的灰色天空下显得很沉。

      “你父亲的事,查清楚了。”沈清辞说。“他不是逃兵。他是镇魔司的人。镇魔司灭的时候,他接了最后一块令牌,跑了。不是怕死,是要把令牌送出去。”

      孟昙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陆未沉说的。镇魔司的最后一任司长,是他父亲陆沉渊。陆沉渊临死前把令牌分给了六个人。你父亲是第六个。他不是逃,是奉命。”

      孟昙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红了。沈清辞没有再说。她从窗边退开,走到门口。

      “孟执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改记录。谢你给传送符。谢你一直在。”

      沈清辞转身走了。顾星隅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书架,穿过大堂,走出传功阁。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两人走在回问心殿的路上。山道两旁的松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沈清辞走在前面,顾星隅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顾星隅加快了几步,和她并排。

      “你今天为什么要去还书?”顾星隅问。

      “因为借了就要还。”

      “不只是还书吧。”

      沈清辞想了想。“是想跟孟昙说那句话。她父亲不是逃兵。她等了十几年,等一个答案。我给她了。”

      “你为什么要给她?”

      “因为该还的,都要还。”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山道拐弯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沈清辞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树皮硌手,凉的。

      “你还想还什么?”顾星隅问。

      沈清辞把手收回来。“还你。”

      顾星隅看着她。“还我什么?”

      “还你一个真相。前世你恨的那个人,不是沈清辞。是另一个人。她不是你师父,你师父是原主。原主死了,我来了。你不是弑师的人,你是解脱的人。”

      顾星隅看着她。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光。

      “你不需要还我什么。”顾星隅说。“你来了,就够了。”

      沈清辞伸出手,握住了顾星隅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山道上没有别人,只有风在吹。

      走回问心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老槐树的枝条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石桌上的水渍干了,霜明天还会再结。沈清辞走到石桌前坐下来,顾星隅坐在她对面。

      “师父。”

      “嗯。”

      “你今天在传功阁,跟孟昙说‘该还的都要还’。你还想还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还你一个答案。你昨天问我,你怕不怕你恨我。我说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但你不恨我,不是因为你不会,是因为你不想。”

      顾星隅看着她。“有区别吗?”

      “有。不会是不能,不想是选择。你选择了不恨我。”

      顾星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夕阳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前世我恨她,是因为她没有给我选择。她对我做什么,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收徒不问我愿不愿意,锁魂咒不问我愿不愿意,挡剑不问我愿不愿意。你不一样。你问我。”

      沈清辞看着她。“我问你什么了?”

      “你问我跟不跟你走。你问我信不信你。你问我怕不怕你。”

      顾星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清辞伸出手,握住了顾星隅的手。两只手都是暖的。夕阳从树冠间漏下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个人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星隅。”

      “嗯。”

      “你以后不用叫我师父了。”

      顾星隅看着她。“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

      顾星隅的嘴唇动了一下。“清辞。”

      沈清辞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些。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石桌上的剑被风吹得转了一下方向,剑尖指向了她们。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手握着。夕阳照在她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顾星隅没有回偏殿。她坐在主殿的椅子上,沈清辞坐在桌前。灯亮着,灯芯在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沈清辞在看书,顾星隅在擦剑。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顾星隅擦完剑,没有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面前,把剑放在她面前的书上。

      “你帮我擦。”

      沈清辞放下书,拿起剑。剑身很窄,很亮,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她拿起棉布,从剑格开始,一下一下地擦。从剑格到剑尖,从剑尖到剑格。动作很慢。顾星隅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手。

      擦完了。沈清辞把剑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剑身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脸。

      “擦好了。”

      顾星隅接过剑,插回剑鞘,挂在腰间。她没有回椅子,站在沈清辞旁边。

      “你昨晚没睡好。”

      “嗯。”

      “今晚早点睡。”

      “嗯。”

      顾星隅看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在沈清辞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嘴唇碰到皮肤,不到一秒。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星隅。”

      顾星隅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睡床。我睡椅子。”

      顾星隅转过身看着她。“不用。我睡椅子。”

      “你昨晚已经睡了一晚椅子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灯芯跳了一下,火焰忽明忽暗。沈清辞站起来,从床上拿了一条薄毯,铺在椅子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放在薄毯上。她退后一步,看着顾星隅。

      “床是你的。椅子是我的。”

      顾星隅看着她。“你睡床。我睡椅子。”

      “你——”

      “你昨晚没睡。我睡了。今晚你睡床,我睡椅子。”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再争。她走到床边,脱了外袍,搭在床尾,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顾星隅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把薄毯盖在身上,头靠在椅背上。

      灯还亮着。

      沈清辞侧过身,面朝椅子的方向。顾星隅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星隅。”

      “嗯。”

      “明天我睡椅子。”

      顾星隅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笑的一种什么东西。

      沈清辞把灯吹灭了。黑暗中,她听着顾星隅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她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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