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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34 ...

  •   第34章

      顾星隅走后的第一天,沈清辞没有出门。

      她坐在主殿的桌前,面前摆着那四块令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白色变成金色,然后消失。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陆未寒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像两尊被放在角落里的石像。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是昨天许闲送来的,沈清辞没有动。米饭的表面干裂了,菜叶蔫在碟子里,油凝成了白色的薄片。陆未寒看了那碟菜一眼,没有说话。她被关了三十年,挨过饿,知道饿是什么感觉。沈清辞不饿,沈清辞只是不吃。

      第二天,许闲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踮着脚往里看。不敢进来,又不想走。沈清辞走到门口,许闲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许闲的眼睛很大,亮的时候像点了灯,暗的时候像灯被人吹灭了。

      “顾星隅呢?”许闲问。

      “出去了。”

      “去哪了?”

      “办点事。”

      许闲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知道自己的表情不对,但她说不出“没事”。她的左肩还在疼,殷怀真拍的那个位置,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敲。她的脸是白的,眼底是青的,嘴唇是干的。她已经两天没有睡了,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许闲看出来了。她不是赵灵均那种看,她是另一种——像看一只受伤的鸟,想知道能不能靠近。

      “你还好吗?”许闲问。

      “还好。”

      许闲不相信。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小菜和一碗米饭。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慢慢上升,变淡,消失。新的菜,新的饭,不是昨天的剩的。她特意去膳堂新打的。

      “我听说你们回来了,但没看到顾星隅。赵灵均让我来看看。”

      许闲把菜碟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拿出一双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放在碗旁边。

      “赵灵均说,如果你们需要帮忙,她可以。”

      沈清辞看着那些菜。米饭是白的,菜是青的。她想起顾星隅走之前端来的那碗粥,也是白的,冒着热气。顾星隅端着碗站在门口,说“先吃”。陆未寒喝了三口,半碗下去了,眼眶红了。沈清辞没有喝。

      “替我跟赵灵均说谢谢。”沈清辞说。

      许闲点了点头。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主殿,又看了看偏殿。偏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是陆未寒叠的。她每天都会叠,把被子折成方块,把枕头放在上面,和她在牢里每天做的事一样。

      许闲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那我走了。”

      她往院子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顾星隅回来了,跟她说我来过。”

      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沈清辞听到了。

      第三天,孟昙来了。没有敲门,直接走进了主殿。

      沈清辞坐在桌前,没有站起来。孟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她的衣袍上有墨渍,袖口磨毛了,是常年伏案写字磨的。她的脸很白,不是怕的白,是天生的白。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铜扣。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皱的,被她攥过,又展平了。上面的字很小,很密,是她在传功阁抄录的原件。

      “周瑾在查你们。殷怀真让他查的。查你们去了哪里,见了谁,拿了什么。”

      孟昙的声音不高,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背熟了的材料。

      “我改了传功阁的记录。你们出去历练的日期、路线、同行的人,都改成了另一个版本。殷怀真拿到的是假的那份。”

      沈清辞看着那张纸。纸上有周瑾的名字,有殷怀真的名字,有戒律峰的印。墨迹是新的,刚写没几天。

      “为什么帮我?”

      孟昙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一块令牌,但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拇指在令牌的斜线上来回摩挲。她的拇指上有茧,和令牌背面那道光痕一样的位置。她摸了很多年。

      “我父亲是镇魔司的人。”

      孟昙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青远宗灭门那天,他跑了。他本可以死在那里,和陆沉渊一起死。但他跑了。他跑了一辈子,从青远宗跑到玄霄宗,从玄霄宗跑到传功阁,从传功阁跑到这间堆满旧书的房间里。他以为跑得够远,就能把那天的事忘掉。但忘不掉。”

      沈清辞看着她。孟昙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泪。她的泪已经流完了,在很多年前,在她父亲临死前的那张床上。

      “他临死前把令牌交给我,让我替他赎罪。”

      孟昙终于把那块令牌从袖中取出来了。铁的,一道斜线。比沈清辞那四块轻,刻痕也不一样,是仿的。

      “这是他的。不是镇魔司的那四块,是他自己找人仿的。他留个念想,告诉自己他还在镇魔司。”

      她把令牌在桌上翻过来,背面朝上。磨损的痕迹,和沈清辞那块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两个拇指,两块令牌,三十年的内疚。

      “他死的时候跟我说,镇魔司的人不是英雄。他们是一群怕死的人,做了一件不怕死的事。但他们的后人,不用怕死。”

      孟昙把令牌收回袖中。

      “我替他改记录,替他传消息,替他盯着殷怀真的人。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怕死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

      “殷怀真今天去承天峰了。掌门找他。你们的事,掌门知道了。”

      门关上了。

      沈清辞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陆未寒从偏殿走过来,站在门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她的脸还是瘦,颧骨还是高,但比刚救出来那天有了一点血色。三天,三顿饭,三碗粥,三碗米饭。她的胃在慢慢活过来。

      “掌门知道了。会怎样?”陆未寒问。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掌门知道殷怀真有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他找殷怀真去,是敲打他,不是动他。殷怀真在玄霄宗三十年,根太深了。戒律峰的人是他的人,传功阁有一半是他的人,掌门殿里也有他的人。掌门动不了他。”

      “那怎么办?”

      沈清辞从内衬里取出那四块令牌,放在桌上。铁的,四道斜线,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等顾星隅回来。”

      第四天夜里,传音符碎了。

      沈清辞从椅子上站起来。玉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主殿里很响,像一根针掉在石板上。她听到了,陆未寒也听到了。

      顾星隅的声音从碎片里传来。很轻,轻到像隔着一层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她站在面前说的一样。

      “找到了。陆未沉。我们回来。三天后到。”

      声音消失了。碎片躺在桌上,碎成了四块。沈清辞把它们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玉片是凉的,冷的,和她第一天拿到时一样。

      她把碎片收进抽屉里,和其他写过的纸叠在一起。

      三天。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人洗干净了的盘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的。院子里空无一人。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石凳上有一个印子,是许闲那天坐过的。

      陆未寒从偏殿走过来,站在门边。

      “三天?”

      “三天。”

      陆未寒点了点头。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是顾星隅帮她剪的,昨晚,在偏殿的灯下。顾星隅低着头,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剪。剪完左手剪右手。陆未寒没有说话,顾星隅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陆未寒的手没有再抖。

      沈清辞从脖子上取下那把剑。剑身窄而直,不反光,像一道被凝固在空气中的裂缝。她把它举到月光下,剑刃没有反光,月光照在上面像照在水面上,被吸进去了,没有弹回来。

      她把剑挂回脖子上,剑刃贴着心口,凉的。四块令牌也在心口,贴着皮肤。她把它们按了按,确认它们还在。

      三天。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和她第一天来这里时一样。

      第一天。她站在问心殿前的石阶上,看雪落在顾星隅的睫毛上。顾星隅说“弟子顾星隅,见过沈长老”,声音不大,但很稳。她问她“你路上走了多久”。顾星隅说“三日”。从山门到问心殿,普通弟子走一日。她走了三日,鞋底磨穿了,膝盖有伤,右肩有剑伤。但她站在沈清辞面前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传音符,是院子里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等她根本听不到。脚步声停在了主殿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就是站着。

      沈清辞睁开眼。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星隅站在门槛外面。青色外袍,木簪束发,剑在左腰。衣袍上有灰,脸上有灰,头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几缕。眼底是青色的,她没有睡好。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赶了三天路,没有停。

      她身后站着陆未沉。黑色的衣袍,浅灰色的眼睛,瘦削的脸。衣袍上全是灰,袖子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他的脸比上一次见更瘦了,颧骨更凸了,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浅灰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三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主殿的地面上。三条影子,瘦长的,并排的,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沈清辞看着顾星隅。顾星隅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顾星隅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伸手去理。她就站在那里,让风吹着,让沈清辞看着。

      陆未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陆未沉。陆未沉看着她。两人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隔了三十年。

      “姐。”陆未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陆未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都瘦得只剩骨头。陆未寒的指甲是新的,刚剪过。陆未沉的指甲是断的,断了好几根。两人站在门槛的两边,手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

      顾星隅迈过门槛,走进主殿。陆未沉跟在后面,陆未寒拉着他的手。四个人站在主殿里,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沈清辞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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