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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宗门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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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通知是午时送到的。
沈清辞在主殿翻一本关于灵草辨识的旧书,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顾星隅的——顾星隅走路没有声音。这个人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故意让人知道“我来了”。她抬头,看到一个穿传功阁淡蓝色长袍的弟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
“沈长老,宗门令。”
沈清辞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不多,格式是标准的宗门行文:丙组优胜者顾星隅,获准入寒渊秘境修炼三日。三日后辰时,于承天峰传功阁集合,由长老陪同进入。下面盖着传功阁的印和宗主的印,红印压在纸面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沈清辞把宗门令折了两折,放在桌上。“知道了。”
传功阁的弟子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消失。
沈清辞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折起来的纸。寒渊秘境。她没进去过。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但没有画面。原主十六岁在大比中获得丙组优胜时,也获得过进入秘境的资格,但她没有去。记忆里没有原因,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不想去。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沈清辞把这个念头从原主的记忆深处捞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不是原主。她想去。
傍晚她去偏殿找顾星隅。
门开着。顾星隅坐在床沿上,剑横放在膝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剑。动作很慢,从剑尖擦到剑格,从剑格擦到剑柄,来回反复,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沈清辞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顾星隅抬起头。
“三日后进寒渊秘境,”沈清辞说,“宗门的规定,丙组优胜者的奖励。里面三天,外面一个时辰。”
顾星隅把布放在一边,剑横回膝上。“里面有什么?”
沈清辞在门框上靠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没人说得清楚。每个人进去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这不是推托,是她从原主记忆里挖出来的唯一信息。原主没进去过,但对秘境有耳闻——进去的人出来后描述的东西各不相同。有人看到一片荒漠,有人看到无尽的水面,有人看到燃烧的森林。同一个秘境,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世界。没人知道为什么。
顾星隅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进去吗?”
沈清辞看着她。“会。”
顾星隅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剑。动作和之前一样慢,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擦剑的路线变了——从剑格往剑尖的方向多擦了两遍。不是在擦剑,是在想事情。
“那个秘境,”顾星隅的声音不高,“灰袍人会进去吗?”
沈清辞把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起来。“他们进不去。只有持有宗门令牌的人才能打开入口。”
顾星隅抬起头看着她。“他们有令牌吗?”
沈清辞想说“应该没有”。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停住了。她不知道灰袍人有没有令牌,不知道灰袍人到底是谁,不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人在宗门内部帮他们。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应该”这个词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我不知道。”她说。
顾星隅低下头,继续擦剑。从剑格到剑尖,从剑尖到剑格。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主殿的灯亮着。
沈清辞坐在桌前,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块令牌。铁的,巴掌大小,一道斜线。她用拇指沿着那道斜线摸了一遍,刻痕不深,但很干净。她把令牌翻过来,拇指按在背面的弧形磨损处。大小刚好,弧度刚好,像一个模子。
她把令牌握在手心。铁的凉意渗进皮肤。
她想起灰袍人在山道上说的话。
“不是你的东西。”
“不知道就拿着,会死。”
她握了它很久。
她不打算带它进秘境。秘境里不可控的东西太多了,多带一件未知的东西就是多背一个风险。但她也不打算把它留在问心殿。她和顾星隅要离开三天——外面三天,里面一个时辰,但外面确实要过三天。三天的空窗期,问心殿没有主人。库房的门锁不锁都没有意义,灰袍人已经进去过一次了。孟昙知道她来过传功阁找资料。周瑾知道她关心灰袍人的事。
令牌放在这里,不安全。
她把令牌塞进了内衬里。贴身的那个位置,铁的,凉的,贴着心口。不打算用它,不打算给任何人看,就是带着。像带着一个秘密,一个她还不知道答案的秘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偏殿的灯亮着,顾星隅还没有睡,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小方块。
沈清辞看着那个小方块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三日后。辰时。承天峰,传功阁。
沈清辞到的时候,传功阁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她认出了其中两个——甲组和乙组的优胜者,都是比她高一辈的弟子,她不熟,对方也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另一个是赵灵均。穿着紫霄峰的深青色长袍,短刀在左腰,站在传功阁门口的柱子旁边,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找她说话。
顾星隅看到赵灵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沈清辞旁边站定。
赵灵均没有看她。
传功阁的门开了。孟昙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寒渊秘境,准入者——甲组,程潜。乙组,宋清羽。丙组,顾星隅。陪同长老——沈清辞。”
她念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念到沈清辞的时候目光抬了一下,看了沈清辞一眼,又落回名册。
“秘境入口在传功阁地下。跟我来。”
孟昙转身走在前面。穿过传功阁的大堂,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门是铁的,黑色,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斜线——从左上到右下。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道斜线上停了一瞬。和令牌上的斜线一模一样。
孟昙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贴在门上的斜线处。
门开了。不是向两边滑开,是向里面倒进去,像一块被推倒的石板,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两旁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灵石,光线昏暗,照不到尽头。
孟昙侧身站在门口。
“下去。到了底部自然知道怎么走。三日后——外界三个时辰——秘境会自行将你们送出。不要在里面使用任何传送符,没有用。”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
石阶很陡,每一步都要踩稳,脚掌落在石面上,石面光滑,像是被无数人踩过。顾星隅跟在她身后,赵灵均在顾星隅身后,再后面是甲组和乙组的那两个人。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
石阶比预想的长。
走了很久,久到沈清辞开始数步数——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一片空地。不,不是空地。是一个空间,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界。脚下是石头,头上是石头,四周都是石头。但石头上刻着东西——纹路,密密麻麻的,从脚下延伸到远处,像一张巨大的网。
沈清辞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纹路。凉的,光滑的,不是刻的,是长的。这些纹路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
空间中央有一道裂缝。地面的纹路在这里断开,裂缝往下延伸,看不到底。从裂缝里涌出一种光,不是灵石的冷白色,是一种更暖的、像琥珀一样的黄。
孟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秘境入口在裂缝下面。跳下去。秘境会接住你们。”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光从深处涌上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对面——裂缝太宽了,宽到看不到对岸。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星隅。
顾星隅站在她身后,距离刚好一步。剑在左腰,右手垂在身侧。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静,平稳,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沈清辞转回去,看着裂缝里的光。
她跳下去了。
风从耳边灌进来,不是往下坠的感觉,是往下沉。像被一只手托着,慢慢放下去。光越来越亮,从琥珀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然后——
她落地了。
脚下是泥土,软的,上面长着草。空气里有湿润的、带着甜味的气息。她抬起头。
天空是紫色的。不是傍晚的那种紫,是更深的、更浓的、像熟透的葡萄被碾碎后汁液的颜色。没有太阳,没有云,但到处都有光,不知道从哪来的。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是黑色的,像剪纸贴在天幕上。
顾星隅落在她旁边。没有声音,没有风,就是忽然出现在那里,像从空气中长出来的一样。
赵灵落下来了。然后是甲组和乙组的那两个人。
五个人站在紫色的天空下,站在湿润的草地上,站在不知道从哪来的光线里。
没有人说话。
远处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树。是一个人形。站在远处的山坡上,背对着他们,灰色衣袍,衣摆被风吹起。不是玄霄宗的青色,不是任何一峰的颜色,就是灰色。
沈清辞的手搭上了剑柄。
那个人转过身来。脸看不清,太远了。但他面向的方向是这边。他站在那里,不动,像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