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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第三轮

      大比第三日。丙组进入第三轮,只剩八个人。顾星隅是其中之一。

      抽签结果贴在传功阁门口的木板上,辰时刚过就围满了人。顾星隅没去看——许闲去了,看完之后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掀开候场区的竹席门帘,一屁股坐在顾星隅旁边。

      “你对宋远,”许闲说,喘了口气,“紫霄峰的三师兄。比你高一届。他很快,非常快,但他的问题是耐力不行。前三十招你挡得住,后面他自己就慢了。”

      顾星隅看着她。许闲的额角有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晒的。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她自己做的笔记,关于宋远的特点、习惯、弱点。

      “你写这些做什么?”顾星隅问。

      “帮你啊,”许闲说,把纸塞到顾星隅手里,“我跟宋远同峰的,我见过他打。你看这里——”她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他每次出剑之前左手会动一下,就是这个地方,无名指会翘起来。很细微,但是你看得到。他一翘就是要出剑了。”

      顾星隅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写错了又涂掉,在涂掉的地方重新写。密密麻麻的,看得出写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许闲想了想,歪着头,虎牙露在外面。“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顾星隅看着她。许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饭了吗”。不是告白,不是表态,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被感谢的、说了就说了的事。

      顾星隅没有回应“朋友”这个词。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了袖子里。

      许闲看到了她收纸的动作,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顾星隅的比赛在上午第三场。

      候场区到演武台的路她走过两次了,第三次走的时候,步伐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步幅均匀,目光落在前方的台面上,不看两边。两边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各色衣袍在阳光下像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浪。

      宋远比她先上台。

      个子不高,身形偏瘦,剑比普通的剑窄一寸,剑身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台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伸展。

      顾星隅踏上演武台,在裁判的指示下站到自己的位置。

      裁判宣布规则,举手,落下。

      “开始。”

      宋远动了。

      快。真的快。他的剑像是从手里弹出去的,不是用手臂挥的,是用手指弹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直取顾星隅的右肩。

      顾星隅侧身避开。

      宋远的第二剑紧接着来了,不是同一个角度,是从下方撩上来的。顾星隅的剑下沉,挡在那一剑的路径上。两把剑碰撞的声音很脆,像一根筷子被折断。

      顾星隅退了一步。

      宋远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他的剑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一剑接一剑,没有间隙。他的每一次出剑都很快,快到看台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但他的快不是乱挥——他的剑有方向、有目的、有节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星隅在退。

      不是溃败的退,是有序的退。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台面的边缘线上,但从来没有踩出去过。她在等。

      宋远的第七剑刺过来的时候,顾星隅看到了他左手无名指翘了一下。

      许闲说得对。

      顾星隅的剑没有挡。她整个人向右侧身,幅度大到几乎要失去平衡,但她的左脚在台面上猛地一踩,身体在空中转了半个圈,从宋远的剑势侧面切了进去。

      宋远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慌,是意外。他没想到顾星隅会在他的剑势最密集的时候反切进来。他的剑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他的身体在那一刻是敞开的、暴露的、没有任何防御的。

      顾星隅的剑尖点在了他的心口。

      不重。刚好让布料凹进去一个点。

      宋远停住了。他的剑还举在半空中,手指还握着剑柄,但他的身体已经知道了结果。

      “停。”裁判的声音响起。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比昨天多了一些人鼓掌——不是所有人,但也不是只有许闲一个人了。

      顾星隅收了剑,退后两步。

      宋远把剑放下来,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顾星隅读出了他的唇形——“可惜”。

      不是“可惜我输了”,是“可惜你不是我们峰的”。

      顾星隅没有回应。她转身走下台。走过候场区入口的时候,她看到赵灵均站在老位置,靠墙,双臂交叉,短刀在左腰。这次她的表情比昨天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认可,赵灵均的表情离认可还差很远。是好奇。像一个人看到了一道解不开的题,开始对题目本身产生了兴趣。

      顾星隅没有停下来。

      看台最高处,沈清辞坐在老位置上。

      今天她旁边的人更少了。不是空位的问题,是有人坐下来,看到她,又站起来走了。沈清辞不在意,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在演武场上——顾星隅已经打完了,赢了,进四强了。她在等下一场比赛开始的时候,一个人坐到了她旁边。

      李蕴。

      沈清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李蕴穿着紫霄峰的深青色长袍,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固定。她的表情和上次在回廊上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笑,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习惯性的面部姿态。

      “沈长老。”李蕴微微点头。

      “李师姐。”沈清辞回应。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演武场。台上是丙组的另一场比赛,两个不知名的弟子在打,水平一般。

      “你的徒弟进四强了,”李蕴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问心殿多少年没有过这种事了。”

      沈清辞的目光没有离开演武场。

      “她不是‘问心殿的徒弟’,”她说,“她是顾星隅。”

      李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里面的内容不少——不是惊讶,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沈清辞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李蕴说。

      “以前是以前。”

      沈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但你得停止用“以前”的标准来丈量我。

      李蕴沉默了一会儿。演武场上,两个弟子分出了胜负,输的那人蹲在台边喘气,赢的那人站在那里,表情茫然,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有些话,”李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清辞看着她。

      “你在问心殿待了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不跟任何人来往,”李蕴的目光落在演武场上,没有看沈清辞,“有些人已经习惯了。他们觉得你就应该待在那里。你出来了,他们就不安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他们是谁?”

      李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沈清辞微微点了点头。“比赛还没结束,我去看灵均的了。”

      她走了。

      沈清辞坐在那里,看着李蕴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人群,消失在演武场侧面的通道里。

      “你出来了,他们就不安了。”

      沈清辞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们”是谁?是那些习惯了问心殿“不存在”的人?是那些不希望宗门格局有任何变化的人?还是某个更具体的、有名字的、坐在某张桌子后面的人?

      李蕴没有说。也许她不能说,也许她不想说,也许她自己也不确定。

      沈清辞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盖上,等以后。

      比赛全部结束后,沈清辞没有直接回问心殿。

      她沿着承天峰的回廊走了一段,名义上是消食,实际上是——她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在等什么出现,也许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安静得过分的殿里。

      回廊很长,从传功阁一直延伸到演武场的北侧。廊柱是石头的,柱身上刻着历代宗主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下午的阳光从廊柱之间的缝隙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条纹,像老虎的斑纹。

      沈清辞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停下来了。

      前面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灰色的衣袍。没有标识,没有纹饰。两个人的背对着她,肩膀差不多宽,身高差不多高,连站姿都差不多——重心微微前倾,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左手的位置不太一样。一个人的左手自然下垂,另一个人的左手背在身后。

      灰袍人。

      沈清辞的身体本能地贴住了廊柱。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正常距离听不清楚。但沈清辞不是正常人——她的修为比这两个人高,五感比他们敏锐。她集中注意力,把灵力注入耳膜,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问心殿那边……”

      “……盯紧……不要惊动……”

      “……她如果继续查……”

      “……上面说了,暂时不动……”

      问心殿。

      沈清辞听到了这三个字。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不快,但比正常时多跳了一下。她控制住了呼吸,没有让灵力波动泄露出去。

      其中一个灰袍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不是转头,是侧耳。他在听。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灵力停止运转,心跳压到最慢,体温——体温没法控制,但她离得够远,风是从灰袍人那边吹过来的,她的气味不会飘过去。

      灰袍人的头转了回去。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回廊向北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步幅一致,像两台被校准过的机器。他们的灰色衣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暗淡、陈旧、不起眼,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冲突,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沈清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她没有追。追上去能做什么?质问他们?抓他们?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站在回廊上说话不犯法,穿灰袍不犯法,提到“问心殿”也不犯法。

      但“盯紧”“不要惊动”“上面”“暂时不动”——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就不是不犯法的事了。

      沈清辞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站在回廊中央。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影子可藏。

      她转身往问心殿的方向走。

      回程的山道上,沈清辞走在前面,顾星隅跟在后面。

      从承天峰到问心殿的路她走过很多遍了,但今天这条路显得特别长。不是距离变了,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灰袍人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唱片,怎么也跳不过去。

      “问心殿那边。”
      “盯紧。”
      “不要惊动。”

      顾星隅走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沈清辞知道顾星隅在观察她。顾星隅总是在观察她——走路的速度、呼吸的节奏、肩膀的松紧。顾星隅能从这些细节里读出很多东西,比沈清辞愿意让她读到的更多。

      走到问心殿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停下来。

      门没锁,和她出门时一样。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石阶上有几片新落的枯叶。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你知道有人来过。不是翻动过什么东西,就是来过。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星隅。”

      “嗯。”

      “如果有人问你关于问心殿的事——任何人——你先来找我,不要自己回答。”

      顾星隅看着她。沈清辞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星隅已经学会了看沈清辞的“平静”。她的平静分好几种:真的平静、装的平静、用来让别人安心的平静。现在这种是第三种。

      “你在怕什么?”顾星隅问。

      沈清辞想了想。

      不是怕。如果是怕,她会知道怕什么——怕灰袍人,怕那个“上面”,怕有人在暗中盯着问心殿。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这些,还是在怕“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

      “不是怕,”她说,“是不确定。”

      不确定。她第一次对顾星隅说这个词。以前她总是说“没事”“不用担心”“我会处理”。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安慰,有些是搪塞。但“不确定”是真的。她真的不知道灰袍人是谁派来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盯着问心殿,不知道“上面”是谁,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

      顾星隅看着沈清辞的侧脸。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的表情在光影交界处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我知道了。”顾星隅说。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清辞坐在主殿的桌前,没有点灯。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张纸。孟昙,灰袍人,问心殿。她把“问心殿”写在第三张纸上,然后把三张纸并排铺开。

      孟昙——传功阁执事,系统圈过她的名字。沈清辞还不知道她和任何事有什么关系。

      灰袍人——今天提到了“问心殿”。他们的目标是问心殿,或者问心殿里的某样东西,或者问心殿里的某个人。

      问心殿——她自己。顾星隅。库房里的问心镜。还有别的什么吗?

      她在三张纸中间画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不是表示“未知”,是表示“连接”。她在想这些点之间有没有线,如果有,线是怎么走的。

      暂时没有答案。

      她把纸叠起来,塞回抽屉最深处,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从房梁到墙角,和昨天、前天、第一天一模一样。

      灰袍人说“上面说了,暂时不动”。暂时。不是“永远”,不是“取消”,是“暂时”。这意味着他们迟早会动。沈清辞不知道“动”是什么意思——是动手?是行动?是动用某种手段?但她知道一件事:“暂时”不会持续太久。

      沈清辞闭上眼睛。

      明天顾星隅打半决赛。打完半决赛,不管输赢,她都要开始查了。

      查孟昙,查灰袍人,查“上面”。

      顾星隅坐在偏殿的床沿上,手里没有碎片。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从门口延伸到窗下,和她第一天住进这间偏殿时一模一样。

      她在想沈清辞说的话。

      “如果有人问你关于问心殿的事——任何人——你先来找我,不要自己回答。”

      沈清辞在保护她。不是那种“我是师父我该保护你”的保护,是那种“这件事很麻烦,我不想让你卷进来”的保护。前者是职责,后者是——沈清辞没有说过后者是什么,但顾星隅感觉到了。

      许闲今天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沈清辞没有说过“你是我的什么人”,但沈清辞做的事——把寒玉髓让给她,在深夜里讲数羊的故事,在山道上说“现在有了”,在库房里说“我不会变成她”——这些事不需要一个名词来定义。它们就是它们自己。

      顾星隅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沈清辞说“不是怕,是不确定”。顾星隅觉得这是沈清辞对她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不是“我会处理好一切”的逞强,不是“不用担心”的安慰,就是“我不知道”。一个人只有在信任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说“我不知道”。

      顾星隅闭上眼睛。

      明天的比赛,打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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