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大比第一日
演武场建在承天峰的南麓,三面环山,一面临崖。
青石板铺成的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刻着防滑的纹路,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土。台子比地面高出三尺,四方端正,像一块被谁从山上切下来的豆腐。台子四周插着阵旗,旗面上画着防灵力外溢的符文,风一吹就猎猎作响。看台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石阶上坐满了人——各峰弟子、执事、长老,穿着各色衣袍,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彩色花瓣。
沈清辞到的早。
她选了看台最高处的一个位置,不前排不后排,不显眼也不偏僻。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演武场尽收眼底——台上的人像棋子,台下的人像蚁群,远处的山峰像沉默的观众。
顾星隅坐在她旁边。
今天大比第一日,丙组的比赛排在午后的第二场。候场区在演武场东侧的一排棚子里,沈清辞本来应该把顾星隅送到那里,让选手集中候场。但她们到得太早了,候场区还没什么人,沈清辞就把人带到了看台上,等时间差不多了再送下去。
“紧张吗?”沈清辞问。
顾星隅看着演武场中央正在进行的比赛——两个筑基初期的弟子在台上你来我往,剑光闪过,一个被逼到了台边,脚踩到了线,裁判举手判定出界。输的那人脸涨得通红,赢的那人也没多高兴,两人拱了拱手各自下去了。
“不紧张。”顾星隅说。
沈清辞信了。顾星隅说“不紧张”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和说“不怕”时一模一样。但她不紧张的原因和上次不同——上次说不怕是假的,这次说不紧张是真的。沈清辞从她的坐姿就能看出来:肩膀打开,呼吸均匀,右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没有贴着剑柄。一个人在真正不紧张的时候,身体是散的,不是收的。
顾星隅现在是散的。
沈清辞把目光转回演武场。
“丙组的比赛在下午,你的对手是紫霄峰的赵灵均,”她说,“擅长短刀,近身快攻。不要跟她拼速度,你拼不过。用距离控制她,短刀手最怕被挡在外围。”
这是她在几天前拿到对手名单之后,对着名单一个一个研究出来的信息。大部分来自原主的记忆——原主虽然为人冷漠,但对各峰弟子的功法特点了如指掌,像一个不爱说话但把所有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账房先生。少部分来自系统的提示——系统会在她翻阅资料时弹出一些补充信息,不详细,但够用。
顾星隅点了点头。
“赵灵均的师父是李蕴,”沈清辞补了一句,“那天在回廊上遇到的那个。”
“我记得。”顾星隅说。
她记得的不只是李蕴。她记得李蕴身边那个年轻男修说的“总算有人了”,记得报名处执事说的“往年都不报名”,记得那些人看沈清辞的眼神——不冷也不热,像看一件被放在角落里太久的家具,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特意去看它。
她把这些都记得很清楚。
“你的第一轮对手不是赵灵均,”沈清辞说,“丙组分两个半区,赵灵均在另一个半区。你要先打两轮才有可能遇到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顾星隅听出了底下的意思——沈清辞已经在算她晋级之后的对手了。不是“希望”她晋级,是“当”她会晋级。这种笃定,顾星隅前世没有从任何人那里感受过。
她没说话。但她记住了。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清辞的右侧来了两个其他峰的弟子,一男一女,穿着同一种领口的制式——不是沈清辞认识的峰,大概是排在后面几位的。他们在沈清辞旁边坐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内容,就是确认一下“这里有没有人”,然后坐下了。
顾星隅注意到,他们没有和沈清辞打招呼。不是故意不打招呼,是没认出来。或者说,认出来了但觉得没必要。一个边缘峰的长老,不在他们的社交雷达上。
沈清辞好像完全不在意。她靠在石阶上,目光落在演武场上,看着又一场比赛结束,又一波选手上去,又一轮胜负分出。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但顾星隅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交叉放在膝上,拇指在来回摩挲另一只手的虎口。不紧张,但也不算放松。是在想事情。
上午的比赛持续了两个时辰。沈清辞在第三场比赛结束后起身,带着顾星隅去了候场区。候场区在演武场东侧的棚子里,棚顶是竹席搭的,遮不住正午的太阳,竹席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像碎金子一样落在地面上。
丙组的选手已经到了大半。
顾星隅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目光扫了过来。不是敌意,是好奇——这种好奇和承天峰回廊上那些人的好奇不同。那些人的好奇是“问心殿居然收徒弟了”,这些人的好奇是“你就是那个问心殿的弟子”。主语从“问心殿”变成了“你”。
有人开口了。
“你就是顾星隅?”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和顾星隅差不多大的少女,圆脸,眼睛很大,眉毛弯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笑。她穿着青色的制式长袍,领口的纹饰是一朵云——沈清辞教过顾星隅认这个,是紫霄峰。
顾星隅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她说,“你是?”
“许闲,”圆脸少女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紫霄峰的。我也是丙组,第一轮对——”她翻了翻手里的号牌,“对戒律峰的一个师兄。估计要输。”
她说“估计要输”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对失败毫不介意的坦荡,在修真界要么是真正的大彻大悟,要么是完全不在乎。顾星隅判断她是后者。
“哦对了,”许闲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的对手是赵灵均吧?她是我师姐。她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你跟她打的时候别被她吓到,她那个表情就是长那样的,不是针对你。”
顾星隅看着她凑过来的脸,往后退了半寸。
“知道了。”她说。
许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顾星隅的后退,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她点了点头,转身蹦跶着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后又从人堆里伸出一只手朝顾星隅挥了挥。
顾星隅没有挥手回应。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许闲。
候场区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没有看顾星隅。
赵灵均坐在棚子的最里侧,背靠着竹席墙壁,双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她的脸很小,五官紧凑,眉骨高,嘴唇薄,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不像在休息,更像是在拒绝和这个世界进行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她的短刀放在身侧,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顾星隅看了她一眼。
赵灵均没有睁眼。
但顾星隅注意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调整姿势,是那种“我知道有人在看我”的本能反应。她没有睁眼,但她的身体知道。
沈清辞把顾星隅送到候场区入口就退出来了。长老不能进候场区,这是规矩。她在看台上重新坐下,旁边的两个弟子已经换了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在等人。
不是等顾星隅——顾星隅的比赛还早。她等的是另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确认一件事。
昨天她翻对手名单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她很在意的信息。不是关于顾星隅的对手,是关于丙组另一个半区的一个名字——一个在原著里出现过、但没有任何戏份的名字。系统没有说明为什么在意它,只是用淡蓝色的光把那个名字圈了一下。
沈清辞当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告诉顾星隅。
不是刻意隐瞒,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条信息意味着什么。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圈一个名字,但系统也不会解释它为什么圈。她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下午的第一场比赛开始了。
演武场上的声音传到看台最高处已经变得很淡,像隔着一层纱。沈清辞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上,但脑子里的画面不在那里。
她在想灰袍人。
散修说“灰袍人”追她。玄霄宗的地盘上,灰袍人。她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宗门——不是不信任宗门,是她不知道该信谁。戒律峰的周瑾来问心殿查过前代长老的记录,那个行为本身没有错,但时机太巧了。她来这个世界还不到一个月,但她学会了一件事:在搞清楚谁是可以信任的人之前,谁也不信。
她把灰袍人这件事放在心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盖上,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翻开。
演武场上,一声清脆的剑鸣把她拉回了现实。
台上的两个人已经分出了胜负。
“丙组下一场——顾星隅,对紫霄峰赵灵均。”
声音从演武场中央传来,主持比赛的执事用的是扩音符,声音不大但能覆盖整个场地。
沈清辞坐直了身体。
顾星隅从候场区走出来。
阳光打在她身上,青色外袍被照得发亮。她的头发还是那根木簪束着,剑挂在腰间,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步幅均匀,脚掌先落地然后过渡到脚尖。候场区到演武场之间有一段不短的路,两边坐着各峰的弟子,目光像无数条线一样投过来。
顾星隅没有看两边。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演武台上。
赵灵均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也穿着青色外袍,但她的袍子比顾星隅的深一个色号,是紫霄峰特有的深青色。短刀挂在左腰——她是左撇子。她的走路方式和顾星隅完全不同,步子大,速度快,像一把被推出鞘的刀,不打算在路上浪费任何时间。
两个人几乎同时踏上演武台。
裁判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修,面容古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站在台中央,等两人站定。
“规则:不可故意杀伤对手。出界为负。失去战斗能力为负。认输为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听明白了吗?”
“明白。”顾星隅说。
“嗯。”赵灵均说。
裁判退到了台边,举起右手,然后落下。
“开始。”
赵灵均先动了。
她的短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刀身窄而直,比普通的刀短了三分之一,刀尖微微上翘。她的身形在出刀的瞬间压低了重心,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力量蓄在弓弦上,随时可以弹出去。
顾星隅没有拔剑。
她退了半步。
不是逃跑,是控制距离。沈清辞说过——短刀手最怕被挡在外围。只要不让赵灵均进入她的有效攻击距离,她的短刀就够不到你。
赵灵均的前三步很快,快到看台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但第四步她忽然停了——不是停下来,是换了节奏。她从快步突击变成了小碎步逼近,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短、更快,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无声地滑行。
顾星隅又退了半步。
她的左手已经搭上了剑柄,但剑还在鞘里。她的目光锁定在赵灵均的肩部——不是看刀,是看肩膀。肩膀比刀更诚实,肩膀动之前,刀不会动。
赵灵均出手了。
短刀从左下方向上撩,目标是顾星隅的右肋。角度刁钻,速度快到刀身在空中变成了一道白光。
顾星隅侧身。
刀尖擦着她的衣袍过去,差一寸。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寸距离,她的目光始终在赵灵均的肩膀上。
剑出鞘了。
不是反击,是防守。她的剑挡在短刀下一次攻击的路径上,位置刚好是赵灵均的刀最不舒服的角度。赵灵均被迫收了刀,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对视了一瞬。
赵灵均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抿了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星隅注意到她的左耳微微动了动,像在捕捉什么声音。
顾星隅的剑彻底出鞘了。
她不再被动防守。她的剑从正面压上去,不是劈砍,是刺。刺是直线,直线最短,最短意味着最快。她的每一剑都指向赵灵均必须防守的位置——持刀手的手腕、肘关节、肩窝。不伤人,但逼她后退。
赵灵均退了。
两步。三步。四步。
看台上安静了。
沈清辞在看台最高处坐着,身体微微前倾。
顾星隅打得比她预想的好。不是“好”,是“聪明”。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剑比刀长,距离控制是她的朋友。她也知道赵灵均的优势在哪里——近身快攻,一旦被贴住就很难摆脱。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放大自己的优势、压缩对方的优势。
但沈清辞注意到另一个东西。
赵灵均在退,但不是溃败。她的后退是有序的、有控制的、每一步都踩在预定的位置上。她在试探,在摸顾星隅的底。等她摸清楚了——
赵灵均停了。
不是被逼停的,是自己停的。她的脚在台面上猛地一跺,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反向冲了回来。短刀从下路切向顾星隅的膝盖,角度比之前更低、更快、更刁。
顾星隅的剑来不及收回来了。
她做了一个不在任何教材里的动作——剑柄下压,用剑格卡住了短刀的刀背。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从两把武器的交界面溅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人僵持了不到一秒。
顾星隅的左肘抬起来,朝赵灵均的胸口顶了过去——不是攻击,是推力。她要的不是伤害赵灵均,是要在她和赵灵均之间创造距离。
赵灵均的左手抬起来,掌根挡住了顾星隅的肘击。
啪的一声,像两块木板拍在一起。
两人同时弹开。
演武台上重新拉开了距离。
看台上有人鼓掌了。声音不大,稀稀拉拉的,但在安静的场地上听得很清楚。
沈清辞没有鼓掌。她的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紧张——顾星隅不会输。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在两人僵持的那一秒里,顾星隅的肘击动作——太熟练了。不是练过几次的熟练,是长在骨头里的、变成身体本能的熟练。和在问心殿训练时沈清辞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肩撞、扫腿、肘击,都是在最短的距离内造成最大效果的手段,都是从生死边缘长出来的东西。
顾星隅说“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训练的时候不能收力”。那个“以前”和那些手段,来自同一个地方。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了。
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赵灵均站在台面中央,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这是一个防守的起手。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额角有薄薄的汗,但目光比开始时更亮。
顾星隅站在她对面,剑尖垂向地面,呼吸平稳,表情沉静。
两个人看着对方。
赵灵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对面的人听到。
“你还不错。”
顾星隅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你刚才那个肘击,”赵灵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像是对同类的认可,“不是跟玄霄宗的师父学的吧。”
顾星隅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
“继续。”她说。
赵灵均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提起了短刀,重心下沉,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和开场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她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等。
等顾星隅动。
顾星隅没有动。她知道赵灵均在等她先出手——短刀手的另一个优势是防守反击,等你攻过来,在你出手的瞬间找到你的破绽。顾星隅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两人僵持了将近十秒。
看台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十秒在比武中不算长,但对于“什么都不做”来说,十秒已经足够让观众产生不耐烦了。
顾星隅先动了。
不是向前的攻击,是向侧方的移动。她沿着台面的边缘走了三步,赵灵均跟着她的方向转了四十五度,始终面朝她。顾星隅又走了三步,赵灵均又转了四十五度。
她们在演武台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圆。
顾星隅的第三步落地的时候,她的剑出去了。
不是刺,不是劈,是点。剑尖在赵灵均的短刀刀背上轻轻一点,力度不大,但角度巧妙,点到的地方正好是刀的重心所在。赵灵均的刀被这一点带偏了方向,刀尖朝外偏了两寸。
两寸就够了。
顾星隅的剑沿着短刀的刀背滑下去,剑刃贴着刀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从两片金属之间迸出来。她的目标是赵灵均的手指——不是要削掉它们,是要逼她松手。
赵灵均没有松手。
她的左手抬起来,抓住了自己的刀背。两只手握刀,刀身纹丝不动。她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整个人冲进了顾星隅的剑圈之内。
短刀的刀刃朝顾星隅的腰侧划过去。
这一刀没有留力。
顾星隅的剑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仰,腰几乎折成了直角。短刀的刀刃从她的腹部上方划过,割破了外袍的第一层布料,没有伤到皮肤。
她的右手松开了剑柄。
剑落下去的一瞬间,她的左手接住了它。
换手。
赵灵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顾星隅的剑从左手挥出,角度和她之前用右手时完全不同。左手的剑更野、更重、更不讲道理。剑刃从下往上撩,目标是赵灵均的肘关节内侧——不是攻击,是杠杆。她要的不是伤害,是控制。
赵灵均的手臂被她的剑带着向外翻,短刀被迫偏离了方向。
两人的脸在那一瞬间靠得很近。
赵灵均看着顾星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紧张,没有“我一定要赢”的执念。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一样的专注。你不是她的敌人,你是一道需要解决的问题。解决完了,她会把你放下,然后去做下一道题。
赵灵均松手了。
短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星隅的剑停在她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停。”裁判的声音从台边传来。
顾星隅收了剑,退后两步。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平稳。她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低头看了看被短刀划破的外袍——一道口子,从左侧腰延伸到腹部,三寸长,只破了布料,没伤到皮肉。
赵灵均弯下腰,捡起短刀,插回刀鞘。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有时间消化“输了”这个事实。
她直起身,看着顾星隅。
“你的名字,”赵灵均说,“我记住了。”
顾星隅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灵均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走下演武台,步子和她上台时一样大,一样快,背影笔直,没有回头。深青色的衣袍在阳光下一闪,消失在了人群里。
顾星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瞬,然后走下台。
她走过候场区入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棚子里探出头来。
“哇,”许闲趴在竹席墙上,两只手扒着墙沿,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把赵师姐赢了?你把她赢了?你赢了我那个从来不输的赵师姐?”
顾星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等一下,”许闲从棚子里跑出来,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你那个换手——左手接剑那一下——怎么做到的?我都没看清。你再做一次给我看看呗?”
“没有再做一次。”顾星隅说。
“那你教教我呗?”
顾星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许闲。许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两颗虎牙露在外面,表情里没有任何“算计”的成分——她就是想知道那个动作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要教你?”顾星隅问。
许闲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学?”
这个答案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一个回答。不是“因为你赢了”“因为你厉害”“因为学会了能帮我赢比赛”,就是“因为我想学”。
顾星隅看了她两秒。
“大比之后再说。”她说。
她转身走了。身后的许闲在原地蹦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顾星隅没有听清。但她听到了“好”这个字的尾音,被风吹到耳朵里,又轻又短。
沈清辞在看台最高处坐着,看着顾星隅从演武场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向她所在的看台方向。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青色外袍左侧腰的位置有一道裂口,风从裂口灌进去,把布料吹得微微鼓起。
沈清辞站起来,走下看台,在台阶的中段和顾星隅遇上了。
“衣服破了。”沈清辞说。
“嗯。”
“赢了吗?”
“赢了。”
沈清辞看着她。顾星隅的表情和上台前一模一样——平静,沉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赢了好像没有让她开心,输了好像也不会让她难过。她只是把一件事情做完了,然后走开了。
“走吧,”沈清辞说,“回去换衣服。”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画出大大小小的光斑。顾星隅走在沈清辞身后半步的位置,和来时一样的队形。
走了一段,顾星隅忽然开口了。
“赵灵均说,我那个肘击不是跟玄霄宗的师父学的。”
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
“她说得没错。”沈清辞说。
顾星隅沉默了几步。
“师父不问我从哪里学的?”
沈清辞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看着顾星隅。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不问。”她说。
“为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风吹过来,松针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因为你现在还不想说,”她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顾星隅看着她。夕阳从沈清辞身后射过来,光在她的身体周围镶了一圈金色的边,像一层薄薄的、快要融化的糖。
顾星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
“我换手的时候,”她说,“左手接剑——那个动作,是以前学的。”
她用了“以前”。不是“之前”,不是“小时候”,是“以前”。一个可以指代很多东西的模糊的词。她没有说是什么时候、跟谁学的、为什么学。她只是说了“以前”。
沈清辞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走吧,”她说,“回去还要准备下一场。”
顾星隅跟了上去。
两人并排走在山道上,夕阳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道人影投在前方的石阶上。一长一短,长的在前,短的在后面半步,走路的节奏慢慢合在了一起,脚步声在山道上一下一下地响,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句话。
回到问心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辞在主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顾星隅走进偏殿。门关上了,灯亮了——顾星隅点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个温暖的小方块。
沈清辞转身走进主殿,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顾星隅在台上换手的那一瞬间,沈清辞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她从来不担心顾星隅会输。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东西:顾星隅在生死关头养成的那些习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壳子下面露出来。不是她主动展示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选择。她的身体知道哪些动作能赢,哪些动作不能,它选择了能赢的那些,不管那些动作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灰袍人。魔族。大比。问心镜。
四件事,四条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四根纠缠在一起的线头。她不知道哪根是哪根,也不知道它们最终会拧成一股绳还是打成死结。
但她知道一件事——顾星隅今天说了“以前”。一个词,两个字的距离。从什么都不说,到说“见过”,到说“以前”。她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但她知道方向是对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灯,点燃了。
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对手名单,又看了一眼系统圈过的那个名字。
明天,她要去查这个人。
顾星隅在偏殿的桌前坐着,面前摊着那张被划了一道口子的青色外袍。
她把外袍翻过来,看着那道口子。三寸长,从左侧腰延伸到腹部,只破了布料,没伤到皮肉。赵灵均的短刀很快,快到她几乎没感觉到刀刃碰到了衣服。如果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如果她的腰没有及时往后仰——那道口子就不会只在衣服上。
她没有想这些。
她在想沈清辞说的话——“因为你现在还不想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不是“你必须告诉我”,不是“你不告诉我我会担心”,不是“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是“我会听”。三个字,主语是“我”,宾语是空着的——听什么?听你说话。等你想说的时候。
顾星隅把外袍叠好,放在桌角。
她从内衬里摸出那枚黑色碎片,放在掌心里,看着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碎片上,它的边缘泛着幽暗的、像是被烧过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她今天说了“以前”。
不是计划好的,是嘴自己动的。赵灵均说“不是跟玄霄宗的师父学的”,沈清辞说“她说得没错”,然后她说了“以前”。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沈清辞在这头轻轻拉了一下,那头就动了。
顾星隅把碎片攥在手心。
她不知道下一次会说出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沈清辞再拉一次,她可能还会动。
她把碎片放回内衬,吹灭了灯。
偏殿沉入黑暗。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从门口延伸到窗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
顾星隅躺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今天赢了。
明天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