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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

  •   今天是江守一回国后第二次和妹妹去家里的工厂。这次两人再路过进货口前的斜坡时,地上猩黑暗红的血迹已经被近日的大雨冲刷得不甚明显,但意外的罪魁祸首——水泥地上突兀的裂纹中,依旧隐然若现些许血块和衣物碎片。

      守一看着前方卸货口停着的另一辆叉车,一时还很难把它和致死凶器联系在一起。作为生产中常见的运货工具,普通人在日常生活能见到它的场所一般就是大型家具卖场或者量贩超市的仓库。江瑶之前还偷偷说过想尝试驾驶叉车,至此这想法肯定只能作罢。

      叉车虽看起来和玩具车一样操作简单又有趣,但实则工人还是需要叉车证才能驾驶从业。工厂虽已有几辆,但用起来都是打电话叫厂外的专业驾驶员来装卸货,并没有专门雇一个司机。有时需要装卸的货不多,或是厂外的驾驶员一时联系不上,也会有工人自己临时开车装卸。

      王民强出事的那天也是如此。薄暮下,他一人驾驶叉车去门口卸货。车下是工厂自己垒砌的下坡水泥路,经年累月的车碾脚踏后早已不再平整,而他又恰巧将车停在了一条碎板裂缝上。

      那天二楼的工友听到窗外砰的一声,纷纷走到窗边去看发生了什么。只见空地上货物散落了一地,叉车已侧翻倒地。过了会车下渗出大摊鲜血,工友们这才意识到出了大事,赶忙拨通了报警和急救电话。

      这便是守一了解的事情经过,再后来就是厂里配合警察的调查,根据工友的说法加上厂外的监控,这事也很快以意外结案。事故发生的时候王民强正在通话,警察推测其是边打电话边卸货,叉车重心失衡后将其压死。江父心想既然这是一次生产上的意外,息事宁人早日恢复生产就是最重要的。可是王民强刚来工厂半年,厂里并不清楚他的社会关系,联系不上家属,只能让经理去警局询问如何处理。到了警局后才发现王民强的户口上只有他和妻子曹思婷两人。兰陵开发区的民警本想联系王民强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了解情况,没想到先查出他出事时正是与妻子曹思婷打的最后一通电话,也就先联系上了她。

      得知情况后,曹思婷也是震惊不已,她说当时想着丈夫快下班了,就打电话和他聊聊日常,可是没说几句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巨响,再说话电话那头便没了声音。曹思婷心急,却也没办法联系到王民强。她现在住在静海郊区的县城里,半年前丈夫出门打工,只知道他去了兰陵开发区,具体上班的工厂却不太清楚。这几日一直联系不上他,正要报警,没想到兰陵开发区的民警先联系上自己告知了噩耗。

      警察觉得她这么久联系不上丈夫不报警十分奇怪,曹思婷解释道两人结婚多年,老夫老妻,日常交流本不多,一周微信上也聊不了几句话。这次打电话也是快到月底放假的日子,她联系丈夫想知道他回不回家,没想到竟成了最后一次通话。

      兰陵静海相距不过百余公里,次日曹思婷便赶到了兰陵,拿着死亡通知在太平间见到了丈夫最后一面,只不过王民强哪还有人样,曹思婷哭喊着瘫坐在地,便一眼不敢再看。几日后,她处理好后事来到了公司,江国明提出赔偿六十万,曹思婷也是默不作声的应允。这笔钱不少,但对于工厂和一个失去顶梁柱劳动力的家庭似乎又是九牛一毛。

      江瑶这天也在公司。高考后的她外出旅游了几日,回来后家里公司就出了这件事。江瑶对公司的事不感兴趣,不过听到受害者的家属要来,也不禁有些好奇。

      江瑶见到曹思婷的时候有些惊讶。面前的女人年纪看起来不大,三十来岁,憔悴的面容不能掩盖她的美貌。是的,曹思婷不是有些标致或者耐看,她的容貌可以被称为美艳,江瑶讶于一个工人的老婆竟如此好看。不过天真的她心想也许王民强也是个帅哥,可是之后她问过父亲,王民强不过是个大众长相的普通人,个子一米七几,不高不矮,眼睛不大,总是笑呵呵的,这便是他留给父亲的所有印象。

      江瑶与曹思婷没有交流,她来的时候父亲让江瑶离开办公室,不久后江瑶便看她出门后离开。江瑶也是好奇地回去跟父亲了解和解的情况。父亲说事情解决的很顺利,这件事本是意外,发生时两人还通着电话,曹思婷拿了赔款也就不追究此事,准备带着她丈夫回家办后事了。江瑶好奇,曹思婷看起来不大,有小孩的话应该也不可能成年,一个寡妇拿着六十万能抚养好孩子吗。没想到父亲说,这两人没有小孩,一个成年人拿着六十万回老家,应该也是够生活的。

      这件事过去半个月后,江守一从法国回到了兰陵。隔天因为需要用到证件便去了公司一趟,来去匆忙,并没有留意此处。这两日休息之余听妹妹提起这件事的始末,守一又起了兴趣,和江瑶一起去公司看看事故发生现场。

      江家工厂不小,是一个方正的园区,围墙围着四栋占地近千平米的厂房,正北边是厂区的大门,东西则各设有两处小门,正对厂房间的马路。事故发生在东南方的厂房南边。隔着路就是厂区南边的围墙,区隔开另一座园区。这栋楼也只有这一个大的出入口,宽五米左右,进去后就是层高六七米的卸货区。而工人大多从这栋楼东边的入口进出,一般只有货车会经过这边的卸货区。

      发生事故后,经过南边的工人更是几乎没有。这里的工厂生产太阳能光伏板,生产过程相对安全,几乎没人想过工厂里会出这么大的事故。所以大家对此处都避之不及,唯恐沾上晦气。

      江守一看着地上的水泥地板,他依稀记得这底下本身和路旁一样的彩砖地。一旁的树下的区域用来停车,彩砖足以支撑小汽车的重量。但是叉车进出的卸货口则不一样,叉车的重量更大,容易压坏地砖,况且砖头之间的缝隙也导致行车不稳,于是几年前这里就被改建成了水泥路。只不过时间久了,水泥路上也被压出了裂缝。

      有血污的缝隙相比别处的小缝大些,长约两米,宽也十厘米有余,差不多是叉车轮胎宽的一半。说是裂缝,其实在远处看此处的地面依旧完整,守一走近看时才发现,此处更应该称作地陷。这里像是被铁锤砸过,路已凹陷进去,不过水泥碎片依旧保持着地面完整。

      “这里地都是歪的,怪不得叉车会侧翻。”江瑶也看出了端倪,站在远处说道。

      守一点点头,蹲在地上仔细看了起来。此处虽说塌陷的角度不小,但是还能行车,侧翻的原因应该还是装货太多,或者卸货时操作不当。

      看着地上的碎块,守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却说不出来。

      “哥,你快起来吧,脏死了…”江瑶显然十分嫌弃那处地方。

      守一站起身,突然看到远处有个穿着精神的人往这边走来,看穿着不像是工人。

      “你们俩,在这干嘛呢?”没等守一说话,对方反而先在远处喊话。

      江瑶没想到在自家工厂还有人问出这种问题,直接反问道:

      “你谁啊?”

      “警察。”

      江瑶听到这个回答吓得吐了吐舌头,满不情愿地把哥哥从水泥地拉到自己身边,不再说话。

      “警察?”守一倒是十分冷静,问到:“您的证件呢。”

      对方走近,从口袋里拿出证件,抬到身前,说:“警号322357,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证件上写的名字是罗灿杰,守一看了眼记下后回答:

      “我们就在自家工厂里转转,您是来调查叉车事故的吗?”

      警察也愣了下,说:“你们家的工厂?你们俩是江总的公子千金吗?”

      “是的,但叔叔不用这么叫我们啦,我们都是普通人,就我们名字就可以了,我是江瑶,这是我的哥哥江守一。”

      警察笑了笑说道:“好的,我叫罗灿杰。今天我本来是来回访一下事故后的处理,结果你们爸爸不在厂里,我就过来这里再看看。”

      “这件案件已经结案了吧。”守一问。

      “对的。”

      “回访的事情我会通知父亲,您可以留下您的手机,他现在不在兰陵,我回头让他联系您。”

      罗灿杰倒是没想到面前的少年会如此说,但还是笑了笑把手机号告诉了对方。

      “那罗警官有问题的话您可以联系我们的人事经理,他的联系方式您有吧?那就好,我们就先走了,您可以在这看看,不影响我们生产的话都是没问题的。”

      看着两人走远,罗灿杰才想起来还没问清楚两人在这干什么,只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

      “哥,我们跑这么快干什么啊?”

      “你忘了爸妈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吗,我不想和他纠缠太久。”

      “感觉这个罗警官人还挺好的,你说警察为什么又来事故现场了呀?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没事,他都没穿警服,估计就是来回访顺便来看看吧。”

      这几天,守一又在社交软件上看了看同城的内容,结果无非是一些美女和美食,这个案件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他想想也是,叉车压死人这种事故缺了些惊奇和转折,又没有花边丑闻为其增色,人们自然是不会关注如此朴素的一个事故。

      不过这对公司也好,最近工厂的效益本就不佳,如此平淡的解决似乎才是最好的,所以守一也不想与警察交流太多,免得夜长梦多。

      走到门口的停车场,兄妹俩上了车,这时,守一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江瑶问到:

      “你还记得我们这里的土是什么颜色的吗?”

      “土?我想想,黑色的吧,问这个干嘛,你要考我地理问题吗?”

      “不是,为什么你记得是黑色的?”

      “这里不到处都是土吗?”江瑶说完,突然发现,停车场附近的地被砖块铺满,只有远处围墙边种着灌木和树木的地上能看到土壤。江瑶定睛一看,发现那里的土是最常见的棕色。

      “哦,我记错了,是棕色的。哥,你看院墙那里。”

      “你没记错。”守一说,“水泥地那里有裂缝的地方都是黑色的土,黑白反差很大,所以你会有印象。”

      江瑶点点头,说:

      “这么一说,确实有印象了,那又怎么了?”

      “你想想,叉车压死人的那片地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啊啊啊,哥你别说了,我就是不想回忆那个地方,血都没擦干净似的,太恶心了。”

      “那你别想,听我说就行。那片地虽然破得最严重,但小水泥块都还嵌在里面。”

      “我不记得了,我都没敢仔细看那里。”

      “那个地方陷了下去,路本身却还算完整,对,就像一个菠萝包,被砸扁了,上面的皮还贴着面包。”

      “哪有这么比喻的。”

      “吃菠萝包的时候,皮的碎屑是不是很容易掉下来?水泥路应该也是如此,旁边的地方,水泥碎了之后,无论是车开过或者被人走过又或者被雨水冲刷,小碎片应该早就不见了。所以下面黑色的土才能露出来。可是那个坑,碎块都还躺在里面。”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你是说那个坑是刚被砸出来的?”

      “我不确定,可能只是巧合。”

      “但巧合多了就可能有问题了。”

      “比如他老婆不报警。还有他的身份信息问题。”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知道,我一直觉得他老婆不报警怪怪的,如果是平时联系不上就算了,打电话对方突然消失后又联系不上,是我的话会很着急。”

      “但是工厂门口有监控的呀,确实就是叉车上的货倒下来了,然后叉车就侧翻了。”

      是啊,有监控,众目睽睽下,这就是一场悲惨的意外。

      “也是,对了,你找大舅舅没?”

      “微信上找了,还没回我,所以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跳跃…”

      “人家上班着呢,哪有时间回你的微信,你下次直接打个电话过去。”

      等到了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守一接到了大舅的电话。

      “喂,大舅吗?近来可好?”

      ·

      林玄竹盯着手机上曹思婷的照片,证件照也无法完全遮盖她的颜值丽质。但林玄竹出神的原因是这张圆脸让他觉得眼熟,可是看了许久他也无法想起这个人究竟是谁,只得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

      “我不认识这个人,王民强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也正常,他们户籍地在静海。”

      “静海?那离金陵还是有点距离的。”

      “可是大舅不是在省检察院嘛,我还以为省里的案件都会管的。”

      林玄竹无奈笑笑:“那我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但他顿了顿,又继续说:

      “不过这工厂意外的案子我倒是知道一个,应该是几年前,事出在金陵城郊。”

      “哦?这件案子舅舅怎么记得?”

      “按理来说,这种事故意外不算刑事案件,我知道纯属是因为这事当时在我们公职人员里传得广。而且主要是出事的工厂和你们家一样,都是焊带厂,说是两兄弟从外地来金陵打工,结果哥哥一头栽进炉子里,死了!也不知道烫死的还是淹死的。”
      “炉子?舅舅还记得是什么炉子吗?你说淹死的,那就是油炉之类装液体的吧?”

      “装的是液体,但不是油,是金属,你说那得多烫。”

      “金属…铝炉?锡炉?”

      “好像,是这个锡炉?舅舅我是真记不得了,纯是道听途说。”

      “头掉进锡炉里确实很蹊跷,怎么就直接定为事故了?”

      “警察肯定调查过了,他弟弟也接受这结果和赔偿,警方如此结案也实属正常。”

      “嗯,也是。好吧,麻烦舅舅了,过段时间再去拜访您。”

      “好的,不麻烦,你妈妈说过段时间你们家都会来金陵,我们到时见。”

      ·

      回国的生活比守一设想的要平淡,厂区偶遇的警察也没再找过他们。他和妹妹这几日一起把高考志愿填写完毕,便算是不多的正事了。江瑶选择了金陵大学和江东大学,虽不及他哥哥之前毕业的华清大学,但也算全国名列前茅的一流学府。金陵历史悠悠,端庄肃穆,比起批上金缕玉衣的江东,更加吸引江瑶。

      江守一也开始思考起自己的未来。大舅林玄竹说自己想考检察官的梦想,早在多年来的求学过程中被消磨殆尽。衣食无忧的生活削弱着人向上的意志,与身俱来的天赋又会让人背负过度期望,守一成年后便一直活在如此的纠结中。曾经追寻梦想的少年之心,已被父母的条条框框封锁,现在的他只想跳出他们的限制,创立自己的事业。

      不过是什么事业呢?守一也不知道。管他呢,三十岁之前的光影,本该在流浪中探寻人生的意义。

      兰陵并不是兄妹俩长大的地方,他们本出生在金陵,只不过是父母把公司迁到兰陵,两人才会在假期过来。本想着回国后就自己前往金陵的守一,在听从舅舅的建议后,还是决定与父母见面表明想法后,再去落实想法。

      “你觉得我开一家心理咨询室如何。”江守一思索数日,终于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目标。

      “肯定亏钱。”江瑶打着游戏,却是不假思索地反驳。

      “钱可以慢慢赚的嘛,钱乃身外之物。”

      “你那些从业资格都有了?而且在兰陵这个小地方,心理咨询应该需求不大吧。”

      “那些我肯定早就考好了,国内的心理行业还是落后国际很多的,高端的心理咨询应该还是有市场。况且,我想去金陵试试。”

      “金陵!”江瑶兴奋地抬头,“那你不是可以陪我上学了。”

      “你上学就好好上,我哪能陪你,而且你也不一定去金陵吧。”

      “嘿嘿,那可不一定,我前几个志愿都是金陵,只有最后留了一个给江东大学。”

      ·

      待到江父江母在家见到江守一时,自然是惊讶万分,但家庭的重心很快就转移到了刚刚录取金陵大学的江瑶身上。一家子回到金陵和亲朋好友摆完宴席,两人才把矛头对准江守一。江国明和林梅芳对江守一从来十分严格。林梅芳的两个哥哥,一个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另一个也是军中要员。而江国明则出生商贾,他是几个兄弟姐妹中唯一考上大学的人,也是因此在金陵认识了林梅芳。从商之人自古低从政之家一等,江父因此对自己的儿子——守一有着极高的期望和严格的要求,这也转化成对他学历更高一筹的期许:希望江守一能攻读博士。

      不过心理咨询室的想法倒是没让江国明和林梅芳太过反对。在他们眼里,这个职业与医生类似,亦受人尊敬。江守一打了几日感情牌,述说独自身处他乡如何思念父母,踏上故土才感受到莫名的安心。林梅芳听得也是不禁落泪,转头竟开始说服起江国明。守一趁热打铁,又拿出自己导师的推荐信和博士申请的录取通知,向父母保证,如果创业不成,便再出国读书。

      事情发展得出乎守一意料的顺利。父母同意了他的想法,但也要求江守一,三年间不能成功的话,便得重新进行博士的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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