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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四章旧墨 ...

  •   第四章旧墨新痕

      一

      入秋后的南塘湖,少了盛夏的喧嚣,多了几分清寂。

      莲叶由深绿转成苍黄,残荷斜斜垂在水面,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老人低声诉说往事。清晨的雾比往日更浓,漫过堤岸,漫过曲桥,漫进清荷堂的雕花窗棂,把整间老画坊都浸得温润如水。

      我依旧保持着外婆在世时的作息:五更起床,净手,焚香,磨墨。

      松烟墨在砚台里缓缓化开,墨香清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荷香与水汽,在画室里静静流淌。画案上依旧摆着那支外婆用了四十年的兼毫笔,笔杆被掌心磨得发亮,笔锋虽已有些磨损,却依旧能在宣纸上晕开最柔和的墨色。

      沈念南老人每天天不亮就会从湖边的小屋走过来,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一屋的宁静。他总是先站在后窗望一会儿南塘湖,再轻轻走进画室,坐在角落的竹椅上,看我磨墨、铺纸、落笔。

      他很少说话,眼神却始终温柔,仿佛在透过我,看见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临湖作画的周清菡。

      “砚辞,你落笔的样子,和她真像。”

      这是老人最近常说的一句话。

      我握着笔,轻轻勾勒出半片荷瓣,水墨在生宣上慢慢晕开,自然、柔软、不刻意。外婆曾说,画荷最忌用力,荷的风骨,是藏在柔软里的,就像南塘湖的水,看着温顺,却能承载百年风雨。

      我以前不懂。

      在北方画油画时,我习惯了厚重的颜料、强烈的对比、硬朗的轮廓,每一笔都带着力量与冲撞。那是属于北方的气质,干燥、坦荡、毫不掩饰。可回到南塘湖,握住这支毛笔,我才渐渐明白,真正的力量从不是尖锐,而是包容。

      就像外婆的一生,安静、沉默、没有一句激烈的告白,却用整整七十年,等一个人,守一幅画。

      “沈伯伯,”我停下笔,轻声开口,“外公当年,到底是怎样的人?”

      老人缓缓抬起眼,目光望向画案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照片里,年轻的沈砚秋穿着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站在荷田里,眉眼清俊,望向周清菡的眼神,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一段沉在心底太久的往事,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岁月的沙哑:

      “他啊,是个把画看得比命重,把你外婆看得比画更重的人。”

      二

      沈念南老人的讲述,从民国三十二年的夏天开始。

      那一年,沈砚秋二十二岁,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专修古书画鉴定与修复。他祖籍芜州,幼年随家人迁居上海,战乱爆发后,上海不再安全,父亲便让他回故乡避祸,顺便寻访家族旧友,整理芜州地方文史。

      他第一次到南塘湖,就被这片水留住了。

      “他后来在信里写,南塘湖不是人间的湖,是画里的湖。一脚踏进来,就再也不想走了。”

      沈砚秋在南塘西岸租了一间小茅屋,日日临湖写生,画荷,画桥,画烟雨,画渔船。他的画不同于清代画师的古雅,也不同于江南画师的柔媚,笔墨里带着新式学堂的清朗与筋骨,每一笔都干净、通透、藏着少年意气。

      也就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周清菡。

      那一年,周清菡十九岁,是清荷堂的少主人。

      周家世代以画荷为生,从清代起就在南塘湖立足,传至周清菡,已是第六代。她自小跟着父亲学画,天赋过人,十五岁时画作就已在芜州城内小有名气,人送外号“南塘小荷仙”。

      他们的相遇,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周清菡提着竹篮去湖边采莲蓬,准备回家做莲心茶。沈砚秋正坐在堤岸上画画,画纸上,恰好是她刚刚走过的曲桥,桥边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被他画得灵气十足。

      她停下脚步,静静看了很久。

      沈砚秋回头,看见一个穿素色布裙的姑娘,站在荷风里,眉眼像浸在水里的玉,干净、温婉、不施粉黛,却比满湖的荷花还要动人。

      “你画的荷,真好看。”她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雾。

      沈砚秋一时竟忘了说话,只是呆呆看着她。

      那一天,他们坐在湖边聊了很久,聊画,聊墨,聊南塘湖的四季,聊周家世代相传的画笔。周清菡把他带回清荷堂,看家里收藏的古画、旧墨、老砚;沈砚秋则教她新式绘画的构图、光影、色彩理念。

      一旧一新,一柔一朗,像南塘湖的水与荷,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父亲说,遇见清菡,他才明白什么叫一见南塘,终身不忘。”沈念南抬手抹了抹眼角,“他原本只打算在芜州住三个月,结果一住,就是整整六年。”

      六年里,清荷堂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两个爱画的人,在一张画案上并肩作画,你一笔荷瓣,我一笔莲蓬;你研墨,我铺纸;窗外是南塘湖的月色,窗内是彼此眼底的星光。

      芜州城里的人都知道,清荷堂出了一对璧人——周家小姐画荷,沈先生题字,两人合作的画作,被富商重金求购,却被他们一一婉拒。

      他们不缺钱,不图名,只图守着南塘湖,守着清荷堂,守着彼此,安安静静画一辈子画。

      那时的沈砚秋,曾笑着对周清菡说:“等时局安稳了,我们就把清荷堂扩一扩,开一间画馆,让南塘湖的画,传遍天下。”

      周清菡只是轻轻点头,眼底含笑:“我不求传遍天下,只求你一直在,湖一直在,画一直在。”

      她从来都是这样,所求不多,却最纯粹。

      三

      可乱世之中,最奢侈的,就是安稳。

      民国三十七年,战火蔓延到江南,芜州虽小,却也人心惶惶。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店铺关门,画坊歇业,往日宁静的南塘湖,也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沈砚秋的家人从上海发来急信,让他立刻前往台湾,与家人汇合。

      他不肯。

      “我走了,清菡怎么办?清荷堂怎么办?南塘湖怎么办?”他在信里与家人争执,字迹用力得几乎要戳破信纸。

      可家人的回信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决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段时间,是沈砚秋与周清菡一生中最煎熬的日子。

      他们依旧一起画画,一起看湖,一起沉默,却再也笑不出来。画纸上的荷,不再明媚,不再舒展,多了几分萧瑟与沉重,像极了他们压在心底的离别。

      “他们吵过,也哭过分。”沈念南声音低沉,“我父亲要带她一起走,可清菡不肯。”

      周清菡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清荷堂是周家祖宅,一砖一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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