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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小宝 温亦行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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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中城。
魔族确实并未冲破虚明镜封印,但却将虚明镜炼化,打通一条通往鬼界中城的密道,密道受封印挟制,阻止魔尊和位高强劲的城主阁主逃走,却不免遗漏虾兵蟹将。
鬼族被限制在内城,中城荒废已久,外城又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魔族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将离毁掉密道,并再度加固鬼族内城限制。
外头的事还未平,此番鬼族待在原地安然度日才是最好。
鬼界出入口并非同一个,要出去必得穿过碧落黄泉。
黄泉路寂静安宁,不闻人声,来到此处的魂魄皆目光空洞、垂着头走过黄泉路,停在摆渡口,等鬼差接引渡过忘川河,去奈何桥上喝一碗孟婆汤,而后转世。
老弱妇孺皆有,最小的竟是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孩童不知生死,无知无惧,相较身旁麻木无言的长者,反而极为新奇地看着四周,一会儿趴在三生石上玩闹,一会儿俯在望乡石上看着空无一物的水镜,顺手还会摘下两束彼岸花在掌心把玩,似乎一切都有趣极了。
将离看惯生死,按理说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平静的湖水如一方死潭,可当懵懂的孩童越过鬼差跑过来牵住他手的那一刻,
忘川河的湖水漾起微微波澜。
“大哥哥,你怎么也站在这里不动呀,你也有要等的人吗?”
忘川河的船夫送走一批人,划着空船回来,要接的下一批里面正好有将离和孩童。
船夫白眉白须,常年低眉顺眼,不言不语。
却在将离登船的那一刻罕见地抬起眉眼瞧了一眼,又重新低头不语。
忘川河看起来平静无波澜,但黑绿的湖水下藏着无数难以超脱的冤魂和不愿转世、困囿于此的执念者,奋力从湖面伸出一截染尽怨念黑气的白骨,发出嘲哳难听的嘶吼声。
孩童还在他怀里喋喋不休,似对这世间的任何一件东西都充满好奇,一片衣角放在掌心揉搓都笑得极为开怀。
将离抱着孩子,一言不发靠在船头假寐。
“约莫一千年前,也有一位公子同你一样,坐在同样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十来岁的幼童,只是……幼童已然断了气。”
睫羽忽闪两下,琉璃瞳睁开。
将离静静注视。
船夫无视接引的鬼差使的眼色,接着道:
“那公子当时坐在老夫的船上,盯着忘川河底的魂魄,问老夫<如果他从此处跳下去,是不是便无需再转世>?”
将离垂在腿上的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艰涩,“他跳下去了?”
“并未。”
“并未?”
“当年,未等老夫开口,魔族大阁主亲临将那公子的魂魄强行带走,公子强行挣扎,可终究架不住自身魂魄不全,难以挣脱。”
“魂魄不全?”
虽未言明,
但船夫口中之人应当是封尧无疑,
可将离极为确定……封尧魂魄全然,三魂七魄皆不少。
还是说……一千年前,船夫遇到的封尧是魂魄不全的。
但一千年后的如今,封尧的魂魄又被补全。
是什么补全了封尧的魂魄?
“三魂七魄少一魂四魄,是个古怪的人。”
“可知他来自何处?”
“来自异世却……也不完全来自异世。”
异世界?
未等将离细问,眼前的船夫倏然化作一团白雾!
阴森鬼畜的忘川河被扭曲,藏在河底的冤魂瞬间停止哭喊,怀中婴孩银铃般的笑声渐渐消弭,耳边响起鬼差慌张质问“发生什么”的声音。
将离再次睁眼。
一栋五层高的楼安静无声地矗立在他眼前,楼内隐隐传来读书声。
楼下场地空旷,只有一个老大爷背着手四处巡视,偶尔遇上三两个从楼上走下来的人,寒暄两声。
忽然——
一阵急促尖锐的铃声响起,像是尘封多年的封印被猝然打开,前一刻寂静安宁的大楼在瞬间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无数身穿一模一样衣服裤子、瞧着年纪不过十七八的孩童三三两两结伴,从拥挤楼道里艰难挤出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从他身旁穿过。
男子背着包和旁边的人勾肩搭背,商量着放学后去网吧打游戏。
女孩抱着一沓书,还能腾出一只胳膊挽着另一个女孩,极为亲昵地约定要去学校门口买杯奶茶喝。
怀里空空如也。
将离抬步,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似有所感拾阶而上,最后停在二楼的一间教室外,透过窗户看向里面。
教室里一个男孩大喇喇跨坐在小阳台上,唇边挂着明媚浪荡的笑容,整个人懒散靠在墙壁上。
旁边站着一个单手抓着外套甩在肩膀上的男孩。
【封哥,你说老登最近又受什么刺激了,上哪儿学来的招数?什么叫自愿写?一个五天小长假他发了二十张卷子!还只是数学这一门课!美名其曰不强求,说得倒是好听,收假回来少一张卷子没写,老登就得骂死人!】
【听说好像去三中参观了一趟,回来就这样了。】
【卧槽!我说呢……合着是三中那帮龟孙儿教坏了我们老登!清北率比不上我们就算了,尽出阴招儿谋害寡人!怪不得老登越来越朝隔壁班的灭绝师太靠拢了,真是要命!】
【迟早的事儿,高三了,二十张正常。】
【这是总共二十张吗?老登发了二十张,语文十张,英语十五张,还有理综……我都不想说了!知道的以为是放五天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放寒假了!】
【寒假没那么少……】
【封尧!!!你哪边的!】
被喊的男孩灿然一笑,笑得乐不可支,差点人仰马翻。
气急败坏的男孩冲上去,两人在小阳台打闹。
【你写完,卷子让你爹地我抄一下。】
【不是吧,封哥,你可是老登眼里的好学生!你居然抄作业!我要告诉老登!】
【滚蛋!老子没空写,忙得很。】
【你一天到晚忙啥呢?昨天老登还让我问你……这次家长会你家里来不来人?话说咱俩当了快三年的好哥们,我还没见过叔叔阿姨嘞,你啥时候让我见见呗。】
【想见啊?那你求我!】
【嘿!封尧!你丫的顺杆儿就爬是不是!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将离站在窗外静静地注视这一幕,睫羽忽闪,眼眶酸涩。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封尧——
明媚爱笑,意气风发。
眼底的笑意十足十真,无分毫刻意掩饰,真心流露。
没有阴霾,没有痛苦,没有恨意,没有绝望,没有狠厉。
更没有向死而生的决绝。
像一张白纸,
只有这个年纪最该有的鲜活的朝气和蓬勃的生命力。
画面突转——
封尧和身边的人勾肩搭背朝他的方向走来。
将离明明心中知晓此处的人都看不见他,可当封尧惊喜的目光朝他看来的那一刻,心里竟也起了些许妄念,
这一缕妄念在封尧松开身旁的人朝他走来的瞬间……
达到顶峰!
将离双唇翕动,心口怦怦跳,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正欲抱住单肩背着包朝他跑来的封尧,
忽然——
封尧直直穿过他的身体,朝他身后跑去。
温和亲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温亦行?你怎么来啦?今早不是说不想出门吗?】
温亦行?
如魔咒般将他困顿多日的名字猝然出现,迎头一盆凉水浇下,
遍体生寒。
将离期期艾艾转身,想去看这位让封尧魂牵梦绕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可是……
看不清,
看不清面容,
看不清身形,
甚至明明看见温亦行双唇翕动,却听不到分毫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尧和温亦行相携离去,
离他……越来越远。
去超市买菜和水果,封尧同温亦行嘀咕今天的梨怎么那么贵,一斤居然要四块九毛八!
偶尔谈起学校趣事,说隔壁灭绝师太和班里的刺头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居然诡异地握手言和。
前脚和早餐店的老板约定明早来取预定好的早餐,后脚和温亦行嘀咕“走读生的苦楚就是负责全班第二天早上的早饭!”
将离想跟上去,却发现双腿被灌铅般难以挪动分毫。
封尧和温亦行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那一刻……
眼前场景再度被扭曲,
眩目的太阳消散,黄泉路阴云密布的天空再度映入眼帘,清爽的空气被涌入鼻息的腐朽压制。
忘川河水潺潺不断,不知何时船已靠岸,将离和即将去往生的人一同站在忘川河边,船夫早已划着船离开。
耳畔传来船夫苍老的声音。
【曾有人阻止那人魂魄被魔族带走,似有犹豫,但后来不知何故还是任由那人被带走。】
【你该知道是谁。】
寂静的忘川河上响起船夫的纤歌。
【幺儿啊,
幺儿啊,
你从黄泉来,
渡过忘川河,
飞过奈何桥,
莫忘,
莫忘,
故乡在哪儿啊】
奈何桥,
来到此处的人自觉排起长队,一个接一个从孟婆手里接过孟婆汤,喝下的瞬间,麻木疲惫的面庞上露出一丝解脱的轻笑,紧接着头也不回地朝往生处走去。
将离抱着孩童落在最后一个,今日的人不多,鬼差见他在此也并未催促孩童,一路上他和船夫说话的时候,孩子便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玩,不吵不闹。
喝下孟婆汤的瞬间,孩童眉间露出一丝郁气,不似常人喝完孟婆汤后的释怀,反而隐隐有放不下的事情。
将离不欲多言,本想替孩子剔除这一丝因果,却在动手的瞬间,琉璃瞳猛地一震。
“尧尧?”
孩童眉心最后的挂念带着尧尧的气息。
“你……可有放不下的事?”
孩童笑意尽失,眉宇间隐隐有痛苦,蹙眉道:“我曾经害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将离心底已有猜测,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下去。
“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我误入那里,是他冒极大的风险救我出去,可是……可是我还是背叛了他,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他,是我害得他被下毒手,可是……”
孩童的神情陡然痛苦起来,“我……我不想的……我不想害他,我真的不想害他,可是我不能……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好疼……他们控制我……他们要我背叛他,我想告诉他,可是……我说不出话!我……”
颠三倒四,
却足以让将离猜到发生了什么,
孩童眉心郁气涌出一丝魔气,
经久不息。
将离没再盘问什么,一言不发剔除孩童眉心的魔气,将人送进往生门。
饮孟婆汤,忘前尘往事。
入往生门,断千丝万缕。
彼岸花静静躺在他掌心,是孩童塞给他的。
明明前尘已除,孩童入往生门的那一刻的眼神让将离隐隐觉得……孩童似乎还记得什么。
但孩童什么也没说,只将彼岸花交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笑了笑,留下一句,
【我叫……小宝。】
霎时,躺在掌心的彼岸花化作灰烬,微风卷起残灰朝往生门而去。
将离在原地矗立许久,久到鬼差下职,孟婆汤见底才离开。
刚要下奈何桥,
“你怎得又来了。”
是孟婆。
将离折身,孟婆刚好从碗罐里抬头,浑浊的双目盯着他瞧。
“你见过本座?”
“见过,还不止一次。算上这次……也有三回了。”
“三回?”将离问:“前两回是何时?”
孟婆似被他的骤然出口的话问得怔住了,弯腰起身的动作一顿,又再次颤颤巍巍坐下了。
“原来竟是个失魂之人,怪不得……怪不得啊。”
失魂便是失去记忆,
将离很清楚自己确实丢失……天元十八万年神魔大战后至天元三十九万年游历人间前将近二十一万年的记忆。
他记不得曾何时见过孟婆,
那——
“天元十八万年一千三百二十四年,那年人间正值凛冬,你神情癫狂来到忘川河寻觅,在奈何桥徘徊许久,问我可曾见过一个名唤尧尧的幽灵。”
“尧尧?”
将离记得很清楚,
天元十八万年一千三百二十四年是魔族入侵天境天,妖鬼二族捣乱,掀起神魔大战的那一年。
秋,他平息神魔大战,加固虚明镜封印。
冬,来到奈何桥。
可他的记忆却恰巧断在这一年的深秋,也就是神魔大战结束后。
他那时……认识尧尧?
“另一次便是天元三十九万年六千八百二十四年,春。若说是春倒也不太对,那时人间已是五月下旬,只两日入六月便是初夏。那时你骤然出现在忘川河,识海混沌、神志不清,嘴里倒是念叨了些话。”
“什么话?”
“你念了一个名字。”
孟婆回想片刻,“好似叫……温亦行?”
温亦行???!!
将离此生只怕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因此人,他和封尧接连争吵数次,封尧更是因此人要和他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可是他为何会念着此人的名字。
“温亦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命簿,无往昔,无未来,突然为某人而出现的人。”
将离敏锐察觉不妥,
“不是凡人?”
“不是。”
“本座……与他相识?”
“是。”
将离只丢失二十一万年的记忆,若温亦行真的与他相识,那也只会是那二十一万年的事。
可若不是凡人,
“人……”
“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深邃的琉璃瞳溢出一抹明晃晃毫无掩饰的杀意。
这缕杀意威压极强,在将离走了足足一个时辰后依然萦绕在奈何桥上。
玩闹的稚童抱着书走过来,坐在地上,头靠在孟婆腿上,小声道:“婆婆,你怎么能骗人呢~”
“婆婆哪里骗人了?”
孟婆笑得讳莫如深,“你难道不识得自己?”
*
将离刚回苍龙渊,稷南便抱着一沓公文迎上来。
苍龙渊变故已消,危急已除,将离重新布置护卫结界,稷南这几日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内务外城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还要清查当初背叛的奸细。幸而将离替他分担许多,只让他专心去查奸细的事,稷南自然乐得轻松。
结果闲散惯了,将离刚走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苦不堪言。
一听说将离回来,立刻抱着公文来找将离。
将离瞅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公文,琉璃瞳盯着稷南半响,岂料稷南浑然不觉,像没骨头似的瘫倒在侧榻上,饮美酒吃果子,那凉飕飕的目光只当没看见。
等实在无法忽视,
“将离,别这么瞧着我,我会误会的。”稷南唇边挂着浪荡的笑意,莓红长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你若真……我叫几个人进来给你泄泄火?”
传闻中稷南神君乃是五神中最不着调的一个,生性风流,一身软骨头,常年浪迹风月,身边男男女女不断,换心头好比换衣裳都勤,昨儿个唤这个心肝儿,明儿个就能扯着另外一个喊宝贝,平日不是听闻去见哪家花魁,便是去找哪家俊俏的二郎。
旁人笑称:
若要找稷南神君,不该去苍龙渊正殿,而是该去花魁的床上找!
话音刚落,一本公文飞过去,不偏不倚砸中稷南的额头,顿时红了一片。
稷南刚要开口争辩,
将离忽然道:“虚明镜被魔尊炼化了。”
倏然,稷南脸色一脸,面上的吊儿郎当瞬间烟消云散。
“这怎么可能?虚明镜可是那位的本命法器!那位虽身陨苍龙渊,可他的法器也并非谁都能动得了!”
如今封印魔族的虚明镜乃是上一任转机者陨落后留下的自制神器,传言神器认主,故主死后,虚明镜一度悲伤欲绝,才在天元十八万年被魔族钻了空子,倾巢而出掀起神魔大战。
“虽不知魔尊用了何种法子,但虚明镜确实已被炼化,魔族倾巢而出是迟早的事。”将离踱步站在窗口,“奸细可找到了?”
“找到了!你回来的时候我便想同你说这件事。”稷南说起正事难得多了几分神君的样子,“只是……”
将离折身看过来,“只是如何?”
稷南挑眉,“我回去看顾锦昀之时,偶然听她提起,你在查上天庭奸细一事?”
“是。”
“有眉目了?”
“嗯。”
“那就好办了,你跟我来!”
最初,将离还不明白稷南话中的意思,但看到被抓到的奸细身上萦绕的灵力波动便明白了一切。
“这股灵力我并不熟悉,但我想……你应该熟悉。”
灵力受到牵引落在将离掌心,熟悉的气息里却掺有杂质。
“不是他。”
“我可没说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成了。”
很多事情,稷南不愿意去深究,活得稀里糊涂倒也落得轻松,只要将离心里有个数便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余的便不关他的事了。
“多谢。”
稷南轻嗤一声,“哎呦喂!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我长这么大,真是第一回听你说这句话。”
稷南几乎是将离一手带大的,虽说中间十几万年被扔给梵栎,但稷南还是和将离关系最亲近,故而他也算五神里最了解的将离的人。
将离从不求人,只因除天地规则和天道外,自身便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
只有旁人依靠将离,
从未有将离去请求谁,
更逞论因某个人而落下身段。
“溯魂在你那?”
将离忽然问。
溯魂是稷南自己炼制的神器,虽比不上开天辟地的六大神器,却也是个厉害的家伙,只需一个名字便可找到想找的人。
“在,你要找人?”
“嗯。”
“谁啊?”
“温亦行。”
稷南垂眸深思片刻,记忆里没有这号人,“找人无妨,找到然后?”
“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