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是人还是NPC》花见蔷薇

36、不存在的活者（六）

　　午餐过后没多久，轮船内又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这几天除了飞鱼群外也遭遇过不少海洋生物发动的袭击，规模或大或小，但均没有触发红色预警。

　　驾驶舱的显示器上可以看见一个硕大的红点在闪烁。

　　想来是个大家伙。

　　船身这时忽然颠簸了一下，接着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右.倾倒。

　　“队长！是深海漩涡！”吕三儿当即转动船舵至最大角度，但海水吸力太强，依然被一点一点拉扯着逼近中心。

　　因为连绵细雨的天气，海面通常会呈现暗蓝的色泽，但今天的海水不同以往，是一片浓郁的漆黑。

　　它太大了。

　　导致这片海域都是它的影子。

　　队长端着枪走上甲板，在风雨飘摇的震荡环境中，他将枪口对准漩涡的方向，而后精准地扣下扳机。

　　一束红色激光没入水下，深海被点亮，宛照看见了里面有数条粗壮的轮廓在扭曲摇摆着。

　　激光束擦着黑影而过，切割出的口子瞬间飚出浑浊的蓝色血液。

　　黑影抽动了一下，海面霎时炸出几道冲天水柱，八根深棕色的触手就像如来佛祖竖起的五指，是连接天地的囚牢。
　　而轮船就在它的掌心。

　　宛照眼看着一根触手当面甩了过来，有船员还没打出几枪就被拍飞砸在了船舱的外墙面上。
　　钢材凹陷出人形的痕迹，武器脱落在地，破碎的内脏从口中喷洒溅出炫丽的花。

　　他从墙体上滑落，鲜血顺着背部涂抹下来，下一秒旁边又有触手扫过，将他卷起高举在半空。

　　船员挣扎着，手指奋力抠在触手表面，圆润的指甲没能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但触手依然松开了些许。

　　得到一丝喘息的船员视线向下看，这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地狱。

　　“不——！！！”

　　触手再度缩紧，船员露在外面的脑袋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连同富有节奏的咀嚼声一起奏出恐怖的双重回响。

　　叫声持续一段时间后戛然而止，卷着他的那根触手也随之松开。
　　船员的身体被啃噬到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脊柱，连同着他那颗惊惧的脑袋一起，淹没在茫茫大海。

　　宛照这才发现，触手上碗口大的吸盘实则是一个个坚硬的口器，它们从中间裂开、绽放，像贪婪饥饿的嘴。
　　一圈圈细密尖锐、闪烁寒光的锯齿在里面蠕动着，好似无数台微型绞肉机，轻易地将猎物粉碎肢解殆尽。

　　有触手掠过船身，便在焊接的铁皮上留下一道光滑锐利的口子。

　　宛照的目光又落在了甲板的武器上。

　　“……”

　　趁着触手挥舞的间隙，宛照一个辗转腾挪加闪现过去，捡起船员遗落的武器，将它对准那些个冰冷滑腻的腕足。

　　闭上一只眼。

　　屏气凝神。

　　三、二、一。

　　扳机扣下，激光束霎时从枪口.射出，一条直线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目标，穿插过间隙精准地射向天空。

　　宛照：“……”

　　宛照：“……？”

　　怎会如此。

　　宛照低头看着手中的枪，然后转过身一把塞到了司野怀里：“拿着，拿着！”

　　司野手忙脚乱地接住。

　　再抬头，便看见宛照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来一把斧头，上面布满了斑斑锈迹，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里面或许曾经还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这种场合拿出来，那它一定是有特殊的buff叠加吧。

　　正想着，宛照那边掂了掂重量，直接就把破伤风版斧头甩出去了。
　　反正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用作一次性武器也不心疼。

　　斧头精准地砍中了其中一根触手，切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白粉色的嫩肉。

　　霎时嫩肉翻滚蠕动起来，从凸起的地方生长出许许多多的肉芽，它们互相交织、融合，将断开的地方又重新黏连。

　　一条激光束从宛照身后射出。

　　这似乎成为了一个信号，接着数条红色激光束交错着从不同的角落发射而出，又不约而同地聚焦到触手新生长的地方。

　　伤口处再次发生断裂。

　　但不再是半开的口子，而是彻彻底底的分离切割，肉芽来不及生长，尖端的那一大截就砸入水面，掀起的海浪从门口灌入打湿了整个驾驶舱。

　　“吕三儿，稳舵！”

　　队长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其他人听我指令，对准一个目标发起攻击！”

　　海底生物被激怒，深海漩涡加大，原本平稳些许的船身又开始向一侧倾倒。
　　吕三儿满头大汗地操作着驾驶舱内复杂的仪器，已经将所有马力都拉到了最大，但依然效果甚微。

　　更糟糕的是，那些腕足发现了海上的渺小船只，发动了死亡缠绕。

　　几根触手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遮挡了吕三儿的视线，吸盘吮吸几下，军用玻璃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触手还在向内挤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吕三儿的脸颊，有几片尖锐的扎进他的皮肤又透体而出，鲜血从伤口喷溅，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

　　吕三儿脸色不变，冷静地按下炮口发射指令。

　　单侧炮口瞬间齐发，缠绕在船身炮口处的几根腕足当即化作血沫四分五裂，反冲的力道让倾倒的船身再次回归到平稳状态。

　　剩下几根完好的触手终于松开了对轮船的桎梏，但深海之下搅动的断肢和鼓动的大脑彰显了它的愤怒。

　　仅剩的四根触手转而重重砸向水面，掀起的巨浪将整艘船都砸入大海之下。

　　还在甲板上的宛照憋足一口气，她用力捏住栏杆，随着轮船一起沉没入海。

　　耳畔听见的声音是压强瞬间增大后产生的些许嗡鸣，海水咸涩，视线更是被无数大大小小向上升起的气泡所覆盖。

　　宛照睁着双眼。

　　待气泡散尽，她和一对血红色的圆盘遥遥相对。

　　那是海底巨物的眼睛。

　　天空微弱的光线折射入海，透光的水随着波浪忽明忽暗。

　　这如山巍峨的轮廓……

　　果不其然，是异化章鱼。

　　章鱼拥有三颗心脏和九个大脑，但最关键的还是位于头部的神经中枢，它负责着整体的决策和协调。

　　之前深藏在海水之下，如今也总算是‘相见’了。

　　但和生于长于大海的生物相比，人类的水下作战天然便处在劣势。

　　适应了陌生环境后，队长率先射出一枪，经过海水的连续折射，激光束的路线发生弯曲偏移。

　　只见异化章鱼左右摇摆了一下，躲过攻击后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宛照怔愣片刻，又很快回神。

　　不，这不是消失。

　　它是隐藏了。

　　章鱼拥有伪装的能力，能通过改变自身的颜色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海底昏暗，视线更是难以分辨，这就让它看上去好像真的‘消失’了。

　　水体本身的流动覆盖了异样的水声，等宛照勉强看清异化章鱼模糊的边界，又有两名船员被触手卷住化作血雾。

　　红艳艳的水弥漫，刺激地异化章鱼更加嗜血兴奋。

　　一阵闷响过后，轮船又被触手拍打进更深的深海。
　　少女医生松开固定身体的手，双腿交替摆动着朝水面浮去，肺部的氧气已经见底，如果不及时进行补充，只能溺死在这里。

　　水下的任何动作对异化章鱼来说都无异于黑夜中的皓月。

　　但比它动作更快的是四条交错的激光束。

　　如此庞大的体型，哪怕随机扫射，也有概率伤到异化章鱼的本体。
　　然而四束红光均消失在了深海漆黑的远方。

　　比喧嚣更可怕的是静默。

　　所有人都猜错了。

　　异化章鱼不在原地。

　　“它在我们身后。”

　　宛照听到司野的声音，正想开口，咸涩的海水就通过缝隙涌了进来，她只能吐出几个泡泡，重新把嘴巴闭到。

　　【……？】

　　这不是海里吗。

　　怎、么、做、到、的。

　　宛照回过头去看司野，黑人问号的表情很是明显。

　　‘长话短说吧。’司野的嘴唇没有开合，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宛照的脑海，‘我们似乎可以进行精神层面上的交流。’
　　这是突然跳出来的字幕提示，和先前【进化路线已选定——统帅（唯一）】的来源如出一辙。

　　限制条件是，【在对方回应你之前，每天只能传递1条请示信息。】

　　司野：“……”
　　荒诞中又透露着那么一丝离谱。

　　因为问号也算回复。

　　宛照消化了一下司野说的话。

　　超脱「方舟」世界之外，这必然是【点兵点将】所赋予的能力。

　　于是她尝试着在颅内答复：‘有没有更精确的方位？如果不解决掉异化章鱼……我想我们就得游着去找科研中心了。’

　　‘有。’司野目光遥望过来，‘你愿意相信我吗？’

　　‘……’

　　宛照点点头。

　　‘那就大胆上前。’司野眸中似有星光灼灼，‘我来做你的双眼。’

　　最后看了眼司野，宛照灵巧转身，穿过船舱朝着另一侧的甲板游去。

　　队长不知道宛照要去做什么，但海怪蛰伏，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挥手示意了几次宛照都视而不见，队长只能招呼身旁的三位船员紧跟着守护在不远的地方。

　　此时宛照已经翻越甲板，她背靠在轮船外侧，慢慢曲起膝盖调整角度，直到双足都能踏在铁皮表面。

　　小腿经过蓄力，漂亮的肌肉轮廓逐渐明显，下一秒，爆发的力量让宛照整个人瞬间犹如离弦之箭。

　　水的阻力减缓了宛照的速度，水纹波动的感知就随之放大。

　　宛照一个侧身躲过异化章鱼的腕足攻击，匕首于指尖翻转，在上面切开几道口子后又借力径直冲向它的脑袋。

　　异化章鱼腹腔收缩，水流顿时从里面高速喷出，宛照一把抓住它的残肢，被它带出几百米开外。

　　尖刀扎在了章鱼的触手上。

　　吃痛的腕足开始疯狂摆动试图将宛照甩出去，但宛照已经借着这个机会攀上它的头部。

　　一股浓郁的墨汁在水里炸开。

　　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宛照闭上眼冲出墨汁浸染的区域，高举匕首又快又狠又准地……刺进它的脑袋。

　　——定位已成。

　　宛照让开距离，激光束攻击在身后紧跟而上。
　　她看见甲板上众人的身影，也看见司野在最后冷静地端起枪。

　　【目标已锁定。】

　　被灼烧出千疮百孔的异化章鱼转身逃离，身后一道红色光束追上了它。

　　一条曲线，连接枪口与匕首。

　　脑部神经被摧毁，异化章鱼柔软的躯体瞬间僵直，它慢慢向下沉落，直至消失不见。

　　宛照游回甲板，吕三儿也终于操控系统排出海水，让轮船重新浮上水面。

　　经此一战，除了宛照和司野，船上就只剩下六人。

　　队长、吕三儿、女船员、兔牙男、少女医生，还有一个不算特别眼熟的中年男子。

　　轮船也是破破烂烂，顶层的天花板都被掀开了一大半，露天餐厅没了餐桌和餐椅，冰柜滑到一侧，纹丝未动的竟只有固定在船上的灶台。

　　傍晚还有风浪，眼看着日暮就要西斜。

　　船员包扎完伤口就去抢修故障，队长漫步到船头，手肘搭在栏杆上，目光沉沉地眺望远方。

　　宛照看着他的背影，半晌，终于还是走上前：“出海四天就已经破损成这样，这艘船……真的能带着大家找到出路吗？”

　　队长笑了笑，转过身。
　　开口却答非所问。

　　“我和你聊聊它吧。”

　　也不管宛照是否想听，队长自顾自陷入追忆。

　　“这艘船，在不久前都还不是船，它是一个装甲车队，而我，是这个车队的队长。”

　　“它跟了我二十多年，我们并肩作战，去过断崖的山巅、碾过暴乱的异种、闯过蜘蛛的巢穴……”

　　“后来，它老了，跑不动了。”

　　“我们换了批新的装甲车，但说来也怪，就是差了那么点味道，怎么也找不回原来浑然一体的感觉。”

　　“直到……安全区的首领点名让我成立航海探险队。”

　　“打造一艘轮船需要大量的资源，加上末日材料本就稀缺，我就建议首领启用废弃的装甲车，至此，‘曙光车队’也正式更名为——‘曙光号’。”

　　“当我登上船，熟悉的感觉再度回归，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队长抚摸着栏杆，眼中满是信任与怀念。

　　“它，是有灵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