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是人还是NPC》花见蔷薇

26、往日列车（七）

　　这些念头在宛照脑海里盘根错节地向下扎根，直到她好像在梦中失足坠落那样突然惊醒。

　　不知道列车的诡异磁场影响了她多久，但漆黑人形没有出现，想来僵持的时间也不过短短的一瞬。

　　异度空间的危险果然防不胜防。

　　宛照看向司野，他的眼神略有挣扎，停滞在空中按住操纵杆的手也在几乎微不可见地向前拨动。

　　如果再给司野一点时间，他应该就能够战胜诡异磁场对思维的侵略而清醒过来。

　　但眼下时间紧迫。

　　宛照站在司野身侧，将并不大的手掌覆盖在对方的手背上，然后——

　　用力向前一推。

　　僵持被打破，司野的目光瞬间清明起来，他看向控制台，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前段时间疯狂下副本提升自己的基础属性和战斗属性，恐怕刚才那一遭会变得万分凶险。

　　紧接着司野一扭头。

　　看见宛照头顶三个大字。

　　【捞完了。】

　　“……”
　　毫无波澜，有种活干完的放空感。

　　司野不由询问：“你已经摆脱漆黑人形的追猎了吗？”

　　“没有。”宛照实话实说，“不过，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你往旁边稍稍，把驾驶位让出来吧。”

　　幽灵列车会自己捕获猎物。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漆黑人形便出现在了驾驶室的正中央，宛若活物、浑身翻滚的黑雾顿时像按下了停止键般瞬间凝固。

　　随后侯玉苍白消瘦的模样慢慢显现。

　　紧接着是中年男子的头。

　　他拖着一条长长的脖颈，就那样静静悬浮在半空。

　　捕猎者开始收网。
　　等迷失者被彻底同化，幽灵列车便拥有了两个隶属于自己的附庸。

　　宛照准备和司野慢慢退离驾驶室，但在即将到达门口时，从内部上锁的铁门自动打开了。

　　中年男子的身体捧着遗落的眼珠缓缓走来。
　　肩膀上的断裂口在碰到他细长的脖颈后顿时就像正负极的磁铁黏着在了一起，中年男子把眼珠按回到眼眶，血肉重新生长，又重新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一男一女齐齐扭头，看向宛照、司野二人，眼神毫无机质：“列车已经启动，请立即回到自己座位坐好，不要在其他车厢逗留。”

　　头顶灯光开始闪烁，这是即将熄灯的预兆。

　　宛照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此时，侯玉已经将目光看向铁路的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衣物已经变成了一套深蓝色的高铁制服，她笔直僵硬地站着，好似傀儡。

　　中年男子同样身朝前方，但脑袋却依然倔强地朝着宛照的方向看去，直至旋转了整整180度，破碎的嗓音一点一点从喉咙深处挤出。

　　“带……我……回……家……”

　　随后驾驶室的铁门彻底关闭，驾驶室形成封闭的密闭空间，不再受到外界干扰。

　　……

　　等宛照赶在灯光熄灭之前回到10号车厢时，那里已经发生了变故。

　　鲜红的血液蔓延到通道口，一只被撕扯着断裂的手臂孤零零地遗弃在血泊之中。

　　搭伙夫妻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如纸，但仔细看，又有那么几分庆幸。

　　而失去手臂的丈夫密密麻麻的汗水布满额头。

　　这种程度的伤势和失血量，普通人估计早就休克，而能被系统选进二类副本的玩家也不会就这样坐着等死。

　　女人撕下一截布条扎在丈夫伤口的上端减少血液流失的速度。
　　男人点燃身上唯一的火源，将蜡烛的火苗靠近断口处，一点一点去灼烧，直到肌肉蜷曲着萎缩才卸掉所有力道，脱力地垂下仅剩的那只手。

　　宛照将目光看向白领精英。

　　他嘴角勾勒着上扬的弧度，飞溅的血液大部分都沾染在他的白色衬衣上，脸上也有血渍斑斑点点。

　　来自白领精英的恶意开始了。

　　“怎么回事？”司野转头就跑去问夏威夷花衬衫。

　　“谁知道呢。”花衬衫男脸色晦暗不明，“不过好像有人在与虎谋皮。”

　　男人捂着肩膀站起来，声音低沉而焦虑：“为什么会这样？我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做！”

　　“诡异伤人本来就不讲道理的。”女人脸上的担忧和恐惧不像作假，“没事的，没事的……只要找到真相回到「方舟」世界就好了。”

　　“你要离开？”

　　白领精英微笑的脸转了过去。

　　女人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可能。”她矢口否认。

　　“那就好。”白领精英这么说道，他弯着嘴角，“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什么意思。

　　女人的心沉到谷底。

　　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副本特殊NPC的表现不是完全可以复制的！这些死去的亡人也不是那么好利用！

　　不过好在她还有补救的机会。

　　只要找寻到列车爆炸的真相后通关，她就可以彻底脱离这个副本。

　　女人稍稍安定。

　　她扶着男人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就在刚刚，她在列车停泊期间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但不过是指使白领精英去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代价却要了男人的一条手臂！

　　女人抓着衣摆的手渐渐用力。

　　不等价的交换，也许下一次开口，要的就会是她的命！

　　＃钝刀割肉＃

　　四个字浮现在宛照的脑海。

　　白领精英似乎不会马上杀死自己的猎物，他就像那附骨之疽，威胁却不致命，如影随形。

　　此时列车已经加速到正常行驶的速度，宛照到位置上坐下来，没一会，突然‘噌’地看向窗外。

　　等下。

　　有东西落在上个车站了！

　　她的水果刀！！！

　　“……”
　　宛照闭目。

　　窗户和天花板的破口在自动修复，但换来的，是车厢内更加明显的斑驳痕迹。

　　不知道是不是宛照的错觉，原本应该行驶一个小时的车程居然在列车启动没多久后就停靠在了下一站。

　　玩家都还没来得及分享之前找寻到的线索。

　　而且这一站，居然上来了一个新乘客。

　　[活人。]

　　司野发过来两个字。

　　对方是个年近40岁的女性，大概是长时间的睡眠不足导致眼下有着厚重的黑眼圈，就连脸色也略显苍白。

　　她似乎有些游神，一时间竟也没有发现异常。

　　“罗月悦。”反倒是白领精英先开了口，“好久不见。”

　　被喊到大名的罗月悦反射性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视线聚焦的下一秒，本就苍白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但官方的规则提醒已经深入脑海，列车已经启动，她低下脑袋避开目光，脚步匆匆地越过白领精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白领精英背靠在座椅上，脑袋就这么垂直地一点点向后仰去。
　　最后他就以这样以上下颠倒的视线看着罗月悦，嘴角裂开开心的笑容。

　　“为什么要躲呢，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啊。”

　　——她就是白领精英的微聊对象！

　　在现实世界被迷失者锁定的人类，达到既定条件后，也能被强制带入异度空间。

　　而面对‘熟人’时，回避回应是不适用的。

　　罗月悦也很快发现了这点，她神色绝望恐惧挣扎许久，又慢慢恢复平静。
　　随后她抬起眼去看十年前就在列车事故中死去、记忆早就模糊、此刻面容陌生却又格外熟悉的部门同事。

　　但就是这样平淡的目光让白领精英感到愤怒。

　　“你应该恐惧！你不应该感到恐惧吗！！”

　　“或许吧，你已经折磨我很长时间了，但是我从来都没有错，一直是你过分自以为是。”罗月悦回顾往昔，只觉得可笑，“反正我大概率是逃不掉了，异度空间诡谲难测，我在这里自杀，死了便死了，如果‘活’过来……那我也不会放过你。”

　　因为精神衰弱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家人帮她去医院配了点中药用来调理，为了方便打开包装，她平日会随身携带一把剪刀。

　　如今也能派上用场。

　　不论是往脖子上还是心口上来一刀，都很快的。

　　罗月悦这样美丽的精神状态宛照一时间都难以辨别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不过她需要更加详细地了解白领精英的过去，来确认他的死亡规则。

　　宛照：什么瓜。

　　“……你展开说说？”

　　罗月悦也恰好需要一个宣泄口。

　　惊变日到来没多久，死去多年的部门同事就通过电子设备找上了她，刚开始罗月悦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拉黑过后又有新的微聊账号绕过她的好友添加申请雨后春笋那般冒出来。
　　不堪其扰的罗月悦只能选择报警。

　　然而警员却目光古怪地看着她。

　　“那些账号……不都是你在微聊平台自己注册的主号和分号吗？”

　　至此，一场猫逗老鼠的戏码拉开序幕。

　　“他叫程常，是晚我两年进公司的新人，刚开始我们这些老员工还会在工作上带带他，但他这个人经常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固执己见，经常和同事发生争吵，渐渐的，也就不太有人乐意搭理他了。”

　　白领精英面容阴沉：“你们这些愚蠢的绘图女工，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创新和设计！”

　　“是，但我们是乙方，你看过客户的需求了吗？”罗月悦不想和他过多辩解，“后来有天下午，我请部门同事喝下午茶，其他人都选好了，越过他把手机还给我，但毕竟是同事，我不能厚此薄彼，就顺手帮他下了单。”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后来却莫名传出我喜欢他的谣言，我明明有男朋友！谈婚论嫁的那种！”

　　“就这样他还给我送早餐送小零食，我直说了，他觉得我是抹不开面子。”

　　“完全没办法沟通，但他确实也有点能力，所以去分公司出差一个月的活，我就推荐他去了。”

　　宛照“啊”了一声，这么说，「背叛」这一条也能被否决掉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宛照直觉事情开始有些变得有些大发。

　　“不。”白领精英歪起脑袋，“你们一个两个都在仗着自己是本地人、资历老，孤立排挤我，就连你，也不过是在施舍、戏耍我，所以……那些好同事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而罗月悦，你是第一个。”

　　“在这之前。”白领精英看向扶着丈夫的女人，伸出手，“到我这边来。”

　　他扯出微笑：“你和他们都不一样的，对不对？所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白领精英的杀机彻底显现。

　　“……好。”女人扯了下嘴角，慢慢走过去，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慢慢挪动到口袋的位置。

　　她不指望这种情况下她的‘丈夫’会舍命来救她，不过是平日里拿来释放压力的搭子而已，大难临头唯求独活。

　　死了，那就再找一个。

　　当女人迈出最后一步，她的掌心突然出现一抹亮芒，干脆利落地将白领精英的眼眶戳了一个对穿。

　　一刀不够，女人冷静地拔出小刀，一刀封住他的另一只眼，一刀戳破他的气管，四刀切断他的手脚。

　　随后她从游戏背包拿出一根蜡烛，将火源扔到了白领精英的身上。

　　火势瞬间蔓延到全身，极快的燃烧到最后只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碳渍。

　　“啊……”看着那滩渣滓，女人忽的笑了下，“什么啊，这东西不是可以被杀死吗？”

　　就在她松懈下来那的一瞬，女人突然听见有人在她的耳畔说话，很近很近，近到仿佛贴着她的脸。

　　“你和那群贱人也没什么不同，不过，你已经永远无法背叛我了。”

　　“出来！”女人猛地原地转了个圈，但却并没有发现白领精英的影子。

　　“你在哪里？滚出来！”

　　四周无人回应，她只看到了丈夫惊恐的神色和几人微变的脸。

　　“咯咯咯咯咯咯……”

　　奇怪的笑声就这么贴着她响起。

　　女人身形一顿，手指不由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庞。

　　她好像摸见了另一个鼻眼。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那张脸笑着说道，随后在女人的惨叫声中，她的躯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硬生生地分裂出来。

　　留给她的躯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她的脑袋宛若一个多余的肿瘤挂在白领精英的肩膀上。

　　白领精英侧过脸，满意地看向自己的附属品。

　　然后视线扫过车厢内所有的人类：“罗月悦，你，你，你……还有大家，傲慢、冷漠、虚伪、偏见，但报应总会来的。”

　　“现在。”

　　“清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