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望槐村—“忘怀”（25） 从此这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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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此时的集市全然不是几人入戏前的模样，青石砖地被顶起开裂，缝隙里挤出红褐色的土壤，白色细丝破土喷涌而出，在空气里摇摇晃晃的挣扎。
天空已经彻底失了颜色，整个世界就留下了红黑白。
地面小幅度的晃动，似乎酝酿着一场地震，萧条的荒街上目之所及的建筑开始一片片的剥落，黑屑如焦炭铺满了地，露出内里鲜红还在跳动的血肉，空气里弥漫起血腥味，混杂着腐臭气息直直往众人大脑里钻。
顾姜苒心跳得飞快，手脚都有些僵硬，她屏住呼吸不敢耽搁，一个劲往小巷钻。
一路走来越来越多的建筑复苏，望槐村集市逐渐向一座血肉之城变换，地面的隆起愈发鼓胀，石砖碎屑滚落，从地底探出了一只瘦骨嶙峋还泛着紫的手，场面如同小时候常玩的植物大战僵尸开场动画。
慧芳皱着脸用手捏着鼻子，被突变吓的倒吸一口气，又被熏的直呛咳嗽，眼含泪花有些害怕的往许雨桐的方向缩去。
沈芸熙没说什么，只是看一眼就没了下文，毕竟底下埋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站在队伍边沿的魏洲用脚踢开了压制着那支手臂旁的石块，几个胆大的孩子手里还捏着从戏里捡来的木棍开始刨土。
顾姜苒一行人没阻拦，算是默许，只是叮嘱要小心。
猩红色的泥土很松软，早就被地底的白线虫松了不知道多少遍，一棍下去土坑里挤出些黑色的血，散发着远超空气的糜烂气息，发苦发臭的潮湿热浪混杂着腐朽扑向挖掘者的鼻尖，呕的人胃里阵阵翻涌
余娣抓着木棍钻足了力气向下锄，泥土没过木棍前半条，最终抵上了土下藏着的东西。感受到另一端韧性的阻力，她想要后退，手里却感到一阵拉力拽着她不让她抽身，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白丝已经缠上了棍子，还在不断向上蔓延着。
她慌忙撒手往后蹦了两步，喊着人群乌泱泱的散开。
没人在旁边施力做阻碍，白丝迅速的将木棍包裹拽进刨了一半的土坑，新的发细的白丝层层附着在旧的老丝上，不断分泌着透明发青的粘液，像是望槐村随处可见的苔藓迸裂流出的汁液。
细密的小点从长虫尖端一连串的泄出，似是蜗牛的触角，黏腻腻的裹满了木棍，一收一缩的蠕动。
析出的汁液淌了一地，又再次渗进土里，让本就发红发软的土壤颜色在惨白的光照下被显得更加刺眼。
被包成茧的木棍外虫丝规律的蠕动着，像是在消化，能露出的缝隙里，棕色的木棍从顶端开始飞速褪色，眨眼间就成了灰色，紧接着失去了色彩的木棍不见了，原处只空留一个未刨全的土坑，底部黑黢黢的不断往外渗血，如同一个等待猎物踏入的巨兽在湿漉漉的张着嘴。
虫团猛的散开以极快的速度钻回了地里，但没人敢再上手。
余娣长松一口气，看自己还踩在石砖地上脸上不自觉露出劫后余生的笑。
腥臭的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白雾不断的从地下钻出，隆起的土堆自发削减，一张惨白的人脸赫然怼进围着土坑的人群的眼里。
她泡在不断吞噬土壤的黑血里，但那些血没有伤害她，就像是她已经被吸食殆尽，被彻底同化失去了“价值”，于是也不会再有虫费力气去磨灭她。
女人身上还套着破烂的嫁衣，布料粘了血软趴趴的黏在身上，裸露的干枯手臂上充斥着伤疤，皮一部分软囊浮肿泡在胳膊上，一部分干瘪的像被吸干了血，再往上皮肉更是不见踪影，坑坑洼洼露出肩胛骨，杂乱无光泽的头发散在地里，和白色的丝线糅在一起。
余娣挨得最近，也是第一个看清女人面貌的人，她颤着手，语气带着飘忽不定的惶恐：“这……这底下都是……”
她话没有说完，抬头在看到大人们满脸平静后像是被捏住嗓子的鸭子，生硬的敛了音，跟她在一起站着的年纪尚且还小的姐妹攥紧了拳头，空气里没由来的闷气压的她们抬不起头，只愣愣的看着那张沾染着泥土的脸。
土里埋葬着的是千千万万个这样失去色彩的新娘，兴许翻翻村里历代传下来的登记簿，还能从一对对新人合照里找出对的上号的疲惫却强撑笑意的脸。
“还不走吗？”沈芸熙开口打破气氛：“呆的太久了。”
“我们不带她们走吗？”一个孩子用手指向地面越来越多的隆起，怯生生的问。
细丝像海参受惊后泄出的内脏，一丛接一丛的堆砌在路边发着颤，渗出些黏腻的分泌物，路也变得越来越泥泞。
眼看着可供通行的路越来越窄沈芸熙一锤定音，“不带。”
话毕便一挥手，径直匆匆的朝小巷赶，留下一句：“再不走的话就可以一直呆在地下陪她们了。”
见此情景其余心怀恻隐的人也不再说什么，脚步一转就跟在沈芸熙的身后。她们是很惋惜，但也清楚，为了收拾尸骨而搭上自己即将到来的来之不易的性命还是不值当的。
活人到底是要排在死人前面，这不是冷血，只是一种权衡。
157.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站在了小巷口。
墨黑的小巷扭曲倒塌，入口变的极其狭窄只可供两人通行，倚然呈现出一副沧海桑田的模样。
里面静悄悄的，连沉闷的水汽都变得粘稠，仿佛之前一堆黑色小球般的灵魂只是沈芸熙和顾姜苒的臆想。
跟随队伍一同而来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条像是要吃人的小巷，没有人在问这一趟是不是会有去无回，也没有人揣测沈芸熙她们几人是不是在骗自己，她们只是平静的，郑重的，带着些难以压抑的激动，面露释然的踏了进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连声响都听不到，她们没有回来。
“我们来晚了？”顾姜苒不确定的问。
许雨桐摇摇头，手臂还环着一个因为害怕瑟缩进她怀里的孩子。
“没有。”沈芸熙进看了一眼就得出了结论，虽然入口大变样了，但它挥发的孢子散发的信息还和她刚来时一样。“因为我们少一点东西。”
少了些承载灵魂的木偶。
进去的那些人都是来自过去的，她们的灵魂还没有被完全蚕食，一个有水的杯子是倒不进去那么多水的。
这条小巷的意义是李婉秋给像她一样迷途的走到绝路的人一个逆转的机会，而那些只是短暂迷茫走岔方向的人……她会指引她们走到一条柳暗花明的路。
许砚书谢晨阳等人倒是不怎么着急，他半蹲下身，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了队伍里他教过的一个小孩的脑袋，用哄孩子的语气开口：“小兰香，你是彤老师和我带过的最勇敢的孩子，你愿意和老师一起进去看看吗？”
被点名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碎花布褂子，衣服上还打着三两块崎岖的补丁，她扎着一对羊角辫，双手紧攥成拳护在胸口，一只手的掌心里还捏着许雨桐来时塞给她的橘子糖。
她一直没舍得吃，时不时就偷偷拿出来舔两口，尝到些甜味再认真的裹回去，再藏好。
小兰香紧张的搓着自己的衣服，一双葡萄般的瞳颤抖害怕的晃了晃，开口：“许老师……我们进去后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吗？”
孩童还带着稚嫩的嗓音脆生生的，却又老实规矩，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吐露出自己的感受：“我好累。”
她没有再说什么，可许砚书知道。
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一场又一场的戏里太久了，久到有很多人已经换了芯子，久到他们丢失了不少的记忆，连带着原有的那些回忆都变得模糊。
他半跪着，手臂紧紧的揽着兰香，一下下沉稳的拍着对方的背，很慢、很慢。
没有人打破这个气氛，孩子们只是乖巧的和身侧人依偎着，静静的看着，如同太阳升起前的黎明。
良久，许砚书轻轻的开口：“以后就再也不会累了，兰香，一切都结束了。”
被环抱着的小兰香靠在许砚书的肩上，她透过肩头望向面前和自己一同来的村里的朋友，又转头看看黑黢黢的洞口，随即重重的点了头。
“好。”
有了人带头，先前失去大人还有些犹豫的孩子排好了队，下饺子般扎进了巷子。
作为结尾的谢晨阳扭头，朝着余下的三人摆手，他张张嘴，话哽了又哽，看着眼眶边都被逼出些细碎的光，可要说的话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沈芸熙耐心没那么多，先前看在有小孩的份上才半天没发作，如今瞧着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没好气的摆手：“行了行了有话说没话就快走，别耽误时间，我们还要去引木偶呢，半场开香槟我可不想一辈子待在这。”
最后那个男人只是狠狠吸了口气，整个人身上之前呈现的朝气散尽，露出积压了数年留下的难以掩饰的疲倦与垂暮。
他用不知道在这片古街沉淀了多久的袖子抹了把眼，郑重的弯下了腰，只道了声：“我们先去解红绸。”
顾姜苒知道，他是想说谢谢的。
可一句谢谢对于沉沦在暗无天日的苦海里挣扎至今的他们来说太轻了，说出来淡的像是云，在这片灰黑的世界里是那么的不显眼，根本表达不出他的感激。
一句谢谢又太重了，重的千斤顶坠着一兜子人都扛不起来，如同那戏台里燃起的浓烈刺目的大火，那么亮，那么烫。
于是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一句——“我在故事的终点等你们。”
顾姜苒摇摇头，想：也不知道他这一下会吸进去多少空气里的尘埃和飘散着的虫卵。
158.
许是村里一以贯之的“大戏”被人破坏，幕后的导演终于恼羞成怒，在能被称为【助力】的村民都离开后整个世界开始愤怒，最先而来的是地面倾泻着的无处下脚的虫。
每一个细缝都成为了它们的扎根处，如同火山喷发，长虫肆虐的席卷着每一处可供它们攀附的物件，包裹、分泌、蠕动、化为齑粉。
倒塌的房屋处，木偶们分散的零部件从各个犄角钻出，于空地开始自发组装，带着还生涩的关节，姿态怪异的往小巷聚集，看起来活像是一堆奇行种大游会。
地里一个接一个新娘或披着盖头，或镂着骨，或带着腐烂破损的皮肤向三人冲来，被抓一下就是硬控，面临被吸干颜色化成养料的下场。
混战仿佛一触即发，顾姜苒却再一次跑偏了思路：“这么多人真的不会发生踩踏事故吗！老大你们伤敌一千自损也不少啊！”
沈芸熙很想把顾姜苒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都藏着些什么，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抖机灵。
顾姜苒言之凿凿：“因为导演是个不会用兵的笨蛋。”
沈芸熙：“？”
许雨桐：“？”
虽然能看出来，但说的这么明显给对方说恼了搞地震怎么办？人祸好躲天灾难防啊！
毕竟她们可以直接进小巷，时不时出来钓个鱼吸引一下木偶人仇恨度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真的亲自下场抓。
巷内，像是终于感应到了可供安居的容器，一潭死水频动起来，强烈起伏的情绪伴随着散逸的孢子向外扩散，传答着无声的催促。
“咕噜……”如同沸水蒸腾起的气泡，冲锋发起前的宣言。
用我的魂魄去寻我的肉身，以我的肉身来盛我的魂魄，以此完成了属于她们的【自救】。
这段追忆里的过去已经被改变，与之而来的是延伸出的未来，望槐村的这些人…… “复生”了。
顾姜苒想，或许“魏莱”是对的，未来既定，无论她们再怎么做能改变的也只是这一片鬼域里的未来，只是虚拟的、暂时的，等回到现实这座村落早就迷失在了历史的洪流里，变成了遮盖修饰后供游客观赏的一段有关“姻缘树”的故事。
可至少此时此刻，村里的女人小孩们终于迎来了她们苦苦盼望着的来之不易的“自由”。
随着最后一个木偶扎进小巷，铺天盖地的纯白孢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如同宇宙刚诞生时的迸发，将原本黑色扭曲的小巷照的宛如白昼，星星点点的光团轻柔的擦过顾姜苒与沈芸熙身上的每一处伤痕，同雪花消融渗进了土里，藏着些未尽的话。
污染值缓慢的往下掉。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寻花说。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兰香说。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刘慧芳说。
“我和婉秋在终点等你们……”牛丽娟说。
无数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混杂着孩童的嬉笑，她们不再呼唤着叫哀，尽情享受着飞蛾扑火的短暂新生。
那句不断重复的话里只传递着一个讯息：“我们在姻缘树下等着故事的结尾。”
望槐村的过去与现实在这一刻融合，被困在小巷里的人灵魂终于找到了家，从此这里不会再有失去色彩的“亡鬼”，亦不存在剥夺自我的“望槐”。
整个村落余留下的只剩尘埃落定后的“忘怀”。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望槐村—“忘怀”（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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