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殿下不可能这么疯癫》没牙爱吃糖

41、曲江闻喜

　　圣人下旨开办闻喜宴，赐钱四百贯。

　　曲江亭畔，诸位进士坐在席间吟诗作赋，三两同年在一处互相举盏畅饮，好不惬意。

　　卞允胜默默地移到了袁溪玥身侧，伸手取了曲流中的两只酒盏，将其中一只递给了对方。

　　“袁兄怎么闷闷不乐？如今诸事已了，正是春风得意尽情欢乐的时候，怎么还一个人待在这里发愣。”

　　卞允胜和袁溪玥同饮着酒，两人望着宴上的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精美菜肴，都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袁溪玥叹着气，眼里是化不开的愁苦：“身处漩涡，如何能静心？我并不喜这般引人注目，夹在各方势力之间，着实叫人为难。”

　　卞允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感叹着世事变化：“我还记得当日袁兄问我，入京之前可会想到今日之胜景？如今身处席间，当真觉得如梦似幻，生怕是大梦一场，不敢醒来。”

　　“我倒是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心里又觉得它不能只是一场梦。”袁溪玥喝着闷酒，心情郁郁。

　　卞允胜被他这话逗笑了，只能在一旁为他排解道：“这人生路漫漫，谁还没个坎？心里舒缓些也就过去了，这以后的日子还长，还是早些调整心态的好。”

　　袁溪玥勉强地笑着，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前方席间不断有人起身，连着一大片人竟都站起来对着同一个方向行着礼。

　　“这是哪位贵人来了？”

　　卞允胜也匆忙起身，顺带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和头上簪戴的杏花。

　　袁溪玥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里微颤，只觉得有寒风吹来，恐有大祸。他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

　　偏那人直接略过了一众同年，径直走到了他们两人面前。

　　“臣袁溪玥，拜见太子殿下。”

　　袁溪玥感觉自己的牙都在打颤，见一旁的卞允胜已经看傻眼了，他赶忙手抖着悄悄扯了扯对方的袖子，让他随自己行礼。

　　卞允胜几乎都要跪下了，结巴得不成样子：“太子殿……殿下？！卞允胜拜见太子殿下！”

　　季尧年没有怪罪他的无礼，只是稍稍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前些日子错过了樱桃宴，今日听闻诸位在此设宴，便带些御苑中的新鲜樱桃给诸君品鉴。”

　　乐莅在她身后招手，几十笼鲜果便由侍从抬了进来。

　　“请吧。”

　　季尧年随意地坐在两人对面，周遭的人见此，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远远地观望。唯有在距离较远处的苏宣庆捏紧了酒盏，垂眼看着面前红艳的樱桃，似是要将满腹怨气都传给这无辜的鲜果。

　　“太子殿下？竟是殿下！”卞允胜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见面前的人正笑着看自己，他只觉得魂儿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袁溪玥没说话，只是默默饮着酒。

　　季尧年将裴炳刚才放在桌上的樱桃往前推了推，示意两人尝尝。

　　卞允胜激动地红了脸，一边暗暗看着太子，一边伸手摸了几个樱桃握在手里。他攥着樱桃，嗫嚅道：“没想到陆郎君，不……没想到殿下竟然一直就在我等身边，实在是我有眼无珠，过去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无事，本就是看上了卞郎你的才学，我才会向王侍郎举荐，是我隐瞒身份在先，你无须为此顾虑。刚才见弘文馆的大学士寻你，卞郎君不如去那边看看？”

　　卞允胜立刻起身行礼，整个人像醉酒一般涨红了脸：“多谢殿下提醒，我这便去找人。”

　　季尧年见卞允胜走了，看着宴上的光明虾炙，一时间嘴里有些发馋：“今日摘的樱桃多，散宴后袁朗不如带两笼回去尝尝鲜。”

　　袁溪玥听到樱桃，眼神微动。

　　他想起苏元寿以前在豫州时总爱让家仆采买樱桃，起初还以为是对方爱吃，后来才知道，那樱桃买完后连袁家的门都没沾，直接运回了京都。想来是苏家有人酷爱吃樱桃，所以苏元寿才如此挂心。

　　他抬眼看着太子，对方脸上贴着块白色的药膏，看来是那日的伤口还没好。

　　君子不器。

　　对于太子隐瞒身份接近自己的事，袁溪玥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自己也伪装了身份，他们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殿下的伤可好些了，还未谢殿下御前救命之恩，实在是不该，某在这里谢罪了。”袁溪玥叉手致谢，他知道那日凶险，太子挺身维护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也不知道是谁的缘故，竟能请动这尊大佛。

　　季尧年捏着一颗樱桃，像是在观摩什么绝世珍宝，红艳的颜色为那张稍显苍白的脸增添不少色气。

　　“那日救了你一命，自是要收些酬劳。东宫万事不缺，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便是。”

　　樱桃梗在指尖转着，圆鼓鼓的果肉在空中打着旋，似是只翩飞的蝶，围着太子的手不断扇着翅膀。

　　袁溪玥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面上保持着镇静：“殿下请问，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死在王家里的那个，身上中了一种名叫醉梦的毒，你可知袁家是从何处寻来的配方？”

　　袁溪玥盯着那双如鬼魅般冷情阴鸷眼睛，强忍着想要逃离的念头，极力镇定道：“我并非袁家嫡系，怎知其中奥妙？殿下不该问我，应该寻我那已经离京的兄长问才是。”

　　“已经问过了。”

　　季尧年笑了笑，手里的樱桃好似红艳了些。

　　袁溪玥听到这话，神情微僵，连带着人都抖了一下，活像是被恶鬼沾上的苦命书生。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如实说道：“臣……臣当日只是与兄长争执，意外撞见了人，并不知道那毒的具体成分，约莫记得好像与什么花有关，殿下若是好奇，不如找有经验的仵作问问。”

　　季尧年突然笑了，像是看穿了袁溪玥伪装的畏惧外表，她的声音带了些不易觉察的威胁：“何须如此麻烦，那毒……你不是一直随身带着吗。”

　　啪嗒，樱桃坠地。

　　红色的果儿失去了主人的掌控，一路滚下了桌几，重重地砸在了砖石上。

　　袁溪玥当即便愣住了，脸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收。

　　明明此时阳光和煦，微风正好，他却凭空冒了一身冷汗。

　　季尧年像是没看到他的失态，垂眸玩着自己腰间上缀着的香囊玉鱼符，低声随意道：“那获罪的小厮令玉说自己因为害怕主人身份败露，故而主动出手夺袁探花你的药，再用那毒害了路过的帮工赵三强。当真是忠心的仆人，下手这般利落，想必你兄长往日很器重他。”

　　“只是……那令玉的供词中曾提到，袁溪旭本是从僻静处入府，赶来与王老太君一见。你本该在前院随王尚书坐在一处，为何能与你兄长一起被人看到？”

　　季尧年做出疑惑的表情，实则步步紧逼，将过往的真相一点点揭露。

　　抬眸间，对上袁溪玥的震惊，她眼里满是笃定，见对方没动作，便笑着伸手从曲流中拿出一个盛满酒的金盏，将酒液倒在地上。

　　“莫不是袁郎你早有了想要翻身上位的打算？所以才故意让自己和袁溪旭暴露，借机煽动小厮动手杀人，后见此事没有查到自己身上，便只能和苏元寿一起合谋，企图在换回身份前将自己的兄长在龙兴寺里抹杀。”

　　袁溪玥死死地盯着季尧年的动作，呼吸都放慢了，最后只能无奈苦笑：“殿下今日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既然觉得我是凶手，那为何不直接告诉高少卿？”

　　“我喜欢有野心的人，可是若是能力配不上自己的野心，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人。”

　　季尧年看着前方举杯看向自己与袁溪玥的王侍郎，举起空盏随了一口。

　　见袁溪玥不解，她只好开口提点道：“若是按照正常替考过程，你与袁溪旭换身份的时间应该是在铨选关宴之后。届时，凭借王叔的人脉，袁溪旭这个身份应该会获得一个外放官的机会，届时你们两人再将身份换回。这样，你兄长见不到京都的一众同年座师，你也能安全回豫州。”

　　季尧年继续转着酒盏，垂眼笑道：“可你们换身份的时间定在了朝考出名次的三天内，这也太急了。我估计袁家那边也是阻拦过，怕是袁溪旭听那小厮说你和苏娘子关系亲密，心急着要与你把身份换回来吧。你之所以同意袁溪旭将计划提前，不仅是想借苏元寿的手杀他上位，更是想拉着苏家一起下水，让苏宣庆和卢国公保你。”

　　袁溪玥闭眼，心下骇然。

　　一字不差。

　　太子竟能将他们的计划，每个人心里的盘算全部探清。

　　有这样的对手，他们输得不算冤。

　　“至于我为什么保你，是为了苏娘子，也是为了王叔。”季尧年这话说得含糊，语气却不乏轻快，“既然事情没有闹大，那你安心在朝中待着便是，工部司是个好去处，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袁溪玥听到苏元寿被提起，神态微窘，生怕太子看出什么不对：“仅凭一个小厮的口供，殿下就能猜出我的全部心思……当真是山外青山天外天。这京都，真是能人云集，殿下更是其中翘楚，我真是输得彻底。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殿下既然要那毒，那我回去便将事情原委写清楚，将信件与剩下的毒一并送到东宫。”

　　“此事多亏了太子殿下出面作保。殿下大恩，我无以为报，只要……”

　　话没说完，袁溪玥就看到前方又有人起身行礼，不知又是哪位贵人来了。

　　待看清来人的脸后，袁溪玥却愣住了。

　　若说太子是容颜绝世，仪范伟丽的尊贵之人，那如今走来的这位，便是如玉一般高雅清贵的静默君子。

　　那人停在了太子身后，太子却像是未察觉般稳坐不动。

　　袁溪玥好像从三两行礼人口中听到有人唤了这位陌生郎君的名字。

　　待听清后，他方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眼前这人，便是当年与太子亲密无间的陆家状元郎——陆奉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