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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烟火赏 ...

  •   炉中咕噜咕噜的水音一时弥漫。一时无声,倒是那个女人的面上现出些惨白。
      鹜清静静地看着,也没搭话,突然又用指尖扣在椅柄,淡声对停在那的婆子道:“继续煎。”
      众人回神,那女人身后的侍女仍旧一副撞鬼的模样。女人定神,面色一缓,又斟酌一阵,才柔着声音道:“公、公子,如此夜深,您该好生休息才是。夜半在这坐着,怕是又要生寒了……”

      “呵,不劳后娘担心,”话锋一转,他目光转向那婆子煎着的药炉,又道:“若不是我这数月吃你这红陀散,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利索。”

      那婆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更是伏低了些,浑身都发着颤。
      鹜清站起身,慵懒地展了展手臂,笑得真诚:“不过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后娘。”

      女人身后的侍女婆子听罢吓得发抖,她也悚然一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出口道:“公子既认定我欲加害于你,我无话可说。毕竟在鹜家我只是小,为侧室十三载,我自问对鹜家无愧,只是如此曲解我之心意,也着实,着实……”话还没讲完,她眼中已经浸出两行泪,似乎天大的苦楚也说不清。

      “后娘,您装什么?”鹜清笑着问她。
      他一步步向女人走去,月影交叠着树影,洒了一路,炉下炭火噼啪作响一声,转而飞出几簇火星。

      鹜清一步前,女人携众人就一步退。那容颜俊秀硬朗的人瘦得有些脱骨,此刻迎着火星,披着月华,犹如城隍庙中的阴鬼,还是带笑的阴鬼。
      问得女人一霎竟忘了哭,只余下心中漫上恐慌。

      “您是如何的人,我这十三载度过的日日都可明鉴。”
      “哈哈,还有你们。”他挥袍一扫这院中拥簇的下人们,吓得周围又是一阵后退。

      终于几乎咫尺,面前的女人比鹜清矮小不知多少,被鹜清俯视着,也失了一贯的气势,她搀住身旁的侍女,似乎壮了些胆,仍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公子你的疾……”

      “疾?”
      “你说疾?”

      鹜清兀自停了,瞪着眼望着她。突然以手覆面,转而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那面上现出癫狂,手指弯曲着又从眼睛上移开一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来。

      “你说疾?哈哈哈……”
      “哪里有疾?谁人有疾?”

      “我?”他用手指自己,一脸错愕。随即又咧开了嘴:
      “好了。”

      ·
      “不是要困住我么?不是要叫我生不如死么?哈哈哈……”他笑出了泪,突然又恶狠狠地盯向女人:“真不巧,你没弄死我。”

      “吴氏,你做的事,我会一件件还。”他又笑起来,竟夸张地朝吴氏行了一礼。
      “以后走路小心些,后娘。”

      吴氏吓得跌到了地上,冷汗层层冒出,被风一吹,又吹得骨头阴冷。她崩了面色,满是惊疑地说:“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鹜清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下一瞬却又低头蹲身平视起吴氏:“杀鸡儆猴,整顿家风。”
      “比如,鹜玄都。”

      “你这个畜生!你要是敢动玄都……不,不不扶我起来,我要告知郎君,让郎君给我做主。”

      “嘘……”鹜清在唇上竖起一指,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破败的小宅:“后娘莫着急,要是吵醒玄都就不好了。”

      吴氏的面色一抖,指甲扣进了泥地里,只死死盯住鹜清身后不远处的小宅,再说不出话来。

      鹜清愉悦地看着吴氏,又插言道:“玄都年纪尚轻,自是我的好胞妹,但等至及笄,就不好说了。”
      “是卖去青楼,还是嫁到僻乡,真是难以抉择。”他皱眉,一副凝重的神色。
      “你说是吧,后娘。”

      “公、公子……求求你。”吴氏软了身形,摸索着伏跪下去,重重地朝鹜清一下下磕头,万籁俱寂中,再生不出什么念头。

      鹜清勾着笑,未理会吴氏,他站起来,望了一圈随之跪了一地的侍女婆子。

      “至于你们……”
      鹜清回看那边还烧着火的炉子,有些幸灾乐祸道:“想来药该是煎好了,你们一人一口,直至一滴不剩。”
      “不喝就只得死了。”

      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挥了挥手,地上跪伏的人们便像蛆虫一样争相向炉边爬去,待熄了火炭,众人围炉跪了一圈,也顾不得滚烫,一人接一口,默默无声,吃得眼泪横流,痛苦不堪,直至坛中见底,月隐云中。

      这一周有余,鹜清估着时机借复疾之由出落街市,一为见思予,二则是暗中悄悄雇用了几名隐卫。此时事发,他借隐卫囚了吴氏,又见那些下人各自服了药后依旧跪在院中,由余下的隐卫看管着。

      他这才迈步往小宅走去,咯吱一声拉开木门,里面却不显潮冷。一盏铜雀灯还点着,沉香淡淡萦绕,窗外夏夜繁星点缀,窗下凉席上盖着一床蚕被,有一小童睡得正香。

      鹜清漠然看了一会,走过去坐在了床边,忍不住伸出手捏捏那丫头的脸蛋,嘟囔了一句:“你倒是有个好娘亲。”
      他眸光晦暗不明,渐渐放开手,抚了一下鹜玄都的发顶,随即起身,轻声关了房门。

      ·
      思府檐廊,几棵芭蕉叶大树粗,几乎遮住了一处宅院的纱窗。
      思予站在树下,手中捏着细米,正逗着银笼中的白鸽。

      乳母三娘走过来,手中端着一碗碎冰,她停在思予面前,递上碗道:“喏,你特意让帕叔做的果饮,少吃些冷食,恐伤了胃。”
      思予接过,俏皮笑道:“有劳三娘了。”

      思予放下装细米的小杯,一手托碗,一手拿勺,面前笼中的白鸽也梗着脖子来看他碗中的碎冰。

      握匙搅动,浅面的一些碎冰已是有些融了,又在顶上铺了满满一层坚果碎,舀上一勺,便连同碎冰和底下的果肉块一并入了勺中。满满一口,凉爽之意夹杂着甘甜袭来,竟沁得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颤,实为解暑良品。

      “慢些吃,不着急。”三娘笑着看他,说罢又回头看那笼中的白鸽,估摸着时间道:“说起来,怕是该到这小雀儿的风时了罢。”

      “等我吃完这碗果饮就放它去。”思予小口吃着,嘴里还嚼着果肉,含糊不清说道。
      三娘点头,伸出指头隔着银笼逗着那白鸽道:“也只有那鹜家的公子才培养得出如此良禽。这羽儿靓得哟,啧啧啧。”

      思予吃着果饮,一面点头称是:“鹜清本就厉害。”
      待吃完果饮,思予起身按开笼口,那悬枝的白鸽一点,跃到思予的手边,随着他的一声“去”,振翅高飞,遂不见影。

      次日日落,夜宴后时。
      北海郡中落铺张灯,白日繁景褪去,夜潮声里,人影绰绰,皆着新衣华服,一派祥和热闹。
      今为八月中旬,北海依渔而生,夏日丰年,年年欢庆,于是结彩放炮,谓之烟火赏。

      思予从阿符手中接过一盏鱼灯,他着锦绣,戴玉冠,踏云靴。其袍上有灵鹿跃动,活灵活现,倒是为他多添了几分稚气。
      “走罢。”思予开口。
      “是,公子。”
      两人出门,很快入了街,涌入人海。

      这边糖人叫卖得正欢,那边卖鱼灯的也不甘示弱。一来一往,好不热闹。行人偶有驻足,偶有嬉笑,思予顺着人流向一处卖纸花的铺子走去,阿符在他身后欲停欲走地跟着,眼睛一刻不离,生怕跟丢了自家公子。

      这时思予却回了身,贴在阿符的耳边吩咐道:“你去为我买串烤玉子来,突生想吃。”
      “那公子您怎么办?”

      “我多大人了,还能丢不成,我就在此处等你,阿符你快去快回。”思予最后向阿符挥挥手,催他快去。
      见他一步一回头地来回望,也不心生厌烦,只是站在原地平和地看着,等到阿符彻底放下心来,快步离去,他才挪脚,顺着人潮拐过一个支岔,不过半刻便没了影子。

      此时南市之中,百姓俱往北边靠海处去,街上来往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一伙人或着平常人家打扮,或为车夫、小贩、卖糖人或是仆从,皆反常人向南去之。
      虽隐蔽,但数目一多也显反常。

      街尾那家闭门店铺已在眼前,门前挂个牌匾——正是大字题的“染乡”。
      一男人蹲在路边左右张望一阵,摸入内襟中正欲动手,却忽然被一从旁走过的路人擒住手脚,他哀叫连连,瞬息伏地。衣襟内也没摸出个什么名堂来,这一叫却把周围众人惊动不剩。

      刹那间人堆四处奔逃,街坊中又从暗处跑出来数队衙役,追逃巡捕,计划还不成,便已宣告了失败。

      终是有一人在离去前愤愤用小刀在那“染乡”门前刻上一刀,以示来过,叫雇主切勿追责。鸡飞狗跳之时,有人吹哨,于是隔壁小楼上突飞出数把箭矢,上涂抹流油,落至“染乡”前。一轮箭过,又是一轮,却皆是没有开刃的空箭。正当衙役疑惑往隔壁小楼赶去时。

      有手拿鱼灯的一个女子健步如飞,抢在武吏将其拦下前,到了染乡前,胸前两块馍馍一掉,亦是个瘦弱的男人模样,他尽力扔过鱼灯,然后被扑上来的衙役扣下,鱼灯碰流油,其中烛火倒,瞬息间燃成一片,火势滔天。

      ·
      这边思予在一处楼前停下。“雀坊”二字木刻于匾上。思予从袖袋中拿出一把铜钥匙,扭转开锁,转身叩门,一气呵成。关上门,思予未点灯,只执着一盏鱼灯往里走,铺中已再无一人,前面卖布的厅阁是与后方制布的坊阁相隔的,思予提着灯,快步入了坊阁中。

      未织完的布匹挂在纺织机上,丝丝缕缕,又有成布挂在木廊边,而布匹最怕明火,但又忌干燥,于是总在成布旁放上几桶清水,以备不时之需。

      思予放下鱼灯,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地挽起袖子双手提着木桶就往坊中草坪处走去。一而再往,直至几桶水全空。
      思予蹲下来,蹲在成衣前,他戳破薄纸糊的鱼皮,取出了里面的灯芯。双手捧着看了一眼那颜色素净的成布,吸了一口气,最后喃喃出声道:“爹,是儿不孝。”
      尔后烛火燃上布料,火舌乱窜,烧成一片。

      算来南市已经被官府截获,也必然抽不开人手来此僻静的东市勘察。思予太了解这位李通判的性子。不过小人,既要顾及思家,也不想得罪北海其他权贵,想来他提出的“人赃俱获”是行不通的,那李通判必会拿下劫窃之徒,卖一个思家的脸面,也不叫其他做出此事的富贾权贵难堪。

      还得自己动手啊。

      思予起身,点燃了鱼灯纸糊,不留一点痕迹。
      他退出门,计算着火势不出两刻钟是不会被察觉的。遂锁门,亦要扬长而去。

      这时夜中礼花绽放,炮声齐响,繁星隐退,一片姹紫嫣红。
      思予抬头望了一眼,未多停留,便要离去。
      却忽然被一个人喊了名字。

      “思予?”
      思予一下僵直了身体,缓缓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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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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