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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时楼阁 ...

  •   囚车停了,地上卧着一只死蝉。

      周围人声嘈杂,兀自却突然安静下来。有一列列人影被推搡着向正中的石台走去,脚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哗啦——
      蒙面的布猛然被掀开,带着枷锁的人堆中有人瑟缩了一下,试图想要用手遮蔽阳光。

      其间有个少年,乌蓬垢面,眼睛似乎失了焦距。他仰头微微往上看,看到了不远处高台上端坐的一个人。

      四周人影绰绰,高台上却传来笑声。少年望着,一直望着,他张开嘴,还未发出声音,头就被按倒下去,紧贴在了石板上。

      一声锣响,石台上被押的一众都跪坐下去。少年喘着气,面上扭曲地颤抖着,他不甘心地死盯着前方,忽有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眼前,落在他鼻尖上,然后很快消融,仿佛重未有过。
      他眼角挤出眼泪,啪嗒滴在了石地上。大斩刀划过呼啸的风,从半空越过,四周一下黑了。

      ——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突然响起蝉鸣。
      有一点光亮如波纹般在黑暗里荡开,那压抑的黑似乎只停留了一瞬,转而就被周围的喧嚣填满。
      思予睁开眼睛,入目的竹叶随微风轻摇,有光斑透过竹枝映照到他的脸上。

      蝉音近在耳旁,眼前竹叶的脉络清晰可见。耳边风音在侧,满目眩晕。思予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回应。直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竹叶被拉开的哗啦声交映于耳,有一个人影现在头顶。

      “哎哟公子,可算寻到您了。”蹲在路边的少年还喘着粗气,手中握着拉开的竹枝,圆润的脸上有不少汗。

      “主君正找您呢,快别睡了公子。”那少年说罢,就欲用胖胖的手来扶起思予。
      “阿符……”思予有些怔神。记忆里那个总是操心上下的少年很快和面前的身影重叠。

      “是我是我,哎……公子您怎么哭了。”阿符面上现出慌张,小心地将思予扶坐起来,转而关切地问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思予看着他,眼泪不自觉地流。他先是摇头,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符,然后怔神,缓慢地伸手去触阿符的袖口。直到摸到细密的麻棉,他才反应过来,飞扑上去拥抱住了阿符。

      听着阿符安慰又不知所措的声音,思予的指尖还在颤。
      记忆里那道尖厉的声音又随之浮现在了脑海中:
      “思氏一族,意图谋反,其心当诛,株连九族,凡涉事者,斩!”

      ……
      阿符的手在思予的背后一下一下顺着,很快思予就听到了阿符疑惑的声音道:“公子您不会是又在捉弄我吧……毕竟您又哭又笑的本事阿符可是见识过了。”他说着话,抚着背的手却一直没停:“要是您真遇上了什么事,就告诉我,实在不行就告诉主君和夫人,切记不可憋在心里。”

      阿符唠叨地讲了好多。思予吐出一口气,却渐渐平息下来。
      再抬眼望去,竹林后是一口池塘,一片庭院,塘岸边柳树成荫,剩几盏未燃的灯挂在枝头。思予看到池中从小养大的锦鲤露了个尾,远处的庭廊边有侍女说说笑笑地向里走去。

      仿佛一切如旧,不过是思予贪睡,做了一场噩梦。
      美好得太过不实。

      他兀自想起刚刚阿符说的话。想到了什么,松开了阿符,站起身来,就要往庭院那边的檐下跑。

      思予拭去面上的泪水,循着记忆在这偌大的庭府中奔跑。阿符在他身后追,一面担忧地喊道:“公子您慢些走,小心磕着。”

      一路上,思予见到了好多“熟客”,都与记忆中一一相应。院中苍松青葱,母亲的侍女翠珠站在花圃中嘱咐他小心些,小时候抱过他的嬷嬷和他擦身而过,不知他为何这样急,端着食材的大厨帕叔为他退开了一条路,乳母三娘差点被他撞倒,忙扯着嗓子喊道让他稳重着走……思予感觉记忆活了,宅院行道旁的梧桐依旧,一砖一瓦如初。他还是那个天生傲气的小公子,大家形形色色,并不只是记忆中那模糊的一道道影儿。

      思予眼中有些发酸,又浸起眼泪。他越跑越快,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直到他推开了一扇门,看见了烹茶而立的父亲,旁边逗着小童的母亲,还有母亲怀中歪坐的小妹。
      那扎着两个小揪的丫头似有明悟般的转过了身,一眼就看到了门边的思予,当即露了笑,撑开双手道:“兄长!要兄长抱!”

      母亲苹钰也看过来,察觉到思予不寻常的情绪,手中的拨浪花鼓停了下来,她出声问道:“我们的小思予这是怎么了?”

      闻言无声,但眼泪再无法克制的思予僵在门边,随之哽咽出声,唤了一声“爹”,“娘”。
      拨浪鼓音又响,咚咚咚咚,思予脑海中那些隐忍的情绪终于决堤。
      原来不是梦。大家都在,大家都……还活着!
      思予,太想你们了。

      ·
      思予拥上去,抱住了母亲,抱住了小妹,失声痛哭。
      没人知道思予为何如此。思予依偎在苹钰怀里,紧紧牵着小妹的手,好像如果此刻再不抓紧一点,就会再一次失去她们。

      泪水浸落间,往事如烟,一幕幕飞快闪过,瞬息在脑海中勾勒成面:
      他看到刑场,看到能叫出名字的大家一个个上了断头台。

      他看到皇袍,看到其上盘旋的金龙傲然屹立,俯视着众生。
      他看到父亲,母亲,看到家族的没落,看到追逐权利的野心胜过一切。

      于是父亲升迁京城,敕三品税课校员。于是思予自己有了御赐的婚约,入赘皇家。
      家中海盐业以全权作礼,聘赠于公主。

      母亲的珠宝行遇同商打压,不得不关闭数州铺子,日益熹微。
      其下布庄遭人检举,又遇上海难天灾,船舶业损失惨重,被迫变卖。

      然后他看见,朝中重臣突谏告发,不过一夜之间,思家便背负上了怀谋逆之心的大罪。
      尔后一道谕旨落,无依无凭,思家被满门抄斩,连下人都没有放过。

      往事痛心回首,叫思予喘不过气来。他从母亲怀中抽出了身,再顾不得其他,一张口,便欲将“往事”讲出。话到脑中,他却猛然发觉自己发不出声来。父母亲见他张着嘴,却不讲话,面上皆露了疑色。思予瞳孔一缩,如何尝试都无果。

      “小思予,你可是有话要讲?”母亲苹钰疑然问道。
      思予点头,面色发白了些,他略微思索,转了想法,他要警示父亲提防皇帝,话出口,却是突兀的一句“陛下万岁万万岁。”

      话落的刹那,众人都懵了。父亲思彦点头道:“圣人当得万岁。”
      “不……不是的……”思予摇头,身子却软了下去,就这样跌坐到了地上。

      苹钰放了怀中的孩子,就要过来扶他,一面担忧地抚上了思予的额头:“可是哪里不适,怎么净说些胡话?”
      “娘……”思予哑着声音,呆滞地望着面前的人,浑身有些发颤。

      “对,字据……”他突然起身,猛地冲去里屋的书房,拿来一个上着铜锁的玻璃盒,站在父母面前,当即就要摔开来看。
      却被父亲呵止了:“思予!你到底在做什么?”
      “字据!里面有字据!”是母亲与宫中玉制品恰接交易的凭证。

      说完,思予高举手中的玲珑盒,用力砸向地面。

      噼啪一瞬,玻璃四溅,苹钰惊叫一声,回身护住了椅上的小童,思彦也起身快步挡在了妻女身前。唯有思予扑腾跪到地上,在那些碎渣中寻觅着什么。手掌中扎上碎晶,见了血,一滴滴滴落下来。

      思予在那堆契据中翻找着,终于摸到一页,面上露出惊喜。他想要将这页字据翻过去给父母看,只要略微细看,从商多年的父母便不难察觉出记录账目中的诸多不合理之处。再一推理,便会联想到皇家,圣上,思予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思予眼睛稍一凝神,划过了地面的血迹和玻璃碎片,边惊喜出声道:“爹,娘,我找到了……”

      话还未落,他的目光却霎时停住了。

      ——他看到滴落地面的血游走,形成了一句话:
      “不可言之”。

      内心刚积起的一点兴奋,乃至信仰都顷刻间崩塌。

      突然又想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巧合”。
      一阵阵颤粟袭来,几乎要将思予吞噬。

      仿若命运使然,有一双眼睛将他注视。要思予难堪,要他一人独守秘辛,压以千斤,叫苦不得,将他玩弄于掌股之中,如何也脱不了身。

      父亲思彦此时已是黑了脸,大步走来,却是从思予手中夺过了那页字据,双目细细看过,越发不解,想不通思予为何如此。
      他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你母亲与宫中正常来往的凭证,何来异样?”

      思予彻底绝望了。他知除自己之外,再无人能识破那灼如白日的“欲盖弥彰”。

      思予默然一阵,却再未将手扬起。他的面色更惨白了,抬头,眼睛空洞得像蒙起层雾。他张合嘴唇数次,转而露起了一个笑,终于编着缘由回应道:“做了个噩梦。醒来着实害怕得紧。”

      “是我分不清虚实……荒唐,太荒唐了……”
      “让爹娘见笑了。”

      他的眼睛还泛着红,又哭得有些肿。闻言不见取笑,反而引得苹钰越发心疼。苹钰扶起思予,又拉过他的手,看得几乎眼泪都快下来。

      父亲思彦也灭了火气,只板着面对思予讲:“再不可如此,还如同幼子。”
      “好了,莫再说了,不过是摔我一个琉璃盒罢了,快些去找大夫来!”苹钰支走了思彦,这才对思予又讲:“等会我让翠珠去熬些安神汤,思予吃罢就好生歇息。”

      “哎呀娘,你又着了道。”思予红着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中又带了颤:
      “我不是一直都很会哭嘛。”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未被母亲握住的那只手成拳,指甲一下下捏进掌心,笑得带泪,笑得声音再次哽咽了。

      小妹思瑶不懂太多,抬头望着哥哥,忽然快步奔向思予,环抱住了他:“那我抱抱兄长。”

      苹钰小声地说着胡闹,却还是叫人去备了安神汤。
      母亲温暖的手掌还停留在头顶。小妹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思予。

      想起以前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最是讨厌母亲这溺爱的言行。总是嚷嚷着自己已经长大,即将立冠,行成人之礼了。
      此刻,思予却闭眼,悄然叹了口气。他低着头,回看一眼地面早已溃散的血液。晶莹剔透的碎片刺得他骨头生冷,五官闭塞。

      顿时心中惶恐涌现。
      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已经死了。

      ·
      在母亲面前服下安神汤。思予才得以从父母的寝居出来。此时天色已渐晚,落霞交织成一片,母亲苹钰让思予赶忙去睡下,要是夜里饿了,再让厨子做些宵食到他的房中。

      思予答好,出了房门,见阿符还候在廊边,担忧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一阵风迎面吹来,倒是把思予心中的沉重吹散了不少。只是前路迷茫,思予看天,也觉只剩一片虚假。

      思予走过去,拍拍阿符的肩,沉默片刻,还是道:“阿符你还是太老实。”随后略过了他,走出了庭廊。

      他又握紧了拳,抿唇向前走。极度的不安和恐惧几乎充斥了感官。

      事已至此,他便顺从这天道一直演下去罢。
      既然永远无法得知,那便装出一副无事发生。“它”不就是想要看我如此吗?

      “公子!”阿符瘪嘴,有些无可奈何的跟在了他身后,追上了思予。

      思予缓步行走在庭院中的石阶上,看侍女们点上了灯,他忽然问了阿符一句:
      “阿符,今是几年了。”

      阿符奇怪地又望了身边的思予一眼,回答道:“天命四十八载八月十八,公子您真的无事吗?”

      天命四十八载。
      思予兀然顿了一下,眸中光色却越发晦暗了。他摆手说着无事,继续迈步往前。
      虫音低沉,流水叮咚,思予行走过的脚边,扫过的杂草发出簌簌声响。

      思予面色不改地走着,沉默中竟出了侧府门。他停下来,站在了两尊石狮前,看到了对门那面檀木门檐下的两盏灯笼。
      烛火透过细棉纸,照映了灯笼上的“鹜”字。

      天命五十载八月十八日,思予亡故,身死刑场。
      而今距离思氏灭门正好两年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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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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