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坤引》惊鹭不吃早餐

29、月圆 月圆之夜，

　　帝落飞到地上看着他：“既然敖坤替你说话，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嬴政垂下眸子看向帝落，片刻之后认输一般开口：“这确实不是我的本意，但更是我不能终止的道路。”
　　“为什么！”帝落捏紧了拳头：“你看不到因为你的战争，死了多少人吗，你是人族，难道感受不到他们的痛苦吗。”
　　“真正的制止战争谈何容易。政的先辈，都已死在这条路上。政也不会例外。”嬴政的眸中升起一股悲伤，他对帝落以及敖坤做了个礼：“二位既然是好人，还请二位帮我照看百姓。”
　　帝落听了他这话更加生气：“喂，木头脸，我凭什么听你的。”
　　“公子的报复如此远大，若是不成功，该如何面对战死的战士。”敖坤理解到了嬴政的行为，但即使他有人龙之气，也不一定就能实现他的理想。
　　看到嬴政恍惚的神情，敖坤想看看时隔五百多年，上天选中的人龙到底有多坚定：“更何况，就算你做到了，也会被推翻的，周天子的尸骨已寒。过去有几千年，未来还有无数个几千年，你用当下人的一生，来换历史中的片刻。政公子，你所做之事，真的有意义吗。”
　　察觉到两人在说自己听不懂的话，帝落撇撇嘴，没有插嘴，只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找敖坤算账。
　　良久，就在帝落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嬴政开口了。
　　“政人微言轻，可不敢忘怀惠文王，昭襄王......”他再次抬起头，已经是无比坚定的神情：“周天子虽尸骨已寒，周朝虽已杳无音信，但那几百年间的百姓记得，历史记得，政也记得。”
　　嬴政握紧手中的佩剑，目光中全是志在必得的信念：“就算政做不到，政还会有子孙。就算秦最后也会消亡，历史会记得。就算在漫长的洪流中，我所做的事没有意义，但对于渴望一统的战士而言，有意义。”他笑着拿出陈奶奶给的红包，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在政看来，有意义。迟早有一天，天下人会心甘情愿的止战。”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帝落看到了嬴政周身包裹着的，金黄色的气息，严密包绕着他。
　　“敖坤公子，帝落小姐。嬴政告辞，请替我向老人家道谢。”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帝落愣住，她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剩下。
　　嬴政的身影越走越远，敖坤抓住帝落的手：“落儿。”
　　“怎么可能，就算他能让全天下都属于秦国，他又能管得住人心的恶吗。”
　　“可以的。”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两人都愣住。
　　帝落回过头，就看到陈奶奶站在门口，满眼热泪的看着嬴政离开的方向。
　　一种焦躁的心情漫上心头，帝落连忙开口：“我不是故意不给你报仇的，我只是。”
　　“他跟我没有仇。”陈奶奶擦干脸上的泪水：“帝落姑娘，谢谢你，但是政公子他有属于自己的路，并且那条路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她站在原地，身躯佝偻着。帝落第一次发现她看起来有多么苍老，雪白的头发因为没有精致的打理而像枯草一般随意的在她头上疯长。
　　“帝落姑娘，如果他真的成功了，一个在他治理下的国家，应该就会少很多暴乱吧。我好希望他能成功，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死得其所。”
　　帝落愣愣的听着她说话，看见她第一次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她好像在哭。
　　可是她做饭被火烫伤的时候，清理院落被风吹裂手上伤疤的时候，甚至拿柴火被木头砸到的时候，都没有哭。
　　帝落有些无措，她是不会掉眼泪的，她不懂眼泪代表着什么，但是她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情绪非常低落。她走上前去用手指轻轻擦去陈奶奶脸上的泪水：“你别哭，你别哭。”
　　陈奶奶抓住帝落的手：“帝落姑娘，我知道你们二位一定身份也不简单。听到那些话，你们想必也是身手不凡，我想拜托你们，帮助政公子。”
　　帝落愣住，她摇头：“我们不能插手你们的事。”
　　这话确实没有撒谎，帝落虽然不爱听老神仙们唠叨，但这些基本的常识是必须了解的。无论是什么力量，都不能直接干预人族的气运，否则天道会惩罚人族，也会惩罚他们。可能会适得其反，甚至直接收回嬴政这些年的所有努力结果。
　　帝落抿着嘴，看到陈奶奶目光暗淡下去，她做好决定一般站起身：“但我可以去地府帮你把你的丈夫和孩子都抓回来。”
　　“帝落姑娘。”陈奶奶拉住她的手：“我这辈子就快结束了。早就没有那些执念了。如果政公子顺利的话，说不定我来世出生在他管制下的秦国，在一个没有战争的时代。”
　　她看起来很疲惫，拍了拍帝落的肩膀：“帝落姑娘，你们走吧，去做该做的事，去保护那些该保护的人。”
　　帝落怔怔的站在原地，眼中凝聚出酸涩的感觉，一瞬间又消失。
　　人影已经消失在房间里。
　　远处又开始放烟花了。
　　“他们在庆祝胜利吗。”
　　“可能在期盼不再战斗的那天。”
　　帝落拉着敖坤飞到天上，与焰火一样高的地方，有些火花飞溅到她身上，她抓住其中一颗火星看了看，惊讶道：“人间的火是这样子的吗。”她把火熄灭。
　　“嗯。”
　　敖坤在月色下的影子和初见时一样好看，长身玉立。
　　帝落看见远处的街道，人们都是一群一群的。她挽住敖坤的胳膊：“敖坤，你觉得做人好，还是做神好。”
　　敖坤摇头：“不知道。”
　　“当年烛龙上神在漫天神祇面前对师傅出手，他说天道只维护人类，而我们只是工具，只是推进人间气运的工具。”帝落觉得自己的心境有些变化了。
　　她又抓住一颗火星，递到敖坤面前：“人好奇怪，她们会创造一些根本不必要的东西甚至用来来交换，会说谢谢，会送未曾见面的人东西，会将自己的生命和另一个人的生命完全纠缠在一起。”
　　敖坤静静听她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人，现在我也不算见过他们。师傅说人的情感是人的全部，情感可以创造出比我们还强大百倍的力量，可以直接改变天道。可是烛龙大神却说，人是最无情的。我不明白，情是一个我不懂的领域。”
　　帝落感觉到敖坤的手在轻轻颤抖。
　　“如果天地浩劫到来，这些人，也会像他们的祖先一样，死掉吗。”
　　她垂下眸子，看见老张抱着一个小孩，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麻布衣服的女子，三个人一边走一边笑。
　　小小的人儿似乎看见了他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弯曲起来，在老张的肩头对着他们的方向伸出双手，咯咯的笑。
　　“我不知道他们不用法术是怎么创造出来这么多东西的。”她拿下挂在腰间的面具，看向敖坤：“敖坤，我很难受，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也有点害怕浩劫到来了。”
　　“落儿。”敖坤的眼中有光芒闪动。
　　帝落叹了口气：“他们创造出了好多东西，节日，压岁钱，规矩，甚至阶级，可是其实统统都不重要。这些完全没有任何威力的东西，却把他们都捆在了一起。”
　　“或许这就是天道选择人类的原因。”
　　“他们那么脆弱，却可以为另一条生命舍弃自己。”她靠在敖坤怀里：“天帝说，我们修习的尽头就是拥有人性，可什么是人性呢。”
　　“那个老人是人，杀了她相公和儿子的也是人。”帝落摇摇脑袋：“算了，不重要。敖坤。”
　　她想问问敖坤在人间是不是见过很多种人，很多种不能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人，却没有开口。

　　“你俩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帝落抬眼就看见那条虎蛟也飘在空中抱着手戏谑的看着自己。
　　“自投罗网。”帝落捏出鱼肠剑直接向虎蛟的方向飞去，虎蛟在空中躲避，剑身紧追不舍，他却哈哈大笑：“鸣蛇，你的热毒好像并不吓人啊。”
　　敖坤拦住帝落：“落儿别急，他是我放出来的，我去抓。”
　　虎蛟终于摆脱神剑的追击。
　　“蛟龙，跟我回去。”敖坤靠近，虎蛟不屑的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新上任的那个小屁孩龙王？你算什么东西，小屁孩不要多管闲事。”
　　“是吗。”敖坤眼尾鳞片若隐若现。
　　虎蛟歪着头看着他：“小屁孩还真有两把刷子，来，打一架，让我看看你们神龙的天赋能有多高。”
　　说罢，他向远处飞去：“走走走，去个清净的地方打个痛快。”
　　帝落跟到敖坤身侧：“拿他回去。”
　　“落儿，待会儿你不要出手。”敖坤紧锁眉头：“你方才情绪大起大落，不适合作战。”
　　月色渐浓。
　　忽然，帝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冷，她皱着眉看向敖坤：“你可以吗。”
　　“我可以。”敖坤察觉到帝落的不适，他扶着帝落的身子稳住她：“怎么了落儿。”
　　帝落看向远处越来越上升的月亮：“敖坤，我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敖坤抿着嘴，盘坐在地给她传气。
　　帝落推开他：“你先过去抓蛟龙，我调息片刻，我有应龙神留下的珠子，你的法力不能浪费在这里。”
　　一向克己奉公的敖坤这次却犹豫了，他收回所有法力在自己和帝落身边祭出一个包围圈，随后打坐给她运气。
　　帝落急了：“你快去追虎蛟啊。”
　　敖坤对她笑：“等你没事了再去。”
　　“你。”帝落无奈：“敖坤，若是抓不回虎蛟，不仅我们没法交差，它是有可能为祸人间的。”
　　见敖坤还是不动，她也不再坚持：“什么时候，我的小龙也能保护我了。”
　　敖坤运完气紧紧抱住她：“对不起，落儿，对不起。”
　　“算了。”帝落叹了口气，回应敖坤的拥抱：“别担心，我在这儿。”
　　“落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敖坤左右环视一圈，低头就要吐出灵元。
　　帝落无奈的捏住他的手止住他的施法：“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发冷。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这个法术本身就是会在月圆之夜难受的，只是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现在难受吗。”
　　“浑身发冷，使不上力，但是法力还是在的，你这大补的龙珠对我有什么用处。”她撑着敖坤的手站起来：“送我回去。”
　　敖坤嗯了一声，立刻抱起帝落向鲜山飞去。
　　鲜山。
　　帝落泡在温泉里，依旧浑身颤抖。
　　“落儿。”敖坤站在岸边背对着帝落等待她，皱着眉垂着头一动不动。
　　大概已经有千年的时光未曾有过这种感觉，帝落觉得人类说的由奢入俭难也不无道理，从前向来都习惯了在月圆之夜堪比蜕皮的疼痛，但这么多年没体验过，竟然觉得是如此钻心的寒冷疼痛。
　　她死死捏住自己的衣服，向岸边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站着的男子看去，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却又被刺骨的寒冷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良久，敖坤才轻轻开口：“落儿，你还好吗。”
　　帝落看着还未完全的月色，叹了口气：“现在还好，待会儿可能更不好了。”
　　她缓缓游到对岸，趴在池子边，火红的蛇尾从池子里溜出去勾敖坤的脚腕。
　　敖坤后背一震，低头看到帝落的蛇尾，脸上微微泛红，却又担忧帝落，低声喝止：“落儿！”
　　寒冷逐渐爬上四肢百骸，帝落差距到浑身的骨血都要凝固，只好暗自运气抵挡僵硬的到来，但她看见敖坤背影都在颤抖，又怕他太过担心自己，只能克制住不适与他调笑：“小龙，你转过来看看我。”
　　敖坤蹲下来摸了摸帝落已经修炼到没有实体的蛇尾，转过身俯视水中的人儿。
　　圆月正悬，一道光线直直洒到他们身上，敖坤不敢再看眼前的画面，伸出手，虚虚遮住帝落的脸颊，却没有触碰到她。帝落抓住他的手，将侧脸凑到他手心磨蹭，敖坤的手也是冰的，水龙所修习的法术本来就是这样的寒气吧，这样想着，帝落就感觉他的手心逐渐温热起来，她抬头，就看到对方的眼，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
　　岸边身着白袍的俊秀男子，温泉中火红衣衫的艳丽女子。却在月色下勾勒出一副没有色欲，只有温馨的画面。
　　敖坤拇指划过帝落的鼻尖，擦去一滴水：“落儿。”
　　帝落伸出双手搂住敖坤的脖子，一用力就把人拉到了温泉中来，落水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引人注意，可惜鲜山的所有，都是帝落的灵识，没有人往这里看来。
　　她靠在敖坤怀中，头昏昏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