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吟小楼

1、记忆 7月28日

　　7月28日，一个特殊的日子。一年前的今天，临海医院神经内科医生江水清，完成了一台瞩目的手术——脑机接口戒毒手术。到今天，术后一年的复吸率为0，这场手术对医疗界有着重大的意义。

　　江水清，作为主刀医师，正进行着一场发布会。

　　“江医生，您为什么不愿意这个临床广泛使用呢？”一位女记者问道。

　　“首先技术还并不是很成熟，其次需要通过植入脑机接口设备，向成瘾相关的脑区发送电脉冲，抑制毒瘾相关的神经活动，成本高昂，根据目前的技术水平，广泛使用的性价比不高。”江水清觉得，自己不太习惯站在聚光灯下。

　　“江医生——除了成本、技术问题，难道没有其他原因了吗？”语气玩味的声音响起。

　　记者们回头，聚光灯聚焦在他身上，此时此刻的他仿佛是这场发布会的主角。

　　这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脸上带着微微笑意，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丝毫没有挡住这双眼睛的光彩，一双桃花眼，含着最温柔的秋波，但却深不见底，他好像真的在思考一个严谨的问题。

　　“他不是银兴科技的吴总吗？”有记者认出了提问者的身份——银兴科技创始人吴虞。“他在这里不奇怪，银兴科技本来就是生物科技公司嘛，银兴科技也是比较关注医疗与科技结合发展的。”

　　江水清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的内心已经很久没有波动了，不知胸前的起伏是恨意还是——爱意。

　　“会有其他的副作用还未显现，需要时间来观察。”江水清面上平静地回答。

　　“感谢江医生的解答，我想知道的是，难道没有伦理方面的问题？”聚光灯下的吴虞朝着江水清笑了笑。

　　“你指的是什么伦理？”江水清面色平静。

　　“比如，会不会有无良医生，擅自篡改病人记忆之类的？”吴虞提出了更尖锐的问题。

　　“这种情况由于个体差异性，无法排除。但是我认为，还是要相信医生的医德。”江水清依旧平静地回答。

　　吴虞好像在努力地从这张平静的脸上，寻找一丝裂痕。可惜，让他失望了。

　　发布会结束后，江水清开车回到家，躺在床上不禁想起了吴虞。

　　十年前，他们分开后，吴虞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这次刻意在发布会出现又会带着什么目的？想着想着，江水清睡着了。

　　临海市顾名思义，因为临近海洋，在近现代发展迅猛，是国内第一大城市。到了夜晚，临海市中心天青区依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很多人行色匆匆，无暇顾及周围的景色，有种“我亦是行人”的感觉，这些行人中，有着刚刚下班满身疲惫的打工人，有着努力生活穿梭在车流之间的外卖小哥，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一群富二代。

　　临近天青区最中心的一段路，有一架天桥，站在天桥上，一边是天青区最繁华的中心，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人来人往。而天桥的另一端连接的是一个临海市最大的城中村——云山村，楼与楼之间紧密贴合，人们亲切地称呼它们为“握手楼”，如果现在是青天白日，站在楼下朝上看去，几乎看不到阳光，路面上阴暗潮湿，偶尔还会过去几只美洲大蠊，无聊的人们看准了它用拖鞋快准狠地一拍，它便一命呜呼了。

　　住在云山村的人们管这个天桥叫做“望天桥”，没人知道这座天桥有没有官方的名字，大家只记得“望天”，翻过了这座桥，仿佛和鲤鱼跃龙门一样，成为了租住在云山村人民眼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天，不过话说回来，云山村即便居住环境一般，但因为其极低的租金，让很多外来打工人员有了可以停歇的地方。他们竭尽全力为了在临海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温暖，即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唾手可得。

　　回过头来，转到了天青区最繁华的地方——云山口，一座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厦，像一座座小山，其中最高的那座“小山”——银兴科技，也还未熄灯。吴虞在办公室里望着外面的夜色，霓虹灯的都市看起来十分绚丽，但是吴虞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景色，他望着不知是什么方向，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秘书轻轻地将办公室门关好，看起来吴虞经常一人坐在窗前思考“人生的问题”。他与江水清已经十年未见了，这一次出现，其实他心里是比较打怵的，他担忧江水清看见他会反应激烈，事实上是他自作多情了。江水清好像没认出他一般，神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他故意提出尖锐的问题，想让这张平静的水面引起一丝波澜，可最终这粒石子还是无声地沉入海底。江水清也让吴虞感到熟悉又陌生，陌生在于和十年前的江水清不一样了，熟悉在他好像是十二年前刚刚相识的江水清，没有任何事情能左右他的情绪。

　　“咚咚”敲门声响起，吴虞转过身，秘书带着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的人进来。

　　“吴总，陆教授来了。”秘书说罢，转身给陆云倒了一杯茶水后离开办公室。

　　“陆教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吴虞笑着坐下来。

　　“吴总，今天的发布会我也看了，小江的这门新技术意义重大啊，不过——”陆云好像在思索着后面的话能不能说出来。

　　“陆教授，您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吴虞看出了陆云的纠结之处。

　　“陆云松了一口气，不瞒你说吴总，听了你提的问题，近期我发现了一些问题，想和你说一下。”陆云顿了顿，“我最近感觉有一些学生，去临海医院实习完回来，变得不大一样，他们好像...好像对于有些事情的记忆，有一些偏差。”

　　吴虞一只手捏着下巴，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陆教授，您的意思是有人改了你学生的记忆？”

　　“好像…好像也没这么严重？也可能是我多虑了。”陆云话虽这么说，紧皱的的眉头可没有抚平，“可能这个事我不该说，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学生——江水清，就在临海医院工作，我十分担忧......”

　　吴虞沉默不语，陆云叹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二人聊了些家长里短后，陆云离开了。

　　吴虞又望了会窗外某个方向，也离开了大厦。

　　这次发布会后，吴虞又从江水清的世界消失了，发布会那次的出现仿佛是昙花一现。江水清的生活依旧是没有任何波澜，每日两点一线往返家和医院之间。

　　临海医院是临海市最好的医院，神经内科可以说是全国前列，能进入临海医院成为医生已经是佼佼者，江水清又是临海医院中的“怪物”，医术好这件事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还样貌好。样貌好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即便帅哥医生少，那也不是没有。江水清稀罕在于，用“帅”字形容，好像不太对味，用漂亮来形容，气质还是不对，所以科室的女医生女护士私下叫他“美人”，“高岭之花”这个词像是专门来形容他的。别人的白大褂能穿就行，江水清的白大褂好像每天都熨烫过似的，不过他的白大褂少了第二颗扣子，和江水清一尘不染的气质格格不入。穿着白大褂的江水清往那一站，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多看几眼，但万万是不敢靠近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像江水清这样的性子，一般是很难有朋友的，不过在临海医院他还是有个唯一的好兄弟——孙涟，江水清的大学同班同学，孙涟是个性子活泼的人，不仅活泼而且八卦。

　　“老江，你说吴虞突然出来这是干什么啊，你说会不会是对你还余情未了？”孙涟趁着江水清没病人的功夫赶紧八卦一下。

　　江水清乜了他一眼“想知道？”，孙涟点头。“那你去问他好了。”江水清满不在乎。

　　孙涟就知道江水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没真指望从江水清这问出什么，发现江水清看十分投入地看一个病例，他直接趁江水清不注意拿走他手上的病例，“你看什么看的这么认真呢？”孙涟拿过来一瞧，一个25岁的病患感觉得记忆力受损，“我还以为是个特殊的病人呢，值得让我们江医生看这么久，25岁记忆力下降，估计是心理压力太大了吧。”

　　“我也这么以为的，但是——”江水清顿了顿，平日里遇到任何事好像都没有情绪的他，此刻面上带有一些疑惑，“他忘记的好像是些会让他不太开心的事。”

　　“他自己都忘了，你怎么会知道是他不开心的事啊。”孙涟看了眼时间，“走吧，别想这么多了，咱们去吃饭，楼下新开了家大肉面，我昨天吃了很不错，今天请你。”说罢，拉着江水清就往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