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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角钱 一角钱 ...

  •   一角钱
      和那角钱的照面,是在一个香樟叶泼溅溅地绿、香樟花扑簌簌地直往下落的阳光明媚的春天。香樟叶繁繁密密地缀满了长长短短的枝柯,香樟花又凑热闹般从这些浓浓淡淡的香樟叶间冒了出来。一股浓烈的香味儿夹杂着和软的春风、明艳的阳光,热切切地扑面而来,馥郁郁地直朝鼻孔地钻,那么清新宜人,那么令人神魂一荡。
      一个拐弯、一个回头,鹅卵石铺就的、通向桃香苑春色浓烈处的凹凸不平的小路起头处的泥土里,我瞧见了那一角钱。正面朝下,反面朝上。薄薄的身子已经嵌入了泥土,银白色的币面上布满了细微的尘埃,有的已经深深嵌入到了币面上的那株风姿绰约的兰草里去了,似乎那黑黝黝的紧紧地附着在兰草枝丫间的泥土,是这一角钱与身俱来的亲密伙伴。
      它应该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了。
      依然圆润,依然光亮,犹如黑暗天空中的月亮,热辣辣的太阳光照上去,反射的全是圆团团的亮光。远远望去,明媚春阳泼溅上去的春光,百倍千倍放大了它原有的价值,使它竟如珍希的钻石、名贵的珍珠,璀璨夺目、光芒四射。
      “原来只是一角钱!”我暗暗嘀咕。
      “是的,只是一角钱。”一角钱把自己明明白白地摆放在春风和暖、春阳融融的桃香苑的一角。春风拂过满园盛开的杜鹃红艳艳的花冠发出的微微声响,是它情不自禁的低声絮语。
      “是的,只是一角钱。”一角钱重复着刚才的话,嗓音中带着明显的经历过某种人世沉浮的沧桑和无奈。

      “我在这里,在这个路口、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边的泥土里,究竟呆了多长时间,几天,还是几个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几年?还是几十年?我更不清楚。我生来就是一角钱,圆滚滚、光闪闪。从高大庄严的铸币机里掉下来,掉在硬梆梆的地面上,滴溜溜地转、光当当地响。
      “我在女人柔软的钱袋子里躺过,在男人财大气粗、死沉沉的皮夹子里呆过。富人的皮夹子最最阔气,里面全是红通通的百元大钞。要么就是各色各样新崭崭的磁卡。四四方方、色彩各异,板着一张脸挺立在我的身旁,那光鲜的面孔、油亮的色彩,足以将我天生的银灰色寒酸到惨白无光。
      “穷人的皮夹子最最亲切,尽管薄得能透进风。那并不是真正的皮夹子,非牛皮、非羊皮,甚至连猪皮也不是,与有钱女人崇尚的鳄鱼皮、豹子皮更不相干。不过是人造的PU皮而已。买的时候光鲜靓丽,光彩照人,几个月过后,就掉皮的掉皮,脱边的脱边,断线的断线。仿佛老妇人的一张脸,其惨不忍睹的模样,令时时保持爱美之心的人们,并不忍心投去第二眼。然而,尽管如此破烂不堪,皮夹子的主人依然舍不得丢掉。仿佛年轻时娶的妻子,多年后,尽管老态龙钟、战战兢兢,依然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在手腕中,愿意和她情深意笃地过日子。
      “蓝莹莹的十元小钞通常将皮夹子涨得鼓鼓的,风景秀丽的桂林山水的二十元中钞,也经常在皮夹子用塑料或是布匹隔断的夹层中来来往往。伍元的用高贵的葡萄紫浆染成的钞票,总是皱巴巴的,每次遇见它们总是一脸倦容,仿佛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二十四个小时的分分秒秒都在忙碌奔波。鹅黄色的一元的纸币总是难得一见,也是一脸的疲倦和委屈,仿佛世人脸上的倦容都倒映到这些浅黄色的钞票上了,饱经风霜又如此木讷漠然。
      “一元的、伍角的圆溜溜的硬币是皮夹子的常客,一元有牡丹、菊花两种,伍角有夏荷、冬梅两色,仿佛从四季风光中截取下来的四副剪影,如此维妙维肖、活色生香。
      “买豆腐,豆腐5角,一朵夏荷递了过去,卖豆腐的朝充当钱匣子的铁盒子里一扔,叮当一声脆响。买青菜,青菜3元一斤,两朵国色天香的菊花递了过来,卖青菜的朝已经装得实实的皮夹子里一扔,我最忠心的朋友又紧紧地紧贴着我的脸了。
      “红通通的百元大钞、绿盈盈的伍十中钞,最能得到皮夹子的青睐。总是妥妥贴贴地搁置在皮夹子最宽畅、最平平整整的夹层里。浑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不让有丁点儿卷角或是破边。而那皮夹子的长短宽窄,很明显就是依据百元大钞票的尺寸定做的。放一大叠伍拾或百元钞票,绝不显臃肿,好比量体裁衣,暗合得天衣无缝。
      “一元、两元、五元、十元……在这个世界日夜奔走,在人与人之间交相往来,从这个人的手中到了那个人的手中,从那个人的口袋到了这个人的口袋。年年岁岁,朝朝暮暮,带着这些人对生活的希望和希冀,追随着这些人的足迹日夜奔波、风餐露宿。岁月在流逝,人事在消磨,而这些在人与人之间流通、在某种意义上说也主宰了世人的生活、理念、思想、命运的钱币,也一点点地消磨着。变皱了,变模糊了,卷起一角、肮脏不堪,仿佛一个长年累月长途跋涉,从来也不曾停下来休憩的人。这些钱币一身的疲倦,一脸的沧桑,让人不忍直视,又带着世人种种的咨嗟和叹息。 ”

      “最初的一角钱,还是四四方方的一角纸币,也是钱币中最最活跃的一分子。”角币继续说到,“尽管只有一角钱,但是可做的事多着呢!能买的东西简直数不尽数。
      “一角钱,在老太太手里捏着,一角钱一个馒头。一角钱在老太爷口袋里揣着,一角钱一块豆腐干。一角钱一个作业本,一角钱一两瓜子儿;一角钱买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找头,一角钱若是买爆米花、买水果糖得是多大的一把?
      “十个一分才有一角,十个一角就是一元。一角钱,忙里偷闲的妇人得在炎炎酷暑缝多双鞋帮子、纳多少双棉鞋底才能赚得?一角钱,白天风里来、雨里去,晚上趁着昏黄的灯光做临活贴补家用的男人得揉多少个面团?得端多少次蒸笼才能挣得?
      “那时的钱多值钱啊!多值得世人当生命一样珍惜啊。钱用钱包装好,再拿手绢把钱包包好,层层叠叠,搁置在贴身穿的衣服的内袋中,生怕它不经意间就丢了。钱被人们牢牢地攥在手心中,一分当作两分用,一角掰成两角花,生怕它不经意间就从指缝间流逝掉了。
      “走在路上,能捡到钱,何止是一件大事。哪怕是一分钱,也会弯下腰去捡起来。那时孩子们中间,最流行的一首歌就是“我在马路边捡了一分钱”。一分钱尚且如此,若是一角钱,捡钱的将何等惊喜若狂!丢钱的又将何等垂头丧气!
      “岁月变化、人事更替、转眼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间,花开了又落,潮灭了又生。燕子来了又去了,月亮圆了又缺了。汽车一辆辆多了,高速一段段长了;房子一幢幢高了,村子一个个小了。商场越来越大了,食物越来越多了,裙子越来越短了,发型越来越新奇了。
      “时代真的变了。一元就买个馒头,十元钱就买斤青菜,二十元就买斤排骨,一百元也就买袋大米或者说一桶油。我的家族中出现了一些新面孔,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像春雨滋润的春笋,像春泉汇成的春潮,迅速在一台台的制币机器间滋生了出来,在行人与行人、路人与路人、菜场与菜场、商场与商场、市场与市场之中快速地涌动起来。从市场外汹涌澎湃地涌进去,再从市场内气势滔滔地涌出来,金钱汇聚成的浪子金光闪闪、光彩逼人,排山倒海、气势磅礴。以一种无法抵抗的诱惑力、一种难以遏制的气势,金钱的惊涛骇浪无情地拍击着世人的肌骨、血肉、思想、灵魂,日日夜夜、年年月月,直至将其中美好的感情、仁慈的爱心腐蚀掉,只剩下没有灵魂、没有思想的森森白骨为止。
      “世风真的变了。从金钱的深海里,我能嗅到的只是腐烂的金钱气息。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金钱的滔天巨浪不仅吞没了前来淘金逐梦的人们,而且毫不客气、没有丝毫感情地就将从前的钱币、钱币中的元老远远地抛掷在荒无人烟、孤独荒凉的沙滩上。就像世间年少轻狂的少年,无情、无耻、无知贱踏他们劳苦功高、任劳任怨的前辈英雄一个样。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伍角,金钱的巨浪中,埋葬了多少从前的钱币!埋葬了多少从前钱币的前世今生。
      “如今的一角钱,能买什么?一颗糖?一颗花生?一颗螺丝钉?一个塑料口袋?一角钱,甚至什么都买不到!一包盐至少三块,一包榨菜,至少伍角;一个鸡蛋可以卖到二块,一瓶醋,甚至伍块都买不到。然而这一切,一切的一切,从前用一角钱,可以买下多少啊。然而这一切,如今的如今,却是什么都买不到了。
      “我躺在这里,躺在这片人来人往、行人的足迹已经把鹅卵石磨得光滑油亮的小路旁边,究竟有多长时间了,我也不知道了。我只记得身边的石榴红了,红了的石榴又谢了。朵朵大红的石榴花扑簌簌地从我的眼前落下,那绯红的色泽足以和天边的云彩媲美。我只记得身旁的桂花树一树树地开了,甜甜蜜蜜、星星点点。皎洁的月光在迸珠溅玉般的桂子间跳跃,而夜晚的露珠又顺着这些融金碎玉般的桂花儿晶莹剔透地直往下落。多么好的桂花啊,多么甜蜜的秋之夜啊。
      “我记得风一天天地紧了,霜一重重地厚了。“终于雪花铺满了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布满了这个虽然人来人往但依然岑寂、寂寞的花苑。鹅卵石埋在厚厚的雪堆里,露不出一个光洁的圆头。石榴枝上堆满了雪,未采摘的石榴果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冰条儿。香樟树上堆满了雪,沉沉的雪将繁繁密密的香樟树枝柯实沉沉地直向下压。桂花树上堆满了雪,洁白的雪簇拥着翠绿的叶片,白的更加白了,绿的越发绿了。
      “而我,也被沉沉地埋在厚厚的雪堆下。雪花在我眼前飘过,轻盈漫舞。雪花在我的脸上敲击、堆叠、融化,一种足以冻穿梅花冰肌玉骨的冷不容分说地侵蚀了进来,就像世间钱的海洋里无穷无尽的金钱的浪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敲过来一个样,刺骨削肌地冷,销魂蚀骨地痛。
      “‘好冷啊,’走过我身边的人轻轻地说着。
      “‘好大的雪啊,’踩着我身上的雪,将我身上的雪踩成冰、碾成水的人笑呵呵地说。
      “一日一日,我盼着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一天一天,我瞧见许多双脚、许多双腿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或者已经看见我,他们的一双眼或者朝上看、或者朝下看,两个滴溜溜圆的眼珠子,远远地闪闪发光,仿佛两颗价值连城的珍珠;靠近了却又瞬间收敛了光泽,仿佛珍珠的光芒被黑暗吞噬了一般。仅仅只是两颗黑洞洞的眼珠子,一脸的鄙夷或是不屑一顾。
      “突然间,我恍然大悟,曾经的希望、期望、渴望、盼望,变成了彻底的失望、绝望、空虚和迷茫。再也没有人愿意为我蹲下身子了!世人投向我的目光再也不热切、激烈、充满欢喜和希冀了。一角钱,卖菜的少找一毛,买肉的少付一毛,谁也不会觉得心痛,谁也不会放在眼里。一角钱从指缝间流出去,再也没有人听得见它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的叮叮当当的金属声响。一角钱明明白白地躺在青天白日之下,闪闪发光、再也没有人看得见它那璀璨夺目的光辉。
      “如今再没有人愿意为一角钱而弯腰了,就像高风亮节的清贫寒士不愿意为五斗米而折腰一个样。躺在湿润、柔软、黝黑的泥土里,曾经甚嚣尘上的尘世间,忽然变得一片岑寂。
      “雪化了,冰融了,风软了,雨润了,阳光暖和和的,云彩飘悠悠的,花儿光灿灿的,草儿绿森森的。蝴蝶懒懒地飞,虫子呦呦地叫,各种各样的鸟儿把色彩缤纷的身子藏在长满柔嫩绿茸的香樟树的枝柯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急急切切地飞个不住。又一个天真烂漫的春天。
      “和着风声、雨声、鸟叫声、虫吟声、花絮声,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流逝的时光中,尘土慢慢落满我光洁的脸庞,落得那颗姿态优美的兰草的枝枝丫丫都是。钱币上密布的尘土又渐渐被阵阵的风、哗啦啦的雨一遍遍地冲洗开净了;阳光一次次地洒满我圆团团的身子。耳边依然一片喧嚣,风呼啦啦吹,雨窸窸窣窣地下,花扑簌簌落,鸟扑哧哧飞。日出日落,人来人往,蜜蜂攀住花枝儿闹腾腾喧嚷,蟋蟀和蛐蛐躲在幽暗的洞穴风里,一到月明风清的晚上便拖儿携女地跳出来,兴致勃勃地乱跳乱蹦乱歌乱唱。然而喧哗是它们的,热闹是他们,世间的一切欢乐和忧愁、荣辱和得失,似乎都和我毫不相干了。
      “我只是一角钱,一枚再也不用在人的世界里走来走去、在钱的世界里滚来滚去的普通角币,就和身边的鹅卵石、鹅卵石旁边的石榴、桂子、香樟一个样。脚下的泥土是我最终的归宿。这里质朴无华,与世无争,这里可以容许一块没有价值、一块已经失去价值、一文不值的钱币,一直躺到天荒地老。”

      听着耳边的絮絮低语,我的填满哀愁的胸腔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我弯下腰去想要把这枚孤独的角币捡起来。但是我却犹豫了。因为我发现,它呆在我的口袋里和呆在这个人来人往的花园的一角并没有什么分别。现在的它,呆在哪里都一个样。
      时光依然哗啦啦,岁月依旧淙淙响,那满布的尘埃和绿苔,最能诠释出这零落的角币如今的价值——那是它在世人眼中唯一能买得到的等价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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