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丑》想子夜

115、星星在陨落 星星之火，

　　“道歉！”彼时，刚升入传媒大学不久的大一新生贺璇，她正踮着脚看着前方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留学生的后背在厉声怒吼，“什么垃圾素质，快点，道歉！！！”

　　“Bitch.”打饭时随心所欲插队且将一个小个子姑娘一把推倒在地的留学生，他瞪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声“叫嚣”着的贺璇，又大骂了句，“平胸的垃圾bitch.”

　　贺璇一听，从打饭的排队队伍中迈出，大步越过前面几人走到那个留学生旁边，举着空餐盘戳在留学生的大臂之上，毫不示弱地回了声：“You fuck apologize right now.”（你TMD道歉。）

　　“哼……”留学生一边转过身一边用胸抵住了贺璇手里的餐盘，并开始移动脚步把贺璇往后逼退而去，除此，他的嘴巴里继续发出着“哼哼哼”的轻蔑嘲笑声。

　　“她可真胆大。”这个时候和贺璇还不太熟但和贺璇是上下铺的方欣，她眼见自己的室友就要被高壮的留学生用胸脯子给挤出亚洲了，也赶紧从排队队伍中迈出向前，举起空餐盘用作武器抵在留学生的胸前，鼓足勇气说了声，“Apologize to us！！！”

　　与此同时，那个被推倒在地，忍着疼痛自个儿爬起来站在一旁垂着泪的小个子姑娘发现为她出头的同学境况非常不妙，在抹了一把眼泪后，直接冲上去用餐盘拍了一下欺负她的留学生的后背，带着哭腔乱吼道：“你妈没教你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要排队吗！Fuck you，你这种素质的人是怎么进来我们学校的，我们费劲吧啦考进来的学校怎么什么垃圾都收，你个toothpick（牙签）赶紧用你的toothpick剔剔牙，嘴巴那么臭……”

　　“Apologize！！！”两个长得高高大大的男孩子随后上前也加入了对抗不文明人、不文明事的队伍当中，可那个被对抗着的留学生的气焰一点未灭，不知他仰仗着什么，更加目中无人了起来：“I don't understand Chinese, what kind of Chinese bullshit are you talking about？”（我听不懂中国话，你们到底在放什么中国屁？）

　　这一下，终于惹怒了整个楼层打饭、吃饭的中国学生，大部分人停下打饭、吃饭的动作，一窝蜂地全都涌向了那个身上看不出一点人类文明气息的留学生。

　　“Ok，ok，I love China，love China，be kind ，ok？”留学生双手摊开开始认怂，毕竟，借着身体条件优势，欺负几个他有把握有胜算，欺负一群，他可半点没把握没胜算，“I love China very much.”

　　“这里哪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不比你丫的更love China？装你爹呢？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欺负人，TMD不想活了。”几个站在留学生面前的男男女女边高声叫骂着边伸出手推了几下留学生，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更是趴在留学生耳边各种国粹输出，高个子男生旁边的一人也在贴心地为留学生进行同声翻译，并且翻译得十分有文采，满嘴尽是fuck，shit，damn…

　　总之，“食堂围攻留学生事件”闹得蛮大的，引起了校领导的高度重视。不过，那些参与进去的中国学生他们不害怕被惩罚，最让他们害怕的是要是处理此事的领导又为了留学生熟练地跪下去，那么，他们的抗争就又会成为一场闹剧和一个笑话。

　　到时候，他们该信任谁？

　　“打头的出来。”校领导看过食堂监控后，精准地“捉”到了最先攻击留学生的几个典型。

　　“我。”贺璇仰头迈出，还争辩了一句，“老师，您在监控里应该看到我了呀，为什么要把其他同学叫过来，不关他们的事。”

　　方欣又替贺璇捏了一把汗：“我这室友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吗？”

　　“爱呈英雄是不是？”校领导严肃教育，“你也不看看你的头顶到人家哪儿，这要不是大白天的食堂人多，还都是身上保有血性的同学，你指不定被人家欺负成什么样，下次再想替人出头，一定要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不要那么莽撞，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们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被罚站的几个典型异口同声地答应了声。

　　“好了，回去上课吧，后面的事学校会处理的。”

　　“老师，会公平公正地处理吗？”方欣看老师没多批评，转身离开之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当然。”

　　“谢谢老师。”贺璇边拉着方欣往门外走，边看向老师感谢道。

　　如老师所承诺，这一回，学生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校方严肃地处理了挑衅在先的留学生，给予了他立即开除，收回奖学金，限期离境的惩罚。

　　事情处理完毕后，贺璇、方欣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们所就读的传媒大学的校领导都有最基本的正误判断能力，更为重要的是，校领导直脊直梁没有寒莘莘学子的心。

　　由此，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的贺璇和方欣，他们谨遵着学校和老师的教诲，作下了他们要直脊直梁地活一辈子的约定。

　　……

　　谁成想，2024年8月1日，方欣收到了践行“直脊直梁地活一辈子”的约定的好友贺璇的死讯。

　　8月4日，农历七月初一，在接近正午12点的时候，贺璇的葬礼全部完成，而且，如天气预报所预报的那般，阴了一上午的天空，开始飘下来了斜斜的绵延雨丝。

　　“雨淋坟吉利”，这是贺璇随安葬队伍上山的时候所听到的贺璇老家这边有关于安葬风俗的说法，既然是吉利的，因此，这一刻，方欣万分感谢天公的作美：“璇子，下雨了，你感受到了吗？”

　　慢慢地，雨丝越发连绵，与其他人一样，方欣撑开了提前准备好的黑伞，烟雨蒙蒙之中，她看着笼罩着水汽的不会立碑的新堆的坟包，看着坟包上慢慢湿软的彩色纸钱，看着立于坟包前的贺璇的亲人越弯越低的身影，呆成了一尊僵硬冰冷的雕像。

　　模模糊糊地，一动不动的方欣的眼前出现了一块稳稳竖立着的黑色石碑，石碑上面不仅粘贴着好友贺璇的黑白照片，还刻着两行让她哀痛不已的文字：

　　生于一九九四年农历六月廿一日‌，
　　‌ 卒于二〇二四年农历六月廿六日。

　　一瞬间，方欣的眼泪如绵绵不断的雨水，她边哭边在心底发问道：“璇子，你是在哪里遇上的算命先生呢？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想找他问问，你真的躲不开那天晚上的致命意外吗？”然而，回答着她的只有一串雷响声，墓碑的幻像随即也被雷响声震散，“我好后悔没听你说，不然，我肯定能找到他，好问个清楚。”

　　“他们都说是你加班下班后为了抄近路回宿舍才专门进入了食品加工厂厂区里设了警戒区的施工场地？璇子，即便你加班太累了想抄近路赶紧回宿舍休息，可是，为什么在你路过那里的时候正好有块砖头掉下来了呢？为什么那块砖头它偏偏砸向的就是你的头部呢？为什么老天爷不帮你一把让你躲过去呢？你……你那么好的一个人。”

　　“璇子，我又开始犯马后炮的毛病了，我真的好想回到你没出事的那一天，我肯定会大声地告诉你，不要抄近路，不要抄近路，天上会下砖头。”

　　没错，贺璇是被高空坠落的砖头砸死的。

　　物体打击致死——这就是最终确定下来的使贺璇丧命的原因。

　　并且，由于贺璇“存在过错”，贺璇的家里人在事故发生后通过协商收到的死亡赔偿金非常之少，因为，她的家里人根本没有什么心力去争取什么，他们只想让年轻的生命尽快安息。

　　也就是说，贺璇的家里人和她的最好的朋友方欣他们根本不知道，掩护职业为食品加工厂产品运营专员，真实职业为调查记者的贺璇，她究竟因何而死？

　　其实，也不怪他们，因为，就连贺璇的那几个同为调查记者的同事，他们也都不知道贺璇她到底发现了什么，意外真是意外？他们只是根据现有的已掌握的情况确定出了一点，那就是，位于岸坝市的祥穗合佳食品加工厂，它——不干净。

　　……

　　就在贺璇的葬礼举办完成的第三天，网络上面曝光出来了一条关于食品安全的新闻——在某食品加工厂生产的熏鱼产品中检测出了过量的可诱发肿瘤及白血病的有机化合物苯并芘。

　　有趣的是，在通篇新闻文稿之中，并未提及是哪家食品加工厂，而且，爆出来的新闻也只在社会话题榜上留存了不到三分钟，便就下榜消失不见。

　　但，还是有人看见并且认真阅读了那篇关乎于食品安全的新闻文稿，看见和阅读的人当中有向辉，他是一位麻醉大夫，主攻神经外科麻醉。

　　此时，他正坐在医院正门前的花坛边上，在认真阅读完新闻文稿后，陷入思考的他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痣，而后，他便按灭手机，看着自己所任职的医院大楼上的横幅，点燃了一根香烟。

　　吸入美美过肺，向辉对着高高悬挂着的印着“热烈祝贺我院门急诊服务人次突破600万”的横幅缓缓吐出了一口过了“黑肺”的烟雾：

　　“看来，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这样的情况只会存在于书本之中，人世间，哪里有？”

　　然后，向辉又想：“不知哪些医院最近会接收到苯并芘中毒的患者，只要询问患者顺着查下去，自然就会知道是哪家食品加工厂制作的熏鱼产品出现了问题，可是，会有人去调查、去真实地报道出来吗？”

　　向辉觉得应该是不会了，“三分钟”，就是那条新闻的全部生命时长，不可复活，不可重生，不可光明正大地被很多人所了解。

　　“嗒”一声，向辉将摁灭的烟头丢入垃圾桶中，转身向院内走去，回到办公室中，他看了看自己这个月的排班，确定下来要在8月23日的时候去趟岸坝市，他要去看看志同道合的好友刘崇的姐姐——刘岑（yin）。

　　而在那之前，向辉还在纠结，纠结了近七个月，他在纠结自己要不要先去一趟连庆市，去见一见刘崇在世时多次向他提到的心善且人脉庞大的塔风传媒的老板云子辛，就是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在刘崇的葬礼上看到的那个高个女人，他想要请她帮忙，但也真的特别害怕会将她拉扯进入一个肮脏龌龊的她不该陷入的泥淖。

　　向辉开始思考，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摸起了下巴上面的痣。

　　“或许，我该旁敲侧击地试一试，多个人多份力量。”向辉如是想道，并打算在8月16日的这一天请一天假，去一趟连庆市，去找一下云子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