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曲》纳蓬泽尔

48、【十七】主谋（5）

　　谢郁堂果然还没好透，不一会儿就又睡着，而且睡的很沉。好在已经不烧了。

　　莫聪走之前把他不能吃的海鲜粥都吃完，并煮了蔬菜粥。还留了字条，叫他有事情电话联系。

　　算是对之前勒令的解除。

　　但她自己也不好对他们的关系做定性。一直以来，谢郁堂在她这里就是威仪板正、不可忤逆的上位者姿态。如今展露出忸怩不安的孩子气，莫聪一方面觉得奇异，一方面也很动摇。

　　因为，正如他上次所说的那样，蒋媛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若果真如此，使劲把他往蒋媛身边推是不是也并不能让他们的关系疏通、融洽呢？

　　可他之前明明非蒋媛不可啊！

　　莫聪在地铁上想的出神。她并不觉得谢郁堂现在喜欢的是自己，更不会觉得他会轻易舍弃蒋媛，至于他的种种反常行为，有意无意的靠近，莫名其妙的亲密举动。莫聪觉得是好胜心和占有欲使然。

　　控诉她没有和他说再见。说她的爱是冷眼旁观、拈轻怕重。还叫她把许兆延还给蒋媛。

　　她可真是百口莫辩。她何曾得到过什么。

　　不过谢郁堂有一点没说错，她确实有些退避三舍，为免让大家难办，总克制的忍让、隐藏。她从没被拒绝过，因为她压根也没有明确的争夺过。总在旁敲侧击，另辟蹊径。

　　生怕输的太惨烈，于是从没有正面追究过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也因此显得拈轻怕重。就像刚刚，她没有逼问，还要让她再等多久。

　　地铁到站提示音催促她，莫聪下了地铁后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旋律，记不起是什么歌。

　　到家开了门，她猛地记起是sixten的《not my party》。

　　关于这首歌，从前她听着觉得无奈、惋惜。现在忽然觉得，清醒的沦陷，未尝不是一种勇敢。

　　所以她留下的字条，除让谢郁堂有事联系她，还明确指出联系她应该做什么：跑步机不用搬来给我，再去你妈家把垂丝茉莉也带过来一下，顺便买个大西瓜。

　　等谢郁堂晚上起来，见家里没人，失落一阵，看到字条，又乐呵一阵。抬头见自己的痴傻模样映在冰箱玻璃面板上，不禁愣住，后来又笑，傻透彻了。

　　次日一早他买了一大束百合，带了一整箱西瓜一共四个，礼盒装起，去见莫聪。

　　莫聪家却没人。电话也打不通。他打去赛欧，竟然说她离职了。

　　谢郁堂隐约有种不好对预感。心怀忐忑的又给她打电话，接起来的竟然是男声。说莫聪暂时没时间听电话，叫他晚点再打。

　　一整天心神不宁，到莫聪半下午把电话回过去，谢郁堂夹着嗓子眼阴阳她：“我现在忙的很，你有话快说！”

　　结果莫聪出电梯，便见自己家门口正在听电话并声称忙的很谢郁堂，不禁哑然失笑，挂了电话。

　　“忙什么？”

　　他听到声音回头，佯装不满：“忙着等人，可算是忙完了，等了一上午呢！一刻没停，生怕人叫哪个居心叵测的男人骗走了！”但嘴角不自觉上扬。

　　“哦，那等的人她干嘛去了。你们没约一下时间吗？就干等？”莫聪笑，拿钥匙开门，然后进门，但没关门。

　　谢郁堂紧随其后，拎着西瓜拿着花进屋，嘴里狡辩：“当然约了啊，白纸黑字让我送花和西瓜过来，结果自己忘了，放人鸽子还毫无歉意！”

　　“有没有可能，我说的是你病好了再送来，谁知道你马上就来。”莫聪进房间，关了房门。

　　谢郁堂猜她是要洗个澡换居家服。但见她关门前身形有些晃荡，刚想问问怎么回事，就接到他妈的电话，说莫聪父母到家里做客。叫他赶紧回。

　　怪气了，不年不节的，看莫聪的样子，应该也不知道他们来了。

　　谢郁堂于是兴冲冲去敲门，想让她一起回去：“你爸妈去华侨城了，我妈催我们回去呢！”

　　但里面没作声。不只没作声，连换衣服该有的窸窣动静都没有。

　　谢郁堂不禁纳罕，又略有犹豫，试探的问：“应该是上次帮忙的事情有后续，你最好还是一起去，好吗？”

　　阒静无声。

　　“莫聪？”

　　不对劲。

　　谢郁堂蓦地冷汗直冒，打开门，见莫聪躺在床边地上，蜷缩着，还冒冷汗。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醒醒，快醒醒啊。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被谢郁堂搂在怀里拨浪鼓一样瞎晃荡，莫聪咬紧牙关，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拍他：“有点中暑，别吵吵。”

　　谢郁堂立马噤声。

　　抱着她，就那么坐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莫聪觉得头不发懵，眼前也不发黑了，才开口让谢郁堂放开她。

　　谢郁堂反而搂的更紧。

　　“我就说今天感觉很不对劲。总觉得有事要来，果然都在你这儿了。”他嗓子哑哑的，眉头紧蹙，危言正色，让莫聪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莫聪，你一定要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别再受伤。难受了也第一时间让我知道好不好。我刚刚明明就在你旁边。为什么还要自己一个人进房间？不舒服为什么总要硬忍着？你知不知道黄金抢救只有几分钟？”

　　谢郁堂眼眶红红的，咬紧下颌骨，把莫聪抱起来放床上。

　　然后跪在床边：“你上次问我喜欢你吗？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不能没有你。”用手轻触她的额角，那里有刚刚晕倒撞伤的印子。

　　“哪怕你说离婚，我也从没想过你会彻底离开，但刚刚你躺在地上没有知觉的样子，真的吓到我了！”

　　俄耳甫斯为什么要回头呢？

　　大概因为欧律狄刻叫住了他。

　　那天晚上在医院，他倒地的样子也让莫聪觉得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就是这样，他们或许可以不在一起，但必须都是好好的。

　　“别担心，我没事，你去餐边柜左边第二格抽屉帮我拿一瓶藿香正气水，谢谢了。”

　　谢郁堂立马照办，莫聪喝完苦的五官都攒聚了起来。

　　谢郁堂也抿紧嘴，感同身受一样浑身直抖：“所以你干嘛去了，弄成这样？”

　　“范弈秋的保险箱，不见了。找了好久。才找到。”

　　张弛把箱子带回家，结果警报器不知怎的一直响，被人投诉，不得已就把它弄到家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先放一晚。结果竟然不见了。

　　他们报了警，查了沿途监控，是附近的老婆婆捡破烂，见箱子那么好一坨铁，就拿去卖了。

　　回收站又给转运走了。

　　莫聪和张弛最后在总站的堆料厂找了近两个多小时，才找到。还好保险箱粉粉的很显眼。但熔炉和大太阳都毒辣。外加回收站的气味，莫聪也是回家了才觉得不舒服。

　　准确来说，是到了家，她才敢不舒服。

　　但又不想让谢郁堂担心，以为和之前一样缓一缓，坐一会儿就好，结果竟然晕倒。让她觉得很丢人。也不是什么病弱大小姐，搞这出。

　　“以后那两口子的事别再管了！”谢郁堂现在真烦透蓝溪、范弈秋了，“俩人一个比一个精，都不是善茬儿，尤其那个范梓明！”他最烦的其实是最后这个。

　　“怎么还带上范梓明？他怎么你了？”莫聪觉得谢郁堂小肚鸡肠的模样还挺新鲜的，禁不住面带微笑，眼睛发亮。

　　谢郁堂见状只以为她是在袒护范梓明，还一提起他就言笑晏晏的，心里自然不乐意，但面上装作无所谓。

　　直言：“他姐姐姐夫分分和和的，他还能两头落好，你觉得他只是个单纯男大？蓝溪甚至把他放在核心部门呢。他要真是只帮她姐的好弟弟，姐弟合力，哪有蓝溪什么事儿！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我有什么好小心的，我都离职了。”虽然这么说，莫聪心里却忽然警觉，那天晚上范梓明只吩咐把保险箱保管好，但死活不说密码，也许是他也不清楚，也许是防备什么。但他一个技术员，如果不知道内幕，怎么会想到要拿密码盾和签章的呢！

　　莫聪咬一下嘴唇，也有可能是送院途中，范弈秋交待他守好密码盾和签章呢？但摇摇头觉得说不通，因为范弈秋当场就昏迷了。

　　谢郁堂见她一脸忧愁，想她是过分看重范梓明，这下得知内幕难以接受。凝重的神情，看的谢郁堂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看来范梓明对她来说，比想象中有分量。

　　“对啊，还好你离职了，他们自己家的事，自己掰扯，外人不好插手的。”

　　莫聪闻声看着谢郁堂，仿佛被提点了一样抿紧嘴，然后盯着他又问：“你知道烽火要增资赛欧吗？”

　　“烽火？你是说蒋叔叔他——，不会的，上次媛媛住院，你也看到他对蓝溪的态度。”谢郁堂坐起身，看着莫聪，客观给出分析：“洪宇周沉木那边跟他正合作着，不会现在又拉新的同类企业联动。而且赛欧的成果还没突出到引起烽火的注意。”

　　成果不突出，你为什么还要合作帮他们宣发？

　　莫聪话到嘴边硬是忍住。反正她都离职了。爱谁谁。

　　那晚沈汇厘提到蒋媛，说烽火要注资，看来谢郁堂也并不真的清楚内情。

　　“刚刚是不是让我和你一起去华侨城？怎么了？是泡泡又装歪？”莫聪转移话题。

　　“啊！”谢郁堂也被点醒，看一眼表，“妈说你爸爸妈妈去了，让我赶紧回去接待。我想说要不你也——，嗯算了，你不舒服，先休息。我——”

　　“我一起去。肯定还是因为我弟的事，这么长时间了，是该登门拜访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谢郁堂有些转不过弯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指的他爸妈，“来之前怎么不打电话呢？”于是有口无心嘀咕。

　　“是啊，怎么不提前说一下。”莫聪看着他附和。

　　某人好像也是突袭来的，没打电话呢！

　　“嗬，当然是太正式了，害怕主人会有负担啊。”他也看着莫聪。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去华侨城前，莫聪让谢郁堂改道去了一趟铁机花卉市场，挑了两盆铃兰和一束风信子。

　　谢郁堂问为什么铃兰买了两盆，莫聪说一盆不够用。

　　谢郁堂纳闷：“用来做什么？”

　　莫聪没理，只问老板有没有水草种子，等老板进后面里屋找货，她才转身对谢郁堂解释：“铃兰秋初繁育正正好，你爸妈家鱼缸旁边和你家浴室窗台各放一盆，开花很香的！”

　　“很难养吧。”

　　“喜阴湿、较耐寒，放你浴室窗台那儿正好通风散射，注意浇水，应该好活。怎么，不想要？”莫聪还在搜寻什么，从始至终没看谢郁堂深切专注追随她的目光。

　　“当然要，不过你得协助我照顾它。”

　　莫聪没应声。往花店耗材区去了。蹲在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前面若有所思。

　　谢郁堂跟过来，不解的继续问：“为什么选铃兰，有什么说法吗？”

　　“可以净化空气并抑制某些有害细菌。书上说铃兰能抑制结核菌、肺炎双球菌和葡萄球菌的生长繁殖。我们逛了这么多店，你不觉得只有有铃兰的花店，空气质量会更好吗？不仅仅是香气，它真的净化了环境。”莫聪抬头对谢郁堂普及知识。

　　恰逢老板拿着一包草籽出来，面带笑意：“看来你女朋友也是个老种花家了。不过我家的空气好不仅仅因为铃兰，还有我老婆勤于打扫照料。花没人打理可不行。人没耐心、不细心也养不好花。”说着，他笑眯眯的把草籽递给谢郁堂。

　　谢郁堂也乐的接过，看了一眼，是水草种子。

　　“水里种草？”觉得匪夷所思。

　　“你女朋友是不是有养鱼，想做草缸呢。喏~，不是正在看造景石呢吗。”老板看着认真挑选石头的莫聪，见她用食指在石头上比划。

　　“老板这石头可以做造型，改一个石洞吗？”说着她拿出手机，找出一张图给老板看。

　　“没改过，不过你可以让你男朋友自己买个家用小切割机，稍微切一下，再凿一凿，就有了。”壮汉老板看着悬崖上的金鱼姬，波妞的石塔房，不禁莞尔：“是打算给孩子弄手工作业吗？我给我女儿也剪了个动画造型的天门冬呢！”说着他也拿出成品照片展示。

　　莫聪看了一眼，夸说：“挺传神的花园宝宝。不过他是我前夫，我俩没孩子。”

　　老板愣了一下，也笑：“不好意思，我是看你们挺登对。另外，这是蛋仔派对。”

　　“噗哈哈哈~”谢郁堂见莫聪略微吃瘪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只是暂时的。”

　　莫聪和老板都有些不明所以，看着他。

　　“暂时还不是男朋友，暂时还没有孩子。不过放心吧，我会努力的，各个方面来说。”说完他又忍不住笑意满盈。眉目舒展，眼角、嘴角俱都弯成优美的弧形。

　　让谁放心呢。

　　莫聪没搭理。起身，从他手里接过草籽，要去结账。

　　谢郁堂当然不可能让她付钱，直接去收银台，抢先扫码付款。

　　莫聪叹口气，语气无奈的说：“这么一来，让我空手去做客吗？”

　　“怎么是空手呢，不是这么多满满当当的。”谢郁堂拎着花，并向莫聪展示。

　　听她小声嘟囔：“你付的钱。又不是我买的。”

　　“不是你，我也不会来这里，不会听到这么有意思的花卉知识，不会呼吸到这么清新的空气。”不会被当成你男朋友，“能买到，都是你的功劳，所以谢谢你送的礼物，我爸妈应该也会喜欢你的礼物的。”事实上，他们应该更喜欢你。

　　谢迎参总念叨莫聪走后，家里的花花草草都病殃殃的，连仙人球都不开花了。付丽君也已经好久没去练瑜伽，说是没莫聪一起，感觉很没意思。谢郁堂把那块造景石搬上后备箱，回到驾驶座，觉得很奇妙，重重的石头没让他觉得多余和麻烦，反倒有种归属感。

　　就像他看到莫聪坐在副驾，抱着一束风信子，觉得安心一样。

　　阖上车门，他满面笑意，后知后觉问莫聪：“那这束花，你打算放哪儿？”

　　“风信子吗？”莫聪看着花，嗅了一下，笑着说：“给你哥的。”

　　蓝色风信子，谢郁堂刚刚查了一下，花语是重生的爱。他以为，是她对他们感情的认可，是她对婚姻的期许，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意指。

　　胜利、喜悦、爱意，乃至幸福。

　　“嗯，他应该会喜欢的。”虽语调温柔，“他一定会喜欢的。”但目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