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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背景:父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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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4岁那年,被卖进了韩家。
人牙子掐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胳膊,笑得满脸褶子。
“这丫头八字正好,最适合冲喜。”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因为她只是个孤女,早已记不清父母的模样,只记得很小的时候,逃荒的人流将他们冲散。从那以后,她辗转于一个又一个人牙子手中,最后,被送到了韩家所在的县落。
这里很穷,穷得连哭声都显得奢侈。粮食永远不够吃,家家户户都要把仅有的口粮留给能下地干活的壮劳力。于是,女婴和孱弱的男婴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往往也是最后一声,尿盆里的水泛起细小的涟漪,哭声便没了。
久而久之,整个县里几乎见不到年轻女子,普通农户若能娶到一个六十岁的老妇回来操持家务,已是人人艳羡的福气,更多的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女子。渐渐的,契兄弟的开始流行起来,一开始是不同人家的男子相互结契,后来县落越来越穷,人口越来越少,便开始出现兄弟□□的情况,只为老来有个照应。
至于那些生得俊俏的男子,则会被富户买去,与家主或家中子弟结为契兄弟,换一家人的温饱。
韩家,便是县里少有的富户。
可即便如此,韩家主也是送走了两位契兄弟后才娶到一位尚有生育能力的女子。
韩夫人比韩家主年长13岁,进门11个月便以45岁高龄生下了韩家唯一的血脉——韩央。
韩家主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以为自己总算没愧对祖宗。
可惜,好景不长,韩央自出生起便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连县里最有名的大夫都摇着头说:“能活到12岁,已是祖宗保佑。”
韩家主害怕极了。为了防止韩家的香火断在自己身上,他和韩夫人疯了一般的给韩央物色未来的妻子。
可整个县城,别说年轻姑娘,就连还未绝经的老妇,都早已被人抢先订下。寻到最后,他们认了命,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找不到育龄女子,那便养一个女童,若韩央能活到那时,自然最好。若活不到……只能秘不发丧,由韩家主与那长成的女童生下孩子。当然,韩家主如果不行,就只能引进精壮男子借种了。
无论如何,韩家的香火不能断,至少面上不行。
4岁的明夏就这样被带进了韩家,与12岁的韩央拜堂成亲。
在外人眼里,明夏是韩央的妻子,但是韩央从未这样想。他其实厌恶父母的盘算,也厌恶这座困住所有人的穷乡僻壤。
与坐吃山空的韩家主不同,韩央是爱书之人,知道外面天地广阔,知道世间礼义廉耻,他从不认同把传宗接代放在第一位的观念,尤其是以这样的手段。
可他走不出去。以他的身体,连走出县城都做不到。于是,他将所有对外界的向往,一点一点地讲给明夏听。
“外面有很大的城。”
“有能开一整夜的灯。”
“有书楼,有书院,还有很多很多女子,不必一出生就死。”
明夏听得眼睛发亮。她不知道那些地方有多远,只知道这些东西一定很美好,因为韩央就是个极其美好的人,有生以来,没人会对她这样好。
怕她吃不饱,总把自己的肉夹给她。
怕她冷,便将她挪到离炭盆近的地方,自己则顶着虚弱的身体受冻。
现在甚至还教她识字。
“这是‘明’。”
“这是‘夏’。”
“连起来,就是你的名字。”
不到半年,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姑娘,被养得白白胖胖。胃口好了,也会笑了,还零星认识了几个字。明夏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可以这样幸福。
可惜,明夏的幸福总是很短暂,韩央虽然活过了12岁,但依然没能战胜病魔。13岁的少年,病死在一个艳阳天。
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尽,韩央的屋外便已经挂起了白布,韩夫人像疯了一样抱着儿子的尸体,不准任何人靠近。
她哭了三天三夜,最后,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恨,都落到了最弱小的人身上。
“都是她!”
“不是说冲喜吗?”
“为什么我的央儿还是死了!”
明夏被拖进柴房,没有饭吃,没有药喝,县落昼夜温差极大,一到晚上,柴房便会森冷刺骨,连稻草都透着冷气。
明夏缩在稻草堆里,一遍遍喊着“韩央哥哥救命”。可是没有人回应她,风寒就这样越来越重,小小的身体烧得滚烫。
直到韩夫人终于哭累了,也恨累了,才想起明夏的用处。于是忙不迭的推开柴房门,却发现,明夏的身体早已僵硬乃至发臭。
两天前,也就是明夏5岁生辰这天,她的手永远的垂了下去。
韩夫人怔住了,韩家主也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淡淡说了一句:“埋了吧。”
韩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两人眼里的内容出奇的一致:韩央的死,不能传出去;韩家的香火,更不能断。
于是,对外,韩家小公子依旧缠绵病榻;对内,韩家的车跑遍了各处人牙。他们需要再买一个女童重新养大,以为韩家延续香火。
至于明夏,那个会抱着书本、甜甜喊着“韩央哥哥”的小姑娘,仿佛只是一场无人记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