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他砸锅卖铁》圣愚

1、绝笔 “桑九天下

　　“爸。”
　　———2025

　　“查询——。”逼仄的客厅里，沙发占了大半的地儿，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承载着它这个年纪不该经历的重任。

　　老爸穿着大背心大裤衩在我身后杂乱无章地摇着蒲扇，我随手扯过一张纸巾堵住鼻子，顺势擦了擦手背上还热乎的血。按下回车的那一刻，注定我又完蛋了。

　　599。

　　老爸高兴地用蒲扇敲了敲我的肩膀，“儿子不错嘛，比去年又多了一分。”我面无表情地把蒲扇从肩膀上扒拉下去，站起身去卫生间洗鼻子，老爹冲着我的背后吼了一嗓子，问我吃什么。随后报出的菜单到了我耳朵里全部被淹没到了水声中。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我用毛巾擦了擦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一条告诉我我还有十个小时活头的短信。

　　捏了捏被洗得通红的鼻梁，手背上的温热告诉我这个短信非常的准确。

　　这个结果已经在脑袋里浮了不知道多久，真正到这一刻的时候倒没什么感觉。就像自己已经提前偷看了答案，在考场的时候稳了的那种感觉。

　　“操。”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扯了几条卫生纸堵住鼻子，带上口罩和帽子出门。

　　既然还有十二个小时，那得准备一下。

　　本人姓桑，老爹想让我活久点，所以叫桑九，通俗易懂。至于长相，啧，玉树临风小郎君是也，身高不高不矮，卡在一米八二。性格么，见过的人都说我高冷，这是好听的说法，俗话说就是面瘫。同学给的评语言简意赅，性子冷淡，不爱说话。翻译过来就是，不爱放屁，一人闷骚。

　　说实话，不爱说话是因为我懒，能不张嘴就不张嘴，所谓“千金难求我放屁”是也。想说得都闷肚子里，脑袋自动告诉我自己已经把这句话吐出去了。老爹已经成功培养出了我“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劲儿，再加上我装逼的加持，就变成了同学眼中的万年老冰。

　　啧。

　　到了楼下我瞅了眼短信发出时间，九点卡得挺有实力。老爹从窗户冒出脑袋叫我，我揉了揉肩膀，冲着老爹吼了四个字，“出去溜溜。”

　　接着我的手机就丁零当啷发来了一堆语音，这回我没转文字，一条一条听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背后车水马龙的喧嚣，很快那栋破破烂烂的小楼就淹没在了高楼大厦之中。

　　我走到一个垃圾桶前，把堵在鼻子里的纸换了换，这回血流得很急，我用手背抹了一把，都这个时候了，洁癖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我先去了超市，用老爹发给我的100块钱买了点吃的。然后转到学校，趁着大爷不注意，从学校食堂后墙的部分翻了过去，昨天下过雨，刚落地白鞋上就沾了半脚泥水，我把裤脚挽起来，淌着水走了进去。扒墙浪费的时间有点长，整个人现在弱得没边儿。

　　我来到教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时代在这里终止，这里承载了我的头发。我摸了摸头上戴着的灰色针织帽子，开始思念我的小头发。

　　我掐着点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阳光冲散了潮湿的阴雨气，让人恍惚。

　　我给自己批了十五分钟走回去，走到一半儿由于鼻子大出血，不得不停下修整了一下。

　　学校让我忘了自己现在不是正常人了。

　　到家已经十点，我把塑料袋放到桌子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老爹仍像往常给我盛了一大碗饭，每次我都只能吃一点，剩下的都被老爸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没感觉的胃今天突然就感觉很饿。

　　我坐在椅子上，老爹看着我红润的脸色很高兴，在旁边给我扇蒲扇，我的口腔已经很麻木，什么都尝不出来，今天的饭我吃着却感觉有点儿酸，我问我爸是不是放醋放多了。老爹愣了愣，说没有啊。

　　反正就是有点酸。我起身往里面加了点醋，吃一口加一口，又要往里面加得时候，手被老爹捂住了，不知不觉倒了半瓶。

　　我吃多少吐多少，今天我硬咽下去这么多，倒没怎么吐。吃了饭，老爹换上衣服要带我去医院，我拉住老爹说今天就不去了，咱爷俩待会儿。老爸愣了愣，但还是依了我，其实现在这个光景，去不去医院都没什么区别。

　　我不想在医院呆着，我从小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坐火车去，坐高铁去，坐飞机去，老爹抱着我去，扛着我去，背着我去，拉着我去，跟着我去。都麻木了，看见红十字架就想掉头走。

　　很烦。

　　我爹在我旁边陪我干坐着，其实和我呆在一块儿特别没意思，这世界上也就我爹能这么陪我坐着。换个人早就抡我一个大嘴巴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爷俩一直干坐到晚上八点五十三。老爹什么也没问我，只是一直给我慢慢悠悠地扇着蒲扇。

　　到了五十五，我说我想吃苹果，老爹穿着拖鞋就弹起来跑出门，说让我等一下他去买。

　　我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杂乱无章地疼，手紧握着扶手，金属硌得骨节生疼。

　　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

　　我出生是一块木头，我看着我从一块木头变成一块石头，又被父亲捧化成珍珠。

　　别人过生日是庆祝自己长了一岁，我过生日是庆祝自己在必死名单上又苟了一年。

　　我是鱼目混珠，但父亲硬说我价值连城。

　　老爹有时候真的很固执。

　　我家的房子从三室两厅变成两室两厅到一室一厅。我连累了父亲，父亲却说是他连累了我。

　　我在感慨“吾命休矣”的时候，老爹偏要说“我儿子长命百岁，福寿万年长。”

　　高考的时候，老爹把长袖衬衫的袖子挽到顶，拉了一条横幅，我在“桑九高考第一”的背景映衬下气焰嚣张地走进考场。

　　在北京的时候，我舔着棒棒糖跟在老爹身后，看着父亲念叨着我的名字跪满了雍和宫的每个大殿。

　　我佛慈悲，没有给他还愿的机会。

　　我从小到大穿过的每件衣服都被老爹保管的很好，每次搬家，老爹都把那些印着奖状的废纸搬来搬去，宝贵的跟什么似的。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了困意，我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我看到了手术中的牌子和拎着一兜苹果无措的老爹。

　　我站在过去，抱了抱过去的父亲，向未来的父亲比了一个再见的手势，那个手势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我缓缓转身走向那个名为0的起点，母亲在那里抱住了我，我和母亲坐下来，手里被塞了一个苹果，母亲笑着抚了抚我的头发，说我长大了。

　　我和父亲望着母亲，我和母亲望着父亲。

　　我桑九这辈子潇洒快活，虽不是十全十美，但也算得上是十全九美。

　　我的人生开始的时候是一片荒芜，但现在，我的眼睛所及之处，我的脚下步步生花，我走过的地方肆意绽放。

　　我的人生，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不断挣扎，但最后真正迈出那一小步的时候，我发现我到达的地方虽然荆棘满地，但有一个人早就来到了这里，为我清好了前方的路。

　　神从不是万能的，对于我来说，神可能耳朵有点不太好使，我人生的上千万秒中有一半儿都在祈祷，但神捂着耳朵，对我闭口不谈。

　　我抛出的硬币永远都是模凌两可，给了我一个前后都不着地的答复。

　　但我认为我这个plant B的人生很够本儿。

　　我有老爸，我的老爸为我打扫出来的人生遍地生花。

　　在我人生的59918400秒中，别人做过的事儿我都体会过了，别人有的我都有。

　　我这辈子，

　　完美无缺。
　　—————桑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