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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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些事本不必让天明知晓，但顾御诸终究不愿见他继续对这江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天明只需听见便好，信与不信，她从不强求。
她告诉天明，逍遥子是罗网的人，而阴阳家虽明面上与晓梦所执掌的天宗合作，暗地里早已同罗网勾结。不出多时，阴阳家必将临阵倒戈，重创晓梦。
“什么？逍遥先生竟是坏人？！”天明惊声问道。
她只轻声念道：
“…凭栏望火，不知其热。”
天明再度陷入沉吟，咀嚼此话深意。
几个回合往来，顾御诸已察觉星魂与大司命对这边虎视眈眈，便悄然在天明周身布下护阵。
那厢晓梦与逍遥子正斗得难解难分。逍遥子身上带伤不轻，晓梦攻势虽猛，运气间也已见几分滞涩。
快了。顾御诸心念微动之际，星魂掌中那抹幽紫果然自后方穿透晓梦胸膛——所幸晓梦及时施展“和光同尘”移形换位，未中要害。雾气弥漫间，一缕铁锈般的甜腥气息隐隐飘来。
“师妹！！”逍遥子一声怒吼，雪霁绽出的白光与紫气轰然相撞，光华刺目。真刚与断水趁势袭向二人，星魂只当是冲自己而来，当即敛气撤步。
两年前他被顾御诸重创，看来至今仍未痊愈。顾御诸瞥见，心中暗觉快意。
“逍遥！——”晓梦失声惊呼。
真刚与断水的剑锋，没入的却是逍遥子的胸口。
天明顿时激动起来：“他们为何攻击逍遥先生？他不是——”
“天明，你去。”顾御诸语气骤厉。天明浑身一震，倏然起身：“终于轮到我了——”
她与逍遥子，早已料到此局。
“逍遥老儿，你也有今日。桑海之仇，我便在此了结！”星魂语带得意。
逍遥子却只是艰难地向倒地负伤的晓梦爬去。真刚举剑欲落，忽闻“叮”一声清响——一缕杏花香气拂过，剑锋竟偏了三分。真刚朝顾御诸方向望去时，身侧已掠起一阵疾风——
天明一记重劈，生生将真刚震开半丈。
依顾御诸所处之势，她不能插手天人之争，唯能以护持天明之名略作干涉。
然，如此便已足够。
阴阳家三位统领同时向天明催动咒术，攻势如排山倒海。天明挥动非攻转为守势，顾御诸在一旁并起双指。就在天明承接那股磅礴内劲的刹那，他看见了一片杏花瓣。
紧接着，漫天汹涌竟似被那薄薄一瓣尽数化去。
“……顾、御、诸。”星魂齿缝间磨出她的名字，目光如淬毒般射来。
两年前若非尸神咒蛊之功，岂能将她逼入绝境？如今她内力尽复，神思专注，只怕结局与二十年前那场恶战并无二致。
顾御诸好整以暇地欣赏星魂怒极却无可奈何的模样，一旁的六剑奴亦进退维谷。
天明第二次见到了盖聂曾说过的“弱者的眼神”。他早知阿云姐姐比大叔更强，此刻仍不免心潮翻涌。
局面一时僵持。
再看逍遥子与晓梦这边。逍遥子气息艰难，晓梦一边厉声斥骂，一边运功为他疗伤，逍遥子却隐隐抗拒着她的内力。
“你既是掩日——罗网为何对你出手？！”晓梦语速急促。
“入了局，何人不是棋子……师妹不必白费力气，那几剑皆中要害，老夫……怕是无力回天。”逍遥子咳出几口鲜血。
“你便这般不愿与我分出高下？宁死也不肯受我内力——你若就此放弃，我必屠尽人宗！”
逍遥子低笑两声：“师妹倒有十年前的模样了。……神明至精，与百化同行，物之生死方圆，皆不知其根。此乃天意之奥妙，万物皆顺应自然而生灭，无有定法，亦无执着。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天人本为一，老夫……无法对你动手。”
晓梦眉间紧蹙，语带愠怒：“到这时你还执守那套说法？！”
“非也……‘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乃先贤庄周《齐物论》之旨，谓人与天地万物本属一体，当和谐共生，何须相争……老夫时日无多，亦早有脱离迷途之念，故而——
晓梦，对不住了。”
逍遥子聚起残存气力，将暗藏于身后的五行之印疾速掣出，一掌按在晓梦肩头，随即再施金玉指，将她彻底定住身形。
“五行封印……金玉指……你想同归于尽……”晓梦艰难挤出数字。
逍遥子默然不答，只盘坐于晓梦身后，将雪霁横置膝前，运转最后内力。
“你疯了……”
逍遥子开始将毕生修为渡入晓梦体内。襟前血迹愈染愈宽，猩红已浸透大半衣袍：“多年来，老夫始终做错一事：世俗纷争，皆起于人心贪嗔痴慢疑。老夫累及道家至斯，实愧对先祖……如今天人之争已了，雪霁……便托付予你……”
晓梦知他心志已决，多言无益。
此时顾御诸忽似想起什么，闪身掠至逍遥子身旁。逍遥子见她近前，心中百味杂陈。
“你来做什么？哭送老夫么？”逍遥子仍分出一丝气力与她说话。
“我在想，你的医术可否传我。”她周身杀气缭绕，不容阴阳家与六剑奴有半分可乘之机。
逍遥子轻哼一笑：“到这般地步，你还是如四十年前那般冷情。”
顾御诸略作沉吟，正色反驳：“你若死了，我会难过。”
逍遥子苦笑：“荣幸之至……可惜老夫一身医术，终究无法传你了。”
“那当真可惜了……”她似还有话，却未再言。
“这一切……是你计划好的么？”一旁的晓梦再度开口。
此言仿佛在说：逍遥子之死，皆由你一手促成。她心知并非如此——逍遥子命数早定，在她介入之前便已注定，怨不得任何人。但她仍愿让将逝的逍遥子，在晓梦心中留一个磊落背影。
“…也算是。”
“……为何？”
“为求一个……不曾破碎的结局。”
待逍遥子将功力尽数渡与晓梦，气力将散之际，顾御诸解开了她身上的封印与定身术。
顾御诸与晓梦双双起身，同天明一道，直面眼前九人。
阴阳家不敢贸然攻向顾御诸，顾御诸亦因忌惮东皇太一而不愿直取三人性命。她转而望向六剑奴。
自她现身那刻起，与罗网的交易便已终结。而今故友冰冷在侧，这满腔死意，终需一处倾泻。
她手按刀鞘，目光如刃般锁定六剑奴，脑海中反复映出他们溃逃之景。
“阴阳家交给我。”晓梦说罢，纵身迎向三人。
方才不便插手，此刻却需护住这位年轻道长与身后少年周全。不过晓梦执掌雪霁，又得逍遥子渡来天人两宗内力，浑融一体，互为助长，应对阴阳家三人应当无虞。
待她回神，六剑奴竟已现退却之势。顾御诸身形骤动，如极光掠影直追而去。
真刚内力最深，一击未必能绝；转魂灭魄过于诡谲……电光石火间，她已推演万千可能，最终择定了那个可一击毙命的目标。
刀光过处，【魍魉】头颅坠地。
余下五剑奴遁走无踪，阴阳家亦在大司命受创后狼狈撤离。
此役终是告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