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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百转千回 ...

  •   那时他们才喜喜庆庆接了雪“共白头”,脑子不甚清醒,弹了一曲逆解相思,也无燕好之想,那顾御诸就侧躺在盖聂身侧,用手支着头,一副兴味地盯着人家看。

      两个人腾出手相扣,她用盖聂的指背贴在自己脸上。

      “良人啊,你是不是第一次成亲?”

      简直莫名其妙。盖聂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回答,就连无奈地笑笑都认为多余。

      顾御诸开朗地笑了:“真巧,我也第一次!起初看人成亲,只道是红烛高烧的闹剧,太无聊、没意义。后来竟品出几分趣味——看那眼角眉梢的羞意如何被喜乐催熟,看堂前燕雀与阶下宾客如何各得其所。方才原也要恼的,转念思及你心中欢喜,我便也高兴。人说乐以忘忧,我却是欢愉时连三魂七魄都轻了,哪还记得什么百年阳寿…你——”

      “我记得。”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盖聂知道凡人的寿命,知道他的极限。然而她自己承担那些事物百岁,无人理解、甚至无人可说——甚至无法依靠、信任他人,就似长戟不可纫布,纵使神武,也缘其重量无法真正拥有人的温度。

      “只是认为,哪怕蜉蝣般的一世,也想替云儿承担些什么,也想让云儿再多看见自己身后的人。”盖聂感受着指背上的温凉。

      “就不怕我辜负你的好意,执意许你一人?”

      烛光昏暗,月光和雪明朗。盖聂哑笑,只是望着她的眼,答案早在两人指尖。

      顾御诸随即失笑,她总在这样时候好懂。

      “云儿非盖聂囊中之物、亦非池中鳞兽任人宰割,一片云依着想依的人,去时无痕,也抓不住。况且盖聂既无张先生聪明才智、也无嬴政皇图霸业,只是能随风伴着云,便也知足了。”

      顾御诸摇摇盖聂的手:“门槛够高的,比先生还恶劣。”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盖聂轻笑,轻轻挣开她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阿云喜欢便是最好。”

      顾御诸猛地贴在了盖聂心口,竟就这么眠了。

      又几百岁,山溪干涸,枯骨无存。该记得的不会忘,不该记得的忘不了。云梦山下一棵槐树下无名冢前插着的木剑竟然生枝。

      只是又生在了涂炭之地。

      如今土地兼并、外戚专权、天灾频发至于民不聊生,农民落亡、暴乱四起。虽不至于炼狱,倒也难看得很。

      她本想寻味千古,看看这洪流是否照他所言归于平静。百年来也觉得累,并不插手,只是也不气馁,乱则安之,齐则逍遥,偶尔有茶有酒,便是滋润了。

      不过那日,鬼使神差地救了个起义队里快死了的年轻人。

      昔日家屋早化为焦土,顾御诸又没了家,不恋家不求家,在某处洞天随便弄了个栖身之地,听□□风兼得,把慕予往那一放,当家也未尝不可。

      男人二十六七,生相俊俏,乌黑长发温凉如水,只是不见他睁眼,看不清他的瞳色。

      顾御诸在石案前等茶,一旁的火炉咕嘟作响。

      救回来两日,伤早就完好无损,正常也该醒。世道这么乱,把他丢外面就白救了。

      水好了。顾御诸提壶时,男人眼睫翕动。

      他记得自己被砍伤了大腿,那一刀穿了筋肉,眼下却丝毫不觉疼痛。再看不远处那白发紫衣干净的身影,他大概明白了情况。

      顾御诸知道他醒了,也不提点,只是静静往盏中倒上了热水,又坐下石凳,拿起茶盏吹了吹。

      男人起身,没有直视顾御诸。

      “阁下救命之恩,在下定当报答。”

      顾御诸不说话,俩指一抬,另一盏茶便浮着去了男人手边。男人接茶时缩了下手,而后稳稳拿住。

      男人顿了顿,饮了口茶。茶香浓郁芬芳,可以提神。温暖的触感从喉管流向肺腑,他的神色轻松了些许。

      直到他将热茶饮尽,顾御诸缓缓开口:

      “叫什么?”

      “…在下贺别。”

      顾御诸抿茶,面色虽被白发遮掩,她的动作仍然轻盈平稳,似一片静云。

      “敢问阁下大名。”贺别问。

      “没有。”

      “如此、在下如何报答阁下恩情?”

      “‘报答’?…”顾御诸哼笑一声,“世道不平,你一个农民,能活着就不错了,谈什么‘报答’…待到何时你活久些,这就算我没白救你。”

      这一言堵得贺別哑口无言,他紧了紧手中的茶盏,只听恩人说两日离开,定了他的心,自此便再没了话语。

      贺別不语,顾御诸自行方便。吃吃茶,看看书,有时拨弄两下琵琶。贺別听见乐声觉得十分新奇,但也没有多问,对她的一切满有可遇不可求的意思。

      贺別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洞天与世隔绝,夜间可闻潮声,他是冀州人,自然知道此地离家离军甚远,只是那人仙人般脱俗,直觉想要信任她。毕竟他一介布衣,家中妻小也实在平常,绝不会有什么仇家。

      洞天内二十步到头,一张石案三张石凳,一架坐屏一榻石床,看似朴实简陋,却有古琴与丹青一类被随意摆放,她闲时拿出来把玩两下。再便是石案边靠着一件被粗布包裹着大概是兵器的物事。走近时总觉得很安心。

      她晚上不在,贺別知道原因。一个成仙的,也太细了。

      想外出时,走到洞口,只见悬崖峭壁、绿野苍茫,望得天外之景,却更催人思家。

      顾御诸缓缓走到他身后,抱着胸,声音平平:“想家了?”

      贺別点点头,又转身与她对视,只是那一瞬她有意无意地躲开。

      她把他送回黄巾,便别了。

      一别多少载,他记得清楚。

      贺别躺在草席上,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晃,将围在床前的子孙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面容已枯槁如树皮,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仍固执地睁着,手指不时抽搐着抓住被角。

      "阿爷…”年幼的孙女跪在床边,手攥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腕,“您要见谁?”

      屋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茅草屋顶的声音像千万只马蹄踏过。贺别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气音:“云…”

      长子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水从指缝间漏下来。他刚从三十里外赶回,蓑衣还在滴水。“爹糊涂了。”他转头对弟妹们说,“这些年总念叨什么仙人…”

      贺别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枯瘦的手背暴起紫黑色的血管。孙辈们连忙按住他,却听见老人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抽气声。

      “如何报恩呐…”

      雨水从茅草缝隙漏下来,滴在他凹陷的眼窝里,顺着皱纹流成蜿蜒的小溪。他看不见,却似乎听得见潺潺声。

      那靛色的星、珠白色的细流、乌金色的花儿、潮声救了他的命。

      雨静了,月光忽然现出来,贺別浅浅笑着。

      月圆月缺,岁月穿梭,他总做的梦没有尽头。

      斑斓的夜空,月正向一片云彩移动,月亮在深幽中漂浮,接近云彩时,云彩黑色的边缘闪闪发亮了。

      年轻的躯体总围着他转,他的眼不清楚,只觉得晃眼,时而耳朵清明,只听见叹气声。被喂下糊状的液体后可得短暂温存,身下濡湿也未被轻视,子嗣善良孝敬,他感到很好,也很恶心。

      老而不死是为贼,如此这般是累赘,就该寿终正寝么?只是那一味缺始终蛇般缠绕在心间。

      活得长久便是报答,可如今苟且,是否该继续报答呢?一条命蜉蝣般地活了一世、从出生便在蹉跎,何以救得这条轻命?

      雨早停了,他张开眼时感慨眼前如此清明,只凭借月光,便可灵活走动了。

      夜深人静,贺别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赤脚踏入雨后湿润的泥地。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又极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他的脚步竟比年轻时还要轻快,枯瘦的身躯在夜风中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久违的轻盈。

      不知自己为何要走,只是冥冥中似有牵引。远处山影如墨,近处草木凝露,夜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

      云开月见。

      一抹白影静立,白发如霜,紫衣如雾。她背对着他,似在等待。

      贺别的喉咙发紧,想唤她,却发不出声,也不知该唤什么。

      "来了。”

      声音比记忆里更沉,像隔着霜。

      顾御诸转身。月光从她眉骨滑落,在眼窝处投下深潭般的影。那目光比当年更静,静得像口古井,映着浮世万千,却从不泛起涟漪。

      贺別却出奇地平静。他梦了多少年的云雾,如今一见却丝毫不真实。他颤着前行几步,顾御诸为让开了一些,转而轻扶贺別,助他俯身后席地而坐。

      泥土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贺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触到几根从泥土中钻出的草芽。夜风掠过时,草叶轻颤。

      顾御诸的发梢垂落在肩头,她忽然开口:“你老了。”

      “贺別”低头看着自己枯树皮般的手背,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他微微笑了笑,“这一生遇你两回,却似百转千回。”

      顾御诸发丝微动,静坐如画,眉目间似有霜雪,却又被月色柔化,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我无寻你之想。”

      “是我自己等你寻我,不怪你。几生几世,若无你,不过平添风景。”

      顾御诸望向他,深棕色的瞳眸平静清澈。

      她笑意盈盈:“下一次还等吗。”

      他垂下眼,“或许、生生世世。…劳烦阿云了。”

      他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月色里。顾御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的重量倚靠着自己。

      他的手指还虚虚地搭在膝头。风吹过时,一缕白发从他鬓边滑落,轻轻晃了晃,便静止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苍白,却并不显得枯槁。他的神情安宁,仿佛只是倦极而眠,而非长辞。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又一声。

      顾御诸终于动了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鬓角,将那缕白发别回耳后。

      雨后的月光格外清冷,照在贺别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顾御诸静坐良久,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凉透。

      “便梦到这里罢。”

      她起身,白发如雪,紫衣在夜风中微微浮动。远处传来脚步声,她侧耳一听,知道是贺别的子孙寻来了。

      顾御诸没有回头,只轻轻一拂袖,身形便如雾气般消散在夜色里。

      “阿爷!阿爷!”

      孙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举着火把的年轻人。他们远远看见月光下盘坐着的老人,顿时慌了神,加快脚步冲了过来。

      长子扑到贺别身边,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眼泪瞬间滚落。

      “爹走了……”他哽咽着说,“阿双,阿爷走了…”

      长子沉默地看着父亲的脸——那笑容安详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倒像是做了一个极美的梦,再不愿醒来。

      “我第一次、见阿爷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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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近期在写新作,短时间内会搁置,但新作里也能吃到盖鱼哦喵 10/01看到收藏数在涨我好幸福,你们骗骗我不好看也不要取关好不好 好想看盖鱼幸福转圈圈 26/1/1 我将持续理解并强化精修(修改方向:降低女主的fi、强化女主的主体性、深化对盖聂的理解和塑造、补充前期苍龙七宿和韩非的剧情线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