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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把你的床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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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泉河镇不大,什么地方都可以走路到达。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招待所。陈邀月趁赵德辉又开口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之前,就冲上了二楼,把叶饮春放到了房间的床上。
他去浴室调好了热水,然后回来看叶饮春,因为怕把身上的酒气沾到床上,叶饮春乖乖地正襟危坐,像个被老师点名的高中生。
看他满脸通红,眼皮微闭的样子,陈邀月有点担心:“还会洗澡吗?”
叶饮春抬头,眼神迷迷蒙蒙的:“……不会的话,你会帮我吗?”
陈邀月有些经受不住叶饮春这样的撩拨了。
自从上次救援回来以后,这小子就跟着魔了一样,说一些语焉不详的话,做一些模棱两可的事,给他的梦境和幻想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
陈邀月看着叶饮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可以啊。”
叶饮春漂亮的眼睛带着醉意盯着他,其中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陈邀月看着他,再次问道:“要我帮你吗?”
在他这样平静又坦然的视线的注视下,叶饮春理所当然地……怂了。
“……我突然学会了。”
说完这句话,叶饮春就拿起陈邀月递给他的换洗衣物,灰溜溜跑到卫生间去了。
“如果想吐就和我说,”陈邀月帮他把门关上,顺便站在门口守着他,哗啦哗啦的水声从浴室中传来,陈邀月警惕地听着里面的声音,同时提醒道,“小心脚滑。”
“放心陈队长,我可以躺在地上洗——”
“不是,躺地上的话,是在洗你还是在洗地板啊?”
叶饮春唱起歌来:“我是一个洗刷工,洗完我就洗地板——”
陈邀月更加担心了,他感觉叶饮春的脑子多半已经飞去外太空开辟殖民地了。
但陈邀月又不好直接冲进浴室帮他,只好憋屈地蹲在门口,看着窗外发呆,每隔几十秒喊一下叶饮春的名字,确定他没因为放水过量把自己淹死。
水声停了,叶饮春汇报道他已经在换衣服了,随后就闭嘴开始拿毛巾擦身子。
短暂的安静中,窗外天空一片漆黑。陈邀月的精力不再集中于水声上后就开始四处乱飘,接着就倏然想起宋娜刚刚说的那句话。
人死了的话,尸体又有什么用?
用处可太多了。
至少不会像他爸爸一样,到现在都没有办葬礼。
其实根据规定,因事故原因,失踪超过两年,就可以去申请死亡认定,但他不想去申请,他妈妈不会去申请,爷爷奶奶也去世了,家里只剩一只画眉。而众所周知,画眉可不说话。
陈邀月知道宋娜说出“人已经死了,尸体又有什么用”时,本心也一定是悲痛的,但他依旧被这句话唤醒了他心中那些黑色的、又兵荒马乱的回忆。
这时,他的手机振动,微信里突然打来一通电话。
来电备注:妈妈。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陈邀月接通,压低声音:“喂,妈,怎么了?”
“邀月,我生孩子了。”
陈邀月吓了一跳:“……啊?”
旋即他冷静下来。一年前,他妈妈苏梅在法院走完了离婚程序,然后再婚了,苏梅今年四十五岁,后爸许敬明是卖游艇的,很有钱,现在试管婴儿试管技术又很发达,生下来一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比较让陈邀月难过的是,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是在孩子已经出生后才知道的。
为了不打扰妈妈的新生活,他俩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虽然每隔几个月都会找时间视频通话一次,但视频终究看不到另一个人生活的全貌。
陈邀月语气带了点抱怨:“……这么危险的事,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四十五岁是绝对的大龄产妇,危险性不言而喻,他作为儿子,尽然一点也不知情。
“这里有敬明照顾着,不用和太多人说,而且也怕你担心,”苏梅道,“……是个男孩,这个月底,我打算给他办个满月酒。敬明的意思是……虽然你和你弟弟不是一个父亲,但他也想把你当亲儿子看待,所以希望你能来一趟。”
“行啊,”陈邀月爽快道,“月底我刚好要送我同事去北京。”
“同事?”苏梅顿了顿,问道,“……邀月,那个救援队,你还打算呆多久?”
或许是因为刚知道了妈妈已经彻底有了新生活的缘故,陈邀月心里有点闷,说话也变得轴了起来:“……呆到我找到我爸为止。”
“邀月……今天钟老师联系我了,说让我劝劝你,那个博士名额就只能给你留两年,你快点回去读完,找个安全的工作,不要再……”
“好的,我会想清楚的,妈,月底见。”
陈邀月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然后就靠在浴室门边上,看着窗外发呆。
狮泉河镇外只有戈壁和雪山,再往西走,就是更加广袤和壮阔的荒原。
那是一片无人的区域,他的爸爸就躺在那里。
心情不好就想要抽烟,陈邀月把自己的衣服和裤子口袋都摸了一遍,结果啥也没摸出来。
哦,对,因为要见叶小同志,他没带烟。
这时,一道视线从背后穿透而来:“盯——”
陈邀月听到声音回头,才发现叶饮春正半开浴室门,一双眼睛盯着他,像只做出战斗姿态的狸花猫。这动作貌似已经维持好一会儿了。
“叶小同志,你把自己洗成透明的了?”陈邀月又被吓了一跳,嘟哝道,“神出鬼没的。”
叶饮春洗了个澡,感觉脑子稍微清醒了点,又或者还没有清醒。反正还是晕乎乎的,眼前重影,好像有两个陈邀月在来回跑似的。
他能看出陈邀月不开心:“怎么了?谁打的电话?你脸色不好——”
“没事,我妈,”陈邀月想了想,言简意赅道,“我妈又生了个孩子,让我去吃满月酒。”
“哦……”
“刚好是八月底,到时候我送你去北京的时候就顺路去趟就行,”陈邀月把手机收起来,对他道,“睡吧。”
叶饮春依旧盯着他,不过他身子倒是像个不倒翁似的,一摇一晃地趴倒在了床上。
陈邀月担心道:“需不需要我今晚在这里守着你?我可以去找赵哥要个床垫睡地板。”
叶饮春抬眼瞄他:“……不要。”
“明白了,那我走,”陈邀月很尊重叶饮春,不会纠缠,“你哪里不舒服,随时打给我,我手机晚上不静音的。”
“不是……”叶饮春酩酊的眼睛看着他,伸手抓住他衣角,“我是说不要去拿床垫——”
陈邀月生得清俊舒朗,下颌线浅淡,透着青涩的利落,眉峰微微扬起,睫毛又长又密,眼睛泛着淡蓝色,视线干净得像浸在月光里。
叶饮春真的醉了,感觉眼里好像有十几个陈邀月,因为身影很多,所以每一眼都顶得上十几眼,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发现,陈邀月的眼角似乎藏了一点的忧郁和感伤。
看着这张脸,叶饮春才想起来,平常总是队长队长地喊陈邀月,觉得陈邀月很靠得住,但其实他也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三岁。
叶饮春眼尾微微泛红,原本清亮的眼神散成一汪雾,半睁半闭,拍着身边的床铺:“陈队长,过来坐坐嘛。”
他说这句话时,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带着一点无意识的撒娇。
陈邀月抿唇,拒绝道:“……我还没洗澡呢,待会儿把你的床弄脏了。”
“来坐着嘛——”
陈邀月拗不过他,刚坐下,叶饮春就凑过来:“陈队长,别难过,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陈邀月笑了笑:“好呀,叶小同志的故事我很乐意听。”
叶饮春说了起来:“大概有过一次,过年的时候,我在四姑娘山做向导,碰到了回来这里的我爸,他应该是来旅游的,带着他的新老婆和女儿,笑得特别开心,然后我就躲了起来,那一整个新年假期我都没去接活,少赚了好多钱。”
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多余,陈邀月揉了揉他的头发。
叶饮春道:“我当时在想,他为什么不会用那种笑容面对我呢——真奇怪啊,我很努力自己生活了,一次都没去找过他们,也没向他们要过钱,但他们还是会扔掉我诶,我长到十八岁了,他们都没来看过我。”
陈邀月道:“……那是他们没眼光。”
“但我从来都不会觉得我不该诞生哦,不要让大人们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叶饮春话音一转,抱住陈邀月:
“所以没关系啊,陈队长,大不了以后我陪你过年啊,咱俩搭伙过日子。”
陈邀月看着他:“你这话说的,咱俩又不是亲戚,怎么搭伙过日子。”
“不是亲戚可以变成亲戚啊。”
“什么亲戚,兄弟吗?”
“不是——”
“那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啊?”
陈邀月叹气,叶小同志的心思太难猜了。
与叶饮春对视、和叶饮春说话的时候,陈邀月会有种被他爱着的感觉。
但他又怕那只是一种类似的依赖的情感,怕那种亲情之外的爱只是他的错觉。
叶饮春转过来,对着他醉醺醺地伸出一根食指。
“我拿你当这个。”
陈邀月第一反应是他在指天空:“……神仙?”
“是数字啦,阿拉伯数字……”
“1?”
叶饮春点头:“嗯嗯。”
陈邀月迷惑:“……啥啊这是。”
往好了想,指的是唯一:往坏了想,意思是路边随便一条。
“叶小同志,能不能具体说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可惜叶饮春脑袋已经埋进枕头里,说话也模糊不清:“我是在做梦,我不是在清醒的时候瞎想……”
陈邀月心累了,叶小同志喝傻了,今晚算是聊不出什么了。
他坐在床上,守着叶饮春入睡,顺便拿起手机。反复搜索无果后,他干脆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问道:
“喜欢的人说他拿我当阿拉伯数字1,这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我俩都是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