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阿噗噜

43、错误

　　这应该是个熟悉的、温暖的、令人欣慰又放松的怀抱。

　　可少女的手指勾住兄长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之下感到的只有窒息。

　　这是错误的，哥哥……顾琮。

　　她愣愣想着。

　　——这是错的。

　　我感激你的爱，我感激你的陪伴，我感激你的庇护与牺牲，可是，你我之间本不该是这样的……

　　这世上不该有什么人是离开另一个是活不了的的。

　　特别是对你来说，顾琮。

　　她的记忆力很好，仍能记得很久之前的故事，记得很久之前的顾琮：那个小小的、独立的、会抓准一切机会往上爬的顾琮。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她的哥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要说是为了我啊。

　　这太沉重了，哥哥。

　　她想要挣扎，可勒在身上的手臂实在是太用力了，想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一样，恨不得掐碎了、揉断了，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间，少女无法再吸收更多的痛苦，她的意识放空，忽然只能感到一种荒谬般的悲哀。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顾琮。

　　我们的家，我们的关系，我们所谓的名为兄妹的链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顾琮不知道怀中的少女在思考什么，他只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从最初的紧绷逐渐变成了一种平静的松弛，他抱着自己的妹妹，像是回归了童年那无数个彼此依靠相依为命的夜晚，她在自己的怀抱和庇护之间长大，过去这样，未来也会如此。

　　他们永远也不会分开的。

　　“……对不起。”女孩的手指扯着他的衣袖，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和哥哥小小声地道歉：“我错了，哥。”

　　你会变成这样子，确实是我的错，顾琮。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道歉，少年有些怔愣，有些酸楚，但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欢喜，他老气横秋的叹口气，和小时候一样，兄长覆在妹妹背上的手掌轻轻地拍了又拍，温声哄道：“没事的，妹妹，你是哥哥的宝贝，在哥哥这里，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只有姿态温顺地像是驯服的家猫一样，任由兄长的手抚摸她的额头和脸颊，再也没有之前那样赌气的挣扎。

　　……像是已经把她哄好了。

　　*

　　这一晚过得很安静，顾琮微笑着，宽容的给出了最后消化情绪的空间，伯恩山一整晚安静地贴着门板入睡，第二天早上叶珀开门时看到了兄长存在感强烈的精神体，但她只是静静瞥了一眼，就绕过伯恩山，径自去找忙碌家务的顾琮。

　　“我出门了哦。”女孩随意说道，她的态度看起来那样平淡自然，仿佛昨晚的冷战和挣扎都不曾存在，即使是顾琮也忍不住愣了片刻，然后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鬼使神差地，顾琮在她出门之前叫住了她，问道：“晚上回家吃饭？”

　　叶珀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当然。”

　　……是吗。

　　顾琮看着她，半晌之后，也配合着露出了微笑。

　　可是，妹妹，你知道吗？

　　我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再见过你的精神体了。

　　所以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只在他身边长大的小小野兽，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他的视线，自顾自跑得无影无踪了。

　　*

　　黑足猫的速度很快，事实证明，只要她想，足以逃过另一位年轻向导的注视。

　　摆脱掉所谓的道德压力之后，这其实一点都不难。

　　猫绕过了家中那位向导舒展出的精神触丝，敏锐的绕开了老师的领域，单独挑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小路，一路奔向了教会的位置。

　　……

　　这季节蔷薇花开的正好，教会的高墙之内惯例环绕的还是熟悉的吟唱祷歌声，修女们轮班的时间都是固定好的，只要摸清规律，想要找人一点都不难。

　　蔷薇发色的小修女照常轮值进行清扫工作，一抬眼便在窗外的蔷薇花丛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脑袋，窸窸窣窣的，像是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野猫。

　　安雅眉头一挑，非常熟门熟路的过去开了窗户，看着那只黑色野猫带着满身蔷薇花瓣从窗户缝里溜了进来。

　　“帮我一把。”叶珀对着刚刚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瞪眼睛，蹲在窗台上，上不去下不来。

　　安雅一边认命叹气，一边也是忍不住唇角上扬弧度，伸手把她拽下来，又帮忙摘掉那些脆弱的花瓣。

　　“你怎么忽然来了？”小修女轻声开口，本来还想故作矜持一下，可一开口就忍不住声音里的欢喜，听着娇滴滴的甜腻：“我还以为玛德琳女士近期的课太多了，你很久都不会来了呢。”

　　教会规矩众多，修女不能随意出门，而叶珀自己课业繁重，顾琮又一向看得紧，所以即使叶珀有意珍惜这少有的伙伴，也并不是能经常来找安雅聊天的。

　　“这两天有特殊情况。”女孩略显粗鲁的扒拉着头发里插进来的花枝碎叶，含糊道：“主要是今天我有事情找你帮忙。”

　　“慢点……！”安雅有点心疼的看着被她自己扒拉地乱糟糟的头发，索性拍开叶珀的手，自己耐着性子替她一点点梳理，好脾气的提醒道：“嬷嬷最近糊涂病又重了，新上任的管事修女不怎么管我们，你可以慢慢说，不着急。”

　　安雅与她年纪相仿，身高却比叶珀高了一截儿，女孩乖乖的任由好友在自己头顶折腾，一边又仰头看她，问：“我记得，教会后面专门用来收容那些被黑潮搞疯的病人，对吧？”

　　“是有呀，”安雅温声回答，“人很多呢，最近的数量多了不少，教会装不下，其他地方又不愿意收，管事修女还在头疼怎么办呢。”

　　教会已经不知在这里存在了多久，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管事修女们对黑潮的了解不亚于那些佣兵和树城的学者们。她们清楚波动的频率，污染范围的影响范围，教会内部更是经过了多次的扩张重修，理论上不该存在容纳不下所有病人的情况。

　　叶珀听到这里，心思一动。

　　“……人数变多了？”她仰头看着安雅，若有所思：“和预期差距很多吗？”

　　“一些本该废弃的房舍也临时紧急征用了，只能说我印象里还没这么折腾过。”安雅漫不经心地答道，“听嬷嬷们的意思，是觉得现在的规模越来越夸张，教会现有人手太过吃力，有点想要让军团那边接手管理的。”

　　“说不定你下次掐着点来的时候，我也不能在这儿帮你开窗户啦。”小修女说到这里时，略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轻声道：“这里越来越忙了，你要不要问问玛德琳女士，除了精神控制和深度麻醉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能让这些病人‘从疯狂里解脱’的法子？”

　　“老师最近也很忙啦，而且我来这里也没告诉她。”叶珀掠过这话题，她思索几秒后，又问道：“我能去看看嘛？你看，我再怎么说也是玛德琳老师的学生，多多少少也是能帮上忙的。”

　　“可以倒是可以……”安雅有些迟疑，“嬷嬷最近认不清人，管事修女忙不过来，给你换身衣服就行了。”

　　“但你这么来回跑，来得及吗？就算玛德琳女士那里没问题，在这儿逗留太久你哥哥也会生气的吧？”玫瑰发色的修女目光流连在少女平静的面容上，状若不安地嗫嚅询问着，“你哥哥总是不喜欢你出门，也不喜欢你来我这儿，他生气起来好像很麻烦，我可不想你不舒服……”

　　“没事的。”女孩心不在焉的应声，她的眼神平静如无风的夜色，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过分柔软的不安波澜，“我有分寸，你别担心。”

　　安雅松了口气，唇角欣然展开的明媚娇丽，比蔷薇花丛还要盛艳：“那就好。”

　　修女微笑着应声，半晌，叶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蓦地问道：“我哥……顾琮，他在你这儿的印象是这种类型的吗？”

　　“什么？”安雅眨眨眼。

　　少女垂下眼睫，轻轻叹口气，神色略显复杂的解释：“就是像你说的，不喜欢我出门，不喜欢我和别人交流，生气也麻烦，连带着我也不敢在你这儿待太久，只能尽快回家——”

　　修女故作惊诧地捂住嘴，小小声道：“怎么啦，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然而不知为何，得到确定答案的叶珀的表情看起来反而更沉重了些。

　　安雅看着友人变得愈发严肃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忽然觉得你哥哥带给你的压力太大吗？”修女柔声询问，但出乎意料的，叶珀摇了摇头。

　　沉重吗？压抑吗？痛苦吗？

　　最初发现的时候，确实是有的。

　　可当她从那个家里走出来，随心所欲的自由透气，又发现自己有太多后退的余地、可以有地方允许自己思考、提问，反思时，叶珀又忍不住开始思考顾琮了。

　　她忽然在想，即使这样，自己每次回家的时候，哥哥也一定提前在家等着自己的。

　　他的精力、思维、时间……几乎全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现在试图把自己的命也压在她的身上了——因为他没有选择，因为他看不到其他选择。

　　因为我。

　　这是我的错。

　　……既然如此，我不应该只想我的自由。

　　少女心想。

　　因为她的哥哥也是被她忽略的，属于顾琮的灵魂被她的一时任性强制忽略了，明明那个以血肉奉养她的少年同样值得更好更开阔的人生，而不是因为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从此困死在这小小的贫民窟里——

　　他应该离开这里才对。

　　顾琮应该离开这儿，去看看真正的世界，享有同等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