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阿噗噜

39、会面

　　接到黑石的电话，小队的其他人确实是有点惊讶的。

　　说好听点，这小子是天生的士兵，服从命令的本能几乎刻入骨子里，绝对不用担心他的忠诚；可要是说的直白粗鲁些，和他的代号一样，就是死倔又不爱说话的石头脾气。

　　这次主动联络他们，还要和他们见一面……虽然电话里的语气听着干巴巴硬邦邦，显而易见的不情不愿，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很流畅的说完了自己的请求。

　　非常流畅，接电话的剃刀想，就像有人提前给那小子准备了草稿，在他旁边盯着他说完似的。

　　流畅得有点好玩了。

　　“所以呢？”在旁接话的是代号朗姆酒的佣兵，生得一副佣兵队伍里少见的风流俊美模样，此时也拧眉咋舌，随口问道：“咱们去不去？会不会是黑石那小子被绑架了，借此机会拐咱们一起下水？”

　　“一个老牌佣兵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绑架了，然后在伊里姆的地盘上对着军团的人要赎金吗？”剃刀摇摇头，嗤笑一声，“能逼迫黑石配合的人不多，特别是这种明摆着不情不愿但还是老实听话的情况……不觉得挺有意思的吗？”

　　做队长的摸摸下巴，幸灾乐祸的成分显然更多一些。

　　也不怪他现在是这个反应。

　　其实从黑石在头领那里接下命令开始，作为小队队长的剃刀就开始头疼：这是个好任务吗？以黑骨这群日常刀口舔血的佣兵生活来看，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差事；轻松，简单，远离纷争，也能顺便远离黑潮。

　　明眼人大概都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头领用来敷衍下面的方法，当年梅洛克在流民街四处找孩子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要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安静下来，反而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骚动。

　　梅洛克的做法很简单：从军团里随意挑个年纪不大的小崽子扔过去盯着另外一个，这样一来表面功夫做完了，也能顺便再把某个年轻人从军团的浑水里捞出来。

　　这么多年没有给黑石其他任务就是因为这个，但凡是稍稍松懈一些或是灵活些的性子，估计这几年早就偷偷摸摸地放弃任务另寻出路，随意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去了。

　　但黑石不行，他天生就不是这样的脾气。

　　他入行年纪很早，说是早早入行做佣兵，其实也就是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百般绝望之下，发现自己只剩下了卖命这一条路可以走；剃刀也算是黑石的半个引路人，自然也比其他人更清楚他的脾气秉性。

　　他要是知道什么叫灵活变通，随遇而安，那他们也不用这么费尽力气地四处折腾，还要隔空每月以军团的名义给他打固定薪金，以此确保这小子不至于就这么静悄悄地把自己给饿死了。

　　说到底，哪有什么固定薪金啊，都是小队其他人平时接了活后，按着人头分钱时额外多凑出来了一个人的报酬，再每月打过去算的——军团要兼顾考虑的事情太多，导致除了核心成员之外，绝大部分的佣兵都还是半个自由身。

　　剃刀的小队也不例外，狩猎晶核，保护商队，清理死骸……平时做的许多都是这样的活，也有一些队伍因为带上了黑骨的名头，会有意接一些伊里姆之外其他城市的工作，借着工作的机会趁机离开这里，从此再也不曾回来。

　　对于这些，梅洛克全都知道，但他从来都不管。

　　剃刀也想过离开，也不是没有过合适的机会，但大家一起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多年，最后也还是没舍得扔下那个被迫离群的年轻队友。

　　“去看看吧。”队长随口扯了个理由对其他人说，“看看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该说不说的……要是这小子真的这么丢脸，那也别继续执行什么任务了，收拾收拾打包回家得了。”

　　众人闻言戏谑大笑起来，却也没有一个开口反驳的。

　　*

　　如此，这件事便这么敲定下来。

　　黑石举着内部的军用通讯器，很坦然地给凑在自己旁边的叶珀看，女孩看不懂上面的密文，但不妨碍她仰起头，冷静反问：“上面写的什么？”

　　“按着你说的，让小队其他人回来和我对接，”黑石耐着性子解释，又垂眸看着叶珀，半晌不曾言语。

　　他有点想要劝她不要胡闹了，快点回去上课比较好。

　　可他的身份立场摆在这里，哪里又合适呢？女孩只需要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一眼他身后那块密密麻麻的木板，黑石就只能老老实实的闭着嘴，彻底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其实我还是有一点不太理解……”叶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在这儿盯着我这么久，没人理，没人问，各种设备都需要自己掏钱买，但是军团每个月还会给你掏钱发工资……？”

　　伊里姆的待遇有这么好吗？

　　要是真的有这么好，就顾琮当年那个有钱就干的脾气，怎么就没考虑过琢磨这条进钱的路子？

　　黑石在一旁安静听着，也不对此发表什么感想，好像觉得这理所当然，或者没什么需要思考的必要。

　　叶珀看了他一眼，略作思考后换了个话题：“要是没有工资给你买这些，那你怎么办？”

　　黑石回答：“去找些任务赚钱，之前没接你这个任务之前就是这样的，佣兵自己赚钱自己花。”

　　叶珀：“所以就是说，之前也没给你们固定发过钱？”

　　黑石摇摇头否认。

　　“发过的，”他回答，“不过我那时年纪小，很多任务不被允许参加，所以也领不到报酬，这也很正常。”

　　“……”

　　叶珀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然后你刚刚说，联系到的对象是你的小队其他成员？”女孩忽然弯起眼睛，笑眯眯的看着黑石问道，年轻人被她笑得有点莫名局促，但还是点点头，应道：“是。”

　　少女眉眼弯弯，笑容也显得愈发愉快了。

　　黑石对这个表情略显陌生，她在自己面前的态度和在顾琮面前完全不一样，就连这个笑容也是一样的。

　　少女此时正挨着自己站着，笑容真诚，眼睛看起来也是亮晶晶的，黑石费尽力气、绞尽脑汁，也没能从过往认知里翻出来一个适合应对此时叶珀的合适方法——她在顾琮面前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换句话说，这是个只针对黑石的表情。

　　他有些僵硬，有些无措，有些说不出的拘谨，少女弯着眼睛，声音听着也是柔和又亲昵：“我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哥哥。”

　　她笑吟吟的说，一双眼盯着他，距离近得能让年轻人看清她额头发丝垂落的痕迹，她就这么仰头看着自己，满眼都是新鲜的好奇：“要不要趁着你的队友还没来的这会，咱们先聊聊？”

　　“……聊什么？”黑石错开眼神，干巴巴的应声。

　　她仍然只是笑。

　　“聊什么都行呀，”女孩极亲切、极体贴地回答说，“你要是觉得有些东西不方便讲，可以单纯聊聊平日里你们都是怎么相处的？”

　　她只是隐隐约约有个猜测而已。

　　——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又独来独往的佣兵小哥，说不定在他的队伍里其实是个相当重要的存在呢。

　　要确定的东西不多，目前来说，只要这一点就够了。

　　叶珀试探着抛出请求后，看着黑石转头看了自己一眼，慢慢叹了口气。

　　“我没什么好说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黑石的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清晰的无奈，“干脆你直接问吧，能说的我都可以说。”

　　叶珀眨眨眼，又笑起来。

　　“好哦~”

　　*

　　相较于叶珀接触过的其他人，黑石显然就是那种相当笨口拙舌不善言辞的类型。

　　许多本该听起来惊险刺激的故事从他口中说出就成了单调乏味的任务报告，构成年轻人过往认知的世界实在太过单薄，剥离掉军队和命令之外，他个人的存在感实在是稀薄的可怕——

　　但再如何稀薄、单调，对自我存在的意义毫无概念，少女仍然捕捉到了他在描述自己小队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一点浅淡但真实的怀念与眷恋。

　　而就在少女在这个问题上，准备再接再厉挖出一点新的情报来源时，出租屋的门终于被人敲响了。

　　黑石讲故事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年轻人的眉头毫无自觉地稍稍聚拢一点，露出一点罕见被打扰的薄怒。

　　然而这怒意下一瞬就散去了——在那扇单薄的木门直接被人粗暴打开的时候，他的表情就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黑石！”朗姆酒的声音率先想起，带着太过清晰明显的幸灾乐祸：“忽然打电话做什么，是不是你在这儿让人绑架了，没办法了所以才——”

　　年纪稍长一些的佣兵猝不及防，原本神采飞扬的语气在看到屋内坐着的少女时瞬间戛然而止。

　　黑石又有点想叹气，不知为何，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尴尬。

　　“这是朗姆酒……”他底气虚弱的介绍着，“你别介意，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气，没什么的。”

　　朗姆酒慢慢盯着那边主动介绍自己的黑石，表情变得也愈发奇怪起来；他此前声音消失的太过突兀，高大身形卡在门口处，连带着后面几个被阻止视线的也跟着开始探头探脑，疑惑道：“怎么没声了，别是真的被绑架了吧？”

　　朗姆酒哼哼两声，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他也不说话，眼睁睁看着黑石从原本的淡定冷静变得开始有点肉眼可见的坐立不安，频频看向身边的女孩子，一双手蜷着抬起又放下，很想要给旁边的女孩子挡眼睛、又有点不太敢真正动手的样子——

　　朗姆酒挑了下眉，脸上神色也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看起来不像是被绑架了，”最终打断所有人以后讨论声的事主动走进来的队长剃刀，年岁最长的大胡子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笑意轻浅的少女，也同样跟着扬起笑脸，露出个极绅士的风度笑容。

　　“应该说，他现在不方便和平时那样不爱说话。”队长从容解释道。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故意当着黑石的面凑在一起，开始窸窸窣窣嘀嘀咕咕。

　　顶着黑石愈发尴尬的目光注视，剃刀若无其事，上前一步对着那始终神色镇定从容的少女伸出手，彬彬有礼道：

　　“黑骨佣兵团，b组小队队长，剃刀。”

　　“初次见面，女士。”他伸出手和叶珀短暂交握，笑眯眯地表示：“我们家队员辛苦你照顾了。”

　　少女故作谦虚状：“好说，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