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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分化 ...

  •   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还是自己最熟悉的家,明明还是自己最熟悉的人,可叶珀俯下身看着这双写满失落委屈的金棕色眼睛时,却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和之前允许玛德琳女士观察自己的脑子非常类似的感觉,不过那一次更像是行走过茂密的灌木林,身体的各个角落会难以避免地碰触到无数细密柔韧的枝条,当叶珀走出那片密林,身上也会残留着几片落叶,这就是玛德琳曾观测过的痕迹;

      可被兄长的眼睛凝视着,那种微妙的不适感却更像被蛛丝缠绕,最后缓慢包裹成茧的过程。

      最初被触碰的感觉太微弱,太轻盈,比落叶坠下的力度更小,比一缕风拂过的存在感更轻,但与之相对的,察觉到哪里不对的那一刻,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猫已经开始不安地小步挪动着,尽量寻找一个相对清爽的位置。

      出租屋很小,猫能活动的范围也很小,叶珀印象里最熟悉的家不知何时变成了某种被精神触丝完整包裹的巢穴,外界传来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觉察。

      这里一定是足够安全的,猫却竖起耳朵,开始有些不舒服的抖起自己的脚爪,她在这屋子里蹦来跳去好半天也绕不开那些细密的精神触丝,最后去无可去,索性站回了本体的肩上,和她一起盯着状若无辜的兄长。

      叶珀的表情变化在相依为命的兄长看来实在是太清晰了,更不用提现在又多了个反应更直白的精神体诠释她的真正心理状态。

      小女孩本能地感觉到这屋子里多了什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她就像是只察觉到自己要被关进笼子里的猫,下意识的炸毛抵触,躲避着那只悬在后颈上的手,可惜又不知道究竟要躲去哪里,绕了一大圈,最后仍是只能缩回了兄长身后,自暴自弃的放弃了思考。

      ……或者也可以说,她不愿意思考那些,也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因为还要顾及自己高烧的哥哥,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考虑自己。

      是觉得哥哥能保护她,还是哥哥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都可以的。

      只要是妹妹,就是什么答案都可以。

      因为无论哪一种选择,哥哥都会给她同样的回答。

      “别怕,叶子。”少年抬手摸了摸女孩白皙的脸颊,轻声安抚着她:“哥哥在呢,只要哥哥在,就绝对不会有事的。”

      叶珀老气横秋的叹气,“你先把自己养好再说吧……”

      少年眉眼弯弯,露出乖巧又温驯的笑。

      “好。”

      他应下妹妹的要求,却没对自己的真正情况给出半点说明。

      顾琮今年十五岁,就在这个狭窄破旧的出租屋里,悄无声息地迎来了自己向导身份的分化期。

      和仍显得太过懵懂单纯的妹妹不同,顾琮已经提前知道了很多知识,像是向导的身份,像是他从小执念的资质,像是此时倏然敏锐清明的五感、和强大到仿佛可以具现化的第六感认知。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清楚发生了什么……并在妹妹面前,对此保持着绝对安静的沉默。

      少年只是抓着妹妹递给自己的手,汲取混沌高热之中唯一一点令他安慰的清爽凉意。

      她还小呢。

      他注视着女孩清澈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想,这样小的妹妹又能做点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才是正常的。

      所以,妹妹理所应当就该是干干净净的白纸一张,她可以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麻烦,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只需要等着哥哥先走一步替她完全探索明白,这样就足够了。

      这本来就是哥哥存在的意义。

      尚且年幼的向导对自己大部分的能力仍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只纯粹出于本能的尽可能的释放出更多的精神触丝去捕捉属于妹妹的意识。

      他并不是想要控制自己的妹妹,顾琮可以发誓。

      他只是……不安心,需要借此确认妹妹的存在感,希望可以去进一步解答她的不安,她的疑惑,并给出一个合理完美的答案,让她可以安心依偎在哥哥的身边。

      不知何时,这世界在他眼中渐渐变了一种模样,那些挨挤的楼房,老旧昏暗的巷道,密集聒噪的人群,逐渐褪去了庞大而臃赘的外形,变得单薄又透明,人的意识在另一种视角下浓缩成无数星光般细碎黯淡的光点,年幼的向导对外舒展出自己的精神触丝,环绕在这些脆弱的、毫无防备的黯淡光点旁边。

      少年以一种奇妙的视角俯视着他们,倏然生出了一种诡异又傲慢的念头——

      只要他想,那么这些普通人就可以轻而易举成为他操纵的傀儡,生存还是死亡,都可牵系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这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扎根,伴随着连顾琮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坦荡自信,似乎哪怕他现在不可能轻松做到,但只要愿意为此努力,不久之后的未来也是绝对没问题的。

      ……很可怕的想法,可怕到要是让妹妹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程度。

      顾琮不动声色地叫停了这个想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其实还真的有点好奇这种可能、或者说单纯想要试一试,这些平日里良心寡淡的家伙被操纵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只不过就是现在会觉得很麻烦,毕竟处理到手的傀儡也需要空间和时间,他的家就这么大点,容不下太多杂物。

      稍作迟疑后,顾琮就放下了这点浅薄的好奇心,收回了自己现阶段所能操纵的全部精神触丝,专心致志地去捕捉属于妹妹的意识。

      妹妹是完美的妹妹,可惜偶尔也会是个不太喜欢听话的孩子,在总爱过焦虑的哥哥眼里,这种不听话本身就是致命的——她还小,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所以每次她想要往外面跑的时候,首先最应该想到的不是自己制定计划,而是去找哥哥,寻求来自兄长的帮助。

      而这也是顾琮自小到大,最头疼的问题没有之一。

      叶珀太独立,也太自我了,她要是个愿意分享、愿意找哥哥提前帮忙解决问题的妹妹也就算了,偏偏这孩子自小就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行事逻辑,往往是顾琮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的时候,她已经快做的差不多了。

      多依赖哥哥一些吧,多相信我一些吧,少年的精神触丝去寻找妹妹的意识,他想的没那么多,只是单纯的希望妹妹可以更听话一些,哪怕只是提前分析出一些她的潜藏的概念呢?这样就算她未来想跑,自己也会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人的。

      哥哥只是在关心妹妹而已,没什么问题的。

      可少年的精神触丝几乎吞没了小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密集到猫从一开始的不安变成了现在的麻木冷静无动于衷,他还是没有找到妹妹的踪影。

      这样说,也许不太精准。

      妹妹还在这里,她的精神体也还在这里,只不过年幼的向导却完全捕捉不到她的意识,理论上只能被向导捕捉的精神裂隙在这里却像是根本不存在似的,连带着顾琮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解的茫然:

      是因为妹妹太小了,状态太稳定了,所以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吗?

      “哥?”叶珀看着他,满眼不解:“怎么了吗?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顾琮不好解释,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脸上表情倒是很清楚,真情实感的落寞委屈。

      叶珀:“……”

      猫盯着他,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

      妹在这儿,猫也在这儿,那些精神触丝却仍没有找到精神裂隙的入口,猫单方面凝视着那些无处可去的精神触丝,很沉重的叹息一声后,随即非常配合的伸出爪子,很端庄地拨弄起那些细密的触丝。

      猫不感兴趣,但哥很想有互动的样子,那也不是不行。

      顾琮:“……”

      少年脸颊泛红,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属于高烧带来的高热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局促羞耻,他自暴自弃的转开视线,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说什么也不想出声了。

      妹妹在旁边叹气,精神触丝收回了绝大部分,猫抖了抖有些炸开的毛,跳下来重新在这屋子里踱步。

      猫很满意,很欣慰。

      这样清清爽爽的感觉才对嘛。

      叶珀看看时间,本来还想着哥哥情况稳定了,自己可以去做点晚饭,还没起身就又被兄长拽了回来。

      他灌了一肚子热水和姜汤,现在一点都不饿;叶珀也是没什么感觉,好在哥哥的高烧已经退下了,睡一晚上估计也就能缓的差不多。

      两个半大孩子在晚上怎么睡的问题上争执好一会,叶珀的意思是里屋留给病号,反正她长的小,外面那张床也还是够用的;顾琮却是毫不犹豫的反对,宁愿自己拆了床睡地上也不想妹妹睡外面那张早就濒临极限的破木板床。

      最后两个小孩争吵半天,勉强同意了一人一床被子,在里屋的床上各自分享一半位置。

      *

      搬到出租屋后,出于哥哥的矜持和年少老成的成熟心态,兄妹两个已经很久没这样长久近距离的待在一起了。

      还在改造集装箱做的家里生活的时候,两个更小一些的孩子总是更亲密,更坦荡些,同吃同睡,同进同出,在无数个降温的夜晚习惯性缩在一起裹着一条毛毯取暖。

      那是一段太过狼狈落魄、却又令人下意识怀念的日子,顾琮不能说自己怀念那样的过往,他只是怀念那个无法区分开他们的“家”,怀念那些个只能依靠彼此取暖的夜晚。

      新的出租屋也住了好几年了,可少年还是会有些说不出的不习惯。

      他不喜欢窗外喧闹的景色,不喜欢那些走过楼下的人影与声音,不喜欢妹妹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向窗外,不喜欢这个需要他离开,才能保证两个人活下去的世界本身。

      已经入夜,闹市区高悬的月亮与流民街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少年躺了一天,此时已经没有多少睡意,就这样转过身子,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妹妹,叶珀的呼吸平稳和缓,睡姿也是规规矩矩地一动不动。

      “……”少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被褥下方伸出了一只手,慢慢地挪向女孩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掌。

      对方的呼吸没有变化,眼睛也没有睁开,但那只原本安静放在枕头旁边的手像是提前预测一样,轻轻地抬起来,无声地放在了少年滚热的掌心里。

      顾琮的呼吸生出了一瞬恍惚的颤抖。

      他抿了抿嘴唇,压下喉咙里翻滚的鼓胀酸涩感,握了握手里那只柔软的手掌后,低声道:“……晚安,妹妹。”

      猫在客厅最宽敞的地方摊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

      这应该是个很清爽、很美好的晚上,解决了一个佣兵先生相关的隐藏问题,认识了新的朋友明天还有可以新地点可以慢慢探索,哥哥虽然发烧了,但是状态稳定,没有发展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状态,不仅如此,他更是已经可以看到猫的存在,令人无比欣慰——

      猫带着对第二天的期待闭上了眼睛,一整夜的好眠无梦后,猫的耳朵忽然反射性抖了抖,在每天清晨习惯的喧闹嘈杂声之外,她似乎还捕捉到了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

      “……呜……”

      是哥哥?

      猫抖抖耳朵,趴在那里,还是懒得动。

      哥哥的声音应该不会是这么沉闷又黏糊的,像是嗓子眼里呼噜噜的叫声,而且哥哥好像还睡着没起来呢……猫很困,但还是在努力思考。

      “……呜汪!”

      猫还没消化明白这狗叫究竟哪里来的,刚刚懵懵地抬起一个脑袋,头顶就被一条湿漉漉热乎乎的东西覆盖住,直接从猫头舔到了猫耳朵后面。

      从天而降的扑面热情强烈到有点强硬的地步,毫无防备的猫顿时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完全仰了过去。

      猫晕乎乎的,勉强调整好重心堪堪站稳,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陌生的阴影,她猝不及防的一抬头,上方的阴影再度靠近,带着愉快的呜呜声,字面意义上的,将她彻底吞没——

      ……

      “……喵!!!”

      *

      里屋的叶珀原本睡得晕晕乎乎,猫凄厉的惨叫声和铺天盖地淹没感知的阴影瞬间把她从梦中叫醒,女孩白着一张脸反射性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三两步冲进了客厅——

      紧跟着吵醒的是同样睡得正沉的顾琮,少年正沉浸在某个不知名的美梦里,甜蜜,幸福,充满着饱腹的快乐,身边床榻蓦地一空,一时间也顾忌不上梦不梦的了,跟着起身一起往外跑。

      倒是没什么外来的入侵者,只不过客厅里忽然出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陌生大狗,而妹妹蹲在旁边,正脸色铁青地掰开狗嘴,从里面抢救另一颗湿漉漉的猫猫头。

      顾琮:“……”

      他盯着那只甩着尾巴呜呜乱叫、说什么都不愿意把小猫从嘴里放出去的大狗,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心虚。

      但再怎么心虚,狗依然敌不过妹妹愈发严肃的强硬态度,只能乖乖张开嘴,恋恋不舍地把猫重新放在了地上。

      黑足猫哆哆嗦嗦地在原地站稳,头顶顺滑漂亮的软毛已经被狗舔成了炸毛的芒果核,此时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喵了一声。

      那只狗的品种顾琮恰好认识,黑色的浓密被毛和白色的腹部软毛,脸颊和小腿处掺杂着些许深棕色,骨架宽大脚掌厚实,按外貌来看,这只不过是一只半大的狗崽,但伯恩山这种大号品种,半大小狗的体型已经相当可观了。

      所以,精神体的年纪显现和本体是一样的?

      顾琮有些出神,眼神不自觉地盯着被叶珀抢救下来的猫,小小一只,女孩两只手就能捧住。

      ……妹妹也好,妹妹的小猫也好,都还是个小猫崽呢。

      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溺爱更多一些,顾琮心软软的叹了口气。

      猫被脸色苍白的叶珀捧走了,小狗的目光仍恋恋不舍地粘着不放,他显然很想追上去继续把猫抢过来,含嘴里不可以的话,那就藏在自己脖子或者肚皮下面?

      小狗有点蠢蠢欲动,但妹妹不开口,自己只能匍匐在地,脑袋搭在爪子上面,可怜兮兮的一边摇尾巴一边看着她。

      叶珀:“……”

      她下意识仰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试图从那张一向靠谱的脸上找到一些更令她安心的东西。

      顾琮转头对上女孩的眼神,表情是和小狗如出一辙的无辜。

      女孩沉默一瞬,慢慢后退半步,十分警惕的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顾琮:“。”

      少年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哥哥看起来很像是会啃妹妹脑袋的小狗吗。”

      叶珀幽幽提醒:“但是你们两个明明就是同步的……”

      顾琮无奈道:“就算同步我也不是真的小狗啊?小狗的行为逻辑肯定和人是不一样的吧,我想到什么,或者想去做什么,至少也得是按着人的思路来,小狗能做的也就是用自己的方法表现出来而已。”

      叶珀:“比如说啃我脑袋?”

      顾琮:“……换个思路吧妹妹。其实这个我也不太懂,可能对狗狗来说,含在嘴里或者藏在自己肚子下面的意思,代表这样更有安全感?”

      叶珀若有所思:“就像哥哥始终坚持要我在家不要出门是一个道理?”

      少年弯弯眼睛,笑而不语。

      “好吧。”女孩很宽容的原谅了他,只要不上嘴啃她脑袋那就还是值得信赖的好哥哥,猫这会已经从脑袋被淹没的阴影中缓了过来,自发跳去了厨房水槽,准备简单冲冲。

      精神体的拟态足够真实,就像狗有口水,但没有口水味,即使如此猫仍是心理阴影过不去这一关,坚决要用清水冲洗一遍才行。

      顾琮看着甚至不愿意自己舔毛的猫崽,神色微有些抑郁:“你嫌弃我。”

      叶珀沉默了一会。

      “那我舔你脸你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去洗脸吗?”

      顾琮转头看她,一脸的理所当然的迷茫不解:“为什么要急着洗脸,舔舔也没事啊,妹妹哪里都不脏的。”

      叶珀:“……”

      这次的女孩沉默的更久,厨房那边的水流声也变得更大了。

      “行了,再冲一会,小猫就要被冲跑了。”顾琮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笑眯眯的转身走向厨房,半大的伯恩山已经可以很轻松的把脑袋搭在水槽边上,猫沉默地蹲坐在水龙头下面,任由实质的水流滑过虚拟的精神体。

      显而易见的,所谓的清理仅仅起到了一个非常纯粹的心理作用。

      少年伸出手,这次的小猫没拒绝,允许人的手绕过腹部把她抱起来,软软小小的一团挂在手上,感觉和昨晚牵住的那只手颇为相似。

      猫的本体慢吞吞地跟了过来,碍于那只存在感强烈的伯恩山,她只能站在兄长的另一边,胳膊难以避免的贴上了他的手臂。

      原本还算勉强够用的小出租房多了一只半大的伯恩山,两人的行动都变得拘束小心了许多;叶珀绕开小狗就绕不过哥哥,避开哥哥的行动小腿就只能挨着小狗的身体,顾琮的表情还算淡定,但眼神明显写满了说不出的惬意愉快。

      “正好,和上班的地方有点小麻烦,趁着发烧的由头我再躲两天吧,”顾琮想了想,已经很自然地拿出了厨具开始准备午饭,家里还有些存货,足够两个人不出门过两三天的。

      “哥……”叶珀戳戳少年的手臂,小小声地开口,“晚上可以不做我那一份了。”

      “……”顾琮沉默一瞬,落下的菜刀擦着手指滑下,他停顿几秒,这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怎么,叶子要出去?”

      “其实昨天晚上就应该和你说的……”女孩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小幅度的磨蹭着,她挑挑拣拣地说,从引走的佣兵梅洛克到后来找到的教会,又提起了陌生的安雅和初次见面的玛德琳女士,她下意识省略了一些容易让人担心不安的部分,只重点和顾琮解释最后一件事:“玛德琳女士要我去她那里帮忙呢。”

      她尾音上扬,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期待。

      “大概率只是去打白工,应该拿不到多少钱,”女孩认认真真地分析着,“不过感觉上那位不是什么不好聊天的对象?而且其他不说,她说的扫盲科普应该也是很有用的……我一直待在家里,很多事情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最需要的就是玛德琳口中的科普,也不觉得哥哥会拒绝这样难得的机会。

      少年不再说话,也不再微笑,手上动作变得越来越慢,几颗打折买回来的菜叶子被切得乱七八糟。

      小狗慢吞吞地走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圈住了女孩的小腿。

      “哥?”叶珀眨眨眼,还在耐心等着他的回复。

      梅洛克,孟十三,安雅,玛德琳……少年在心里数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很平静地想,除了早就有心理准备的臭小子之外,其中还有很多是自己从来都没听过的。

      就一天而已。

      严格来说,甚至都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就跑出去这么远,遇见了这么多人——

      顾琮缓慢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清爽又开朗的微笑。

      他就像每一个体贴又开明的好哥哥一样,轻声询问道:“叶子想去?”

      女孩很干脆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其他不说,安雅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同龄女孩,”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得甜蜜又活泼,小女孩仰着头,笑嘻嘻的和哥哥分享她的开心事:“都是同龄人,又是女孩子,哥没必要特别担心的。”

      如果说之前提防孟十三还算情有可原,那同样只是普通人的安雅是个修女,性子也是柔柔弱弱的,她总没有什么需要警惕的部分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叶子。”顾琮心平气和地提醒说,“就算是女孩子也要小心些,特别还是教会这种说不清底细的地方。”

      少年脸上笑意不变,很自然地抬手将手中蔬菜汁液抹在了女孩的眉心,在她抬手擦拭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忽然要找朋友了?要是单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聊,那哥哥可以换个地方,尽量早一点回来陪你,这样怎么样?”

      “不要。”女孩皱起眉头,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在家里不是觉得无聊,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太浪费了。”

      顾琮神色不变,只是放在菜板上的手指痉挛般的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觉得没必要?”他平静反问,“觉得哥养不起你?”

      “当然不是。”叶珀的脸上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想?哥哥是很靠谱的,我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少年安静了一会,莫名有些泄气。

      “……那就是,”他哽了一下,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能保证自己可以语调正常的说话,“觉得哥哥陪你的时间不够,或者说哥哥太无聊了,待在一起很没意思?”

      女孩没立刻回答,她忽然倾过身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少年的表情。

      本就有些神色怏怏的少年被她凑过来,脸上猝不及防露出几分狼狈的错愕。

      叶珀眯起眼睛,抬手戳了戳哥哥的脸。

      “哥,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啊。”

      顾琮:“……”

      那双黑琉璃一样剔透明亮的眼顿时晕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笑嘻嘻的戳戳正心虚错开目光的少年,嘀嘀咕咕的安慰道:“直接承认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嘛,说说看嘛~”

      “……”顾琮转开视线,心虚气弱,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怏怏问道:“那我要是说真的不想,你会不去吗?”

      “啊,那也不可能。”叶珀眨眨眼,大大方方地回答。

      顾琮倏地转回脑袋,眼睛眨也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女孩坦坦荡荡并不闪躲,很直白地和他解释,“哥哥现在单是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开销就已经很吃力了吧?现在也算有个免费的机会放在我面前,我为什么不去呢?”

      兄长的野心直白又简单,就是拼尽全力的往上爬,直至彻底离开这片糟烂的垃圾场,去到更好的地方去。

      她的年纪加上哥哥的过度保护欲,想要自己出去赚钱分担压力大概率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这也不代表叶珀就愿意心甘情愿地停在原地,在家里安心等待着什么也不做。

      总要想办法往前走一走,总不能让所有的压力都在哥哥一个人的身上。

      顾琮皱起眉头,表情仍是不甘不愿的,但好歹也还算是有了点松口的架势:“可你说的地方实在太远了……”

      叶珀温声安慰:“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而且都是女孩子,很安全的,真的。”

      顾琮还是皱眉。

      “怎么这么固执啊,都说了很多次没问题啦。”叶珀挑眉,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哥你怎么回事,小时候还说过我不听话就要把我卖掉呢,怎么现在我走出去一步就——”

      她的声音被迫戛然而止,顾琮冷不丁腾出一只手捏住女孩的嘴唇,把女孩压成了扁扁的鸭子嘴巴。

      “少提这个。”顾琮的眼神是少见的冷肃,他顿了顿,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脸上温度随之恢复几分,这才垂眸,轻声解释:“……哥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

      叶珀眨眨眼,晃晃脑袋从兄长的手指间解脱出来,悻悻道:“真小气。”

      “……”

      顾琮心想,他确实是小气。

      他张了张嘴,大脑深处发出震颤的嗡鸣,听不清楚自己思考和外面的声音,纯粹靠着肌肉记忆行动,可顾琮忽然听清了自己的声音,正以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无奈口吻对叶珀问道:“你能确定真的没问题?”

      “有问题的话我是会跑的。”女孩叹气道,“我又不是什么只会哭着喊救命等着哥哥来救的小孩子。”

      “哥哥倒是不介意你哭着对我喊救命。”顾琮也跟着煞有其事地叹气附和。

      他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正常了,顾琮能感觉到自己在笑,嘴角肌肉牵扯着上扬,在他最亲密的家人、最深爱的妹妹面前露出了只在外人面前出现过的微笑,他从手下捡了片黄瓜塞进妹妹嘴里,又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软肉,轻声道,“想去就去吧。”

      ——不,假的,不要去。

      可靠的兄长看着顿时眉开眼笑凑上来撒娇的妹妹,叹了口气,神情也是万分无奈的纵容:“确保安全就行,哥不拦着你了。”

      ——这世界上还有哪里比哥哥的身边更安全?

      为什么要做任性的小孩,乖乖等着哥哥保护难道不好么?

      他想了想,又一脸认真的低声补充:“和朋友交流不习惯也没关系,有什么话回来和哥哥讲,哥哥都会听的。”

      女孩下意识地反驳:“有些话还是只能和女孩子说的。”

      她话音未落,嘴里就被塞了个干巴巴的黄瓜尾巴。

      *

      叶珀这边也算是和哥哥谈妥了情况,随时都可以准备出门,然而旁边的伯恩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地上,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热情,每一步都要粘着人,但这样一只毛茸茸的大狗在地板上摊开了趴着,让女孩的正常行动变得相当麻烦起来。

      猫在旁边盯着一会,先是试探着想要从大狗的肚子上爬过去,狗慢吞吞地动了动,厚实的软毛立刻就成了淹没脚步的软毯,只差一点就能把黑足猫整个埋在肚皮下面。

      顾琮又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回家。”

      “诶……”女孩慢吞吞拉长尾音,“我自己更快啦,哥你不用来的,真的。”

      顾琮盯着她,眼神平静如水,终于不再言语。

      坏孩子。

      他想。

      妹妹,你是个不爱听话的坏孩子。

      他的精神触丝又一次无意识地溢出,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女孩单薄的身体上,依旧和上一次一样,找不到任何可以入侵的裂隙。

      “好吧。”少年神色如常,露出他最熟练地微笑。“那哥哥不管你了,记得就早点回来就行。”

      他这样说着,也这样做的,顾琮就站在家门口目送叶珀离开,女孩从她最熟悉的小路离开,走出几步后鬼使神差地一回头,仍能感觉到哥哥站在那扇能看见外面的窗户旁边,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应该……没问题的吧?

      猫抖了抖身体,甩掉满身的精神触丝,此时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叶珀不敢再继续浪费时间,用最快速度赶到了那传说中的黑诊所——

      和传说中的一点不同,这里和黑市那边的居民区很像,有街市,有小毯,也有普通人三三两两行走在街上,只不过这里的大部分人身上带着机械改造的痕迹,附近最多买卖的也不是寻常物资,以机械义肢和各类原材料为主。

      女孩好奇观察一圈就收回了目光,诊所在哪儿不知道,红毛狐狸却是很显眼的——更不用提那只赤狐正盘卧在某栋灰色建筑物的楼顶上,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姗姗来迟的小猫崽。

      叶珀略有些心虚,一溜小跑的钻进连个牌子也没挂着的诊所大门,里面没什么人,几名护士打扮的脚步匆匆,粉头发的玛德琳女士抱着胳膊端坐在正中央,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终于出现的女孩。

      “来的真快呀,孩子。”玛德琳温声细语的说道。

      叶珀有些心虚,随即又认真反驳:“您没说时间。”

      玛德琳一挑眉,意外很痛快地接下了这条指控。

      “你说得对,”女人撑着膝盖站起来,心平气和地跟着点头,“下次我会规定具体工作时间的,行了小朋友,现在跟我来吧。”

      小姑娘亦步亦趋跟上女人的脚步,玛德琳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你让狗咬了?”

      叶珀:“?”

      叶珀:“没有,女士。”

      玛德琳微微蹙眉,伸手捏着叶珀的脑袋左右摆弄几圈,也不知道她究竟找到了点什么,神色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不是被狗咬了也差不多了,”女人啧了一声,略有些嫌弃的感慨道,“一身黏糊糊小狗味……算了,你等我一会,我去准备点东西,你先洗个澡。”

      “也没什么。”在女孩想要开口婉拒之前,玛德琳已经若无其事地补充道:“反正在医院里本来也是要经常消毒的,你弄得干净些,也省得我还要费心考虑其他有的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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