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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树 2 同 1 ...

  •   暮春的梨树撑开一蓬蓬雪青的荫,林廿踮脚去够最低的枝桠,腕间银镯磕在树干上惊落几瓣花,正巧跌进姜祀敞着口的粗陶茶壶里。他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穿杨梅核,闻言抬头时喉间漏出半声笑,却伸手将晾在井水里的琉璃盏推过去,盏底沉着两粒冰荔枝:“接花的报酬。”
      林廿就着他掌心咬走荔枝,齿尖蹭过那道梨树苗划伤的旧疤。风掠过树梢的刹那,她忽然被姜祀按着肩头蹲下——有熟透的梨子砸进草丛,滚到他们并拢的膝盖中间,裂开的果肉渗出蜜浆,引来三两只金翅雀歪头打量。
      “赌它几时被啄穿?”姜祀把竹帘卷高半寸,斜阳立刻淌进林廿松开的发髻。她数到第七片飘落的梨花瓣时,姜祀忽然用草茎穿起沾着露珠的野莓,红珠串晃过她眼前:“输家要背《齐民要术》里种梨的篇章。”林廿内心:老小古板!话音未落,雀儿已经啄向梨子,而她咬住的野莓在他指尖迸出汁水,染红了昨夜新裁的宣纸角。
      茶壶里的梨花渐渐沉底时,姜祀从袖袋摸出块褪色的蓝手帕,裹住她沾了草汁的脚踝。林廿数着他编杨梅核的节奏哼荒腔走板的采梨谣,忽觉耳后一暖——是他把晒酥的梨干喂过来,齿关相撞时惊飞了偷听的雀,满树白花簌簌抖落星芒,恰好盖住旧陶罐里那对依偎的倒影。
      蝉鸣攀着梨树枝叶织成细密的网,林廿枕着姜祀的腿数云影,发间别的那支竹簪尾端还勾着半片去年的枯叶。他掌心托着刚剥好的莲子,青翠果肉在日头下沁出水光,却故意悬在她鼻尖半寸:“昨儿谁说苦芯的不能吃?”林廿佯装要咬他腕骨,齿关将合时唇间却多了块沁凉的梨膏糖——是去年秋霜后他们熬的第一罐。
      蜻蜓掠过陶瓮水面时,姜祀忽然用草茎系住她散开的衣带,打了个歪扭的同心结。林廿翻身坐起的瞬间,藏在袖中的山茱萸果扑簌簌滚落,正巧跌进他卷起的裤管里。两人笑闹着去捡,指尖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相撞,惊醒了石缝里打盹的蜥蜴,拖着碎金般的尾巴窜上梨树。
      暮色初染时,姜祀摸出个粗布包着的物件。褪开三葛布,露出对泥胚未干的陶铃,铃身还印着林廿清晨掐梨枝时留下的指纹。“等入窑烧好了,就挂在最高的枝子上。”他屈指轻弹胚体,嗡鸣惊落几朵迟开的梨花,正落在林廿别在他衣襟的野姜花旁。她忽然抽走他束发的栉木簪,就着渐暗的天光,在湿润的陶铃内侧刻了道波纹——是去年夏汛时,他们共渡的溪流模样。
      晚风卷着炊烟掠过院墙,最后一粒莲子不知被谁咬去半瓣。林廿数着陶铃胚体上的指纹等星子,而姜祀的草编蚱蜢正蹦跳着爬上她染了梨汁的裙裾,须角沾着暮春最后一点甜。
      夜雨砸在青瓦檐角坠下的雨串里,姜祀赤脚踩过廊下积水时,林廿已经抱着藤编簸箕冲进雨幕。晾晒的梨干在竹匾上蜷成琥珀色小船,她踮脚去够麻绳的瞬间,姜祀的蓑衣兜头罩下,还带着晒药草的苦香:“左肩衬绳要系紧。”话音混着雷声滚进她领口,他指尖擦过她腕骨内侧的力道比檐漏还轻。
      陶铃在最高枝上叮咚乱撞,姜祀扶梯去摘时,林廿突然把冰凉的脚掌踩上他弓起的脚背。雨水顺着他的锁骨流进她挽了三道的袖管,两人交叠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成洇湿的墨团。最后一匾陈皮抢进檐下时,她发间的木槿花正巧落进他拎着的铜壶里,沸水泡开的花瓣浮沉间,姜祀忽然用齿尖咬断她缠在纽扣上的麻线。
      “第七筐杨梅酒忘在梨树东头。”林廿转身要冲回雨里,却被姜祀用蓑衣下摆卷住脚踝。他解开发带绑住两人交握的手腕,残温在暴雨里蒸成白雾:“数到十九步就够得着。”果然,第十九步落下时,她的木屐尖触到酒坛,而他俯身捞坛的腰线恰好成为她遮雨的檐。
      灶膛余烬烘着湿衣时,林廿发现姜祀藏在陶罐底的姜糖——是去年冬至熬糊的那锅,重新融了捏成歪扭的梨子形状。她咬下糖块的脆响惊醒了打盹的狸奴,姜祀正用布巾绞她滴水的发尾,忽觉耳垂一热,是她把半枚糖块推进来,齿痕恰合他颈侧那道晒伤的淡红。雨还在下,陶铃的余韵却渗进更漏,将两个湿漉漉的春夜叠成青瓷盏里晃荡的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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