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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聚会 ...

  •   “女郎说的是。”沉香替她盖上一件雪青色的织锦缎面狐裘,“还有一段路程,女郎不如稍歇会。”

      车壁悬挂的鎏金香球缓缓旋转,吐出几缕安息香的暖雾。

      沉香与丹蕊一左一右安静地跪坐在侧,皆是屏息凝神,生怕叨扰了主子休息。

      “咳咳......”妙仪微微蜷着身子,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没有血色。

      “女郎可是冷了?”沉香心思细腻,见状立刻倾身,伸手将滑落几分的银灰鼠皮毯子重新掖紧。

      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妙仪搁在毯子外的手,只觉得那手指冰凉如玉,心中不由一紧,“怎么这样凉?”

      另一侧的丹蕊悄悄将手炉又拨弄了几下,让炭火更旺些,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到妙仪面前,小声道:“女郎,您再暖暖手吧。”

      王妙仪微微摇首,连说话的力气都似吝于付出,只将那只冰凉的手往毯子里缩了缩。

      唇色极淡,如同褪了色的樱花瓣,唯有在她不自觉轻咬时,才会泛起一丝短暂而脆弱的红。

      她自幼身子便不好,今日在风雪中站了这样久,已是极限。

      忍耐了许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府邸到了。

      丹蕊拥着她往里走,沉香连忙唤人去请府医,望闻问切之后,只道是受了累,要她好生歇息。

      一夜枕着药香入眠,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王妙仪用了些药膳,便裹着一袭绒毯,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清亮如墨玉的眸子,凝望着窗外琼枝上的雾凇。

      “女郎,疾医说了,您不能受寒。”丹蕊将手炉塞入她怀中,想要伸手掩上窗。

      妙仪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怜似讽:“我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了,这府医不过是吊着我,说些不轻不重的话应付罢了。”

      话音未落,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王萱仪刻意抬高的娇音:“阿姊可在屋里头?燕园来了贵客,是几家的郎君们,祖母让姊妹们都去见见礼呢。”

      妙仪的眼底掠过一丝厌烦,这般时局,还有心思饮宴交际。

      她以帕掩唇,低咳了两声,还未应话,王萱仪已掀帘而入,一身石榴红裙,明媚张扬。

      王萱仪是爹爹的妾室所生,被姨娘娇宠着长大,人算不上坏,但性子张扬,心眼颇多,有些烦人。

      “阿姊这病总不见好,莫不是……”王萱仪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几分探究,“心里存了事,郁结难解?”

      这话意有所指,昨日王妙仪关于建邺不可守,当早思南迁之策,不知怎的竟在族中传开,引来不少女子妄言国事的讥讽。

      王妙仪尚未开口,一旁性子刚直的丹蕊已忍不住反驳:“我们女郎是为着全族上下思虑……”

      “丹蕊......”她轻声制止,抬眸看向王萱仪,语气平淡无波,“有劳妹妹挂心。不过是冬日惯常的症候,歇歇便好。既是祖母吩咐,容我更衣,稍后便至。”

      打发了王萱仪,丹蕊仍忿忿:“二娘子愈发没了规矩!”

      “由得她去。”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这些言语上的争锋她向来不以为意。

      换了身衣裙,又拥着手炉,妙仪才在侍女的簇拥下赴宴。

      燕园确是觥筹交错,暖意融融。

      主位上的王健之,清谈玄理,挥着玉麈,风姿不减当年,引来众人追捧。

      然而席间一众年轻郎君里,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位倚在窗边,看似漫不经心把玩着酒觞的谢昶。

      眉眼风流,芝兰玉树,偶尔抬眸时,那双微微上挑,如水墨勾勒出的凤眼,锐利得像新淬的剑锋,扫过满座宾朋,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

      “听闻谢小将军日前在滨城以三百轻骑扰得胡军不得安眠,真乃少年英雄!”座中有人赞道。

      谢昶闻言,只懒懒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区区一战,不足挂齿,不过是仗着马快,陪那些胡虏玩玩罢了。”

      语气轻佻,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沙场,而是某场击鞠游戏。

      “小将军谦逊了。”那人连忙捧道,“这世间的少年英雄也不外乎如此了。”

      王妙仪由婢女扶着入席时,正听见这句,只觉得这伙人阿谀奉承、嘴上抹油的样子有些滑稽,低低笑出了声。

      谢昶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角落的人影,在她唇角还没及时止住的弧度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因不过是来看上一眼,妙仪只叫人安排一个偏僻的位置,却没想靠近厅门,冷风不时卷入,让她不自觉地拢了拢狐裘。

      沉香连忙替她挡住风口,小声抱怨道,“女郎总这般畏寒,这疾医也不过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草包,调理了这么多年也不见长进些。”

      “兴许是我的身子骨本就差,就是宫里的御医来也不见得能调理好,何必为难他......”王妙仪垂着眼,望见自己素色的裙角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绣着的折枝梅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沉香不乐意了,呸呸两声,“女郎说的什么话,这世间还怕没有神医能够调理好女郎的身体?”

      她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早就不抱什么期望,能这样无病无灾已是很好,康健就不必想了,遂笑笑不再多言。

      厅内烛火通明,暖光映着满座衣香鬓影,酒盏相击的脆响混着高低交错的谈笑声,衬得角落愈发寂寥。

      丹蕊悄悄为她斟了杯温热的梅子茶,低声道:“女郎,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王妙仪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却没心思饮。

      她余光瞥见谢昶正侧耳听人说话,玄色锦袍的领口绣着暗纹,是北地士族惯用的流云样式,那纹样让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荆州别府避暑,谢昶随其母登门拜访,也是这般身着玄袍,在庭院的梅树下,替她拾起过被风吹落的掩鬓。

      电光火石间闪现的这一缕回忆才叫她惊觉,原来他们早已见过。

      谢昶的目光又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王妙仪连忙收回目光,将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梅子的酸甜混着酒香漫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

      冷风又一次卷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王妙仪的狐裘领口被掀起,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谢昶忽然中断了谈话,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目光扫过厅门处的帘幕,沉声道:“这般冷的天,怎不将帘幕拉紧些?”

      身旁的仆从连忙应了,快步上前将厚重的锦帘掩实,冷风顿时被隔绝在外,角落的寒意稍稍淡了些。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时局。

      王平之素来放达,此时多饮了几杯,慨叹道:“神州陆沉,百年丘墟,莫非真是天意?”

      “听说王兄家中倒是出了个不服天意的女流之辈?”

      “天意或不可测,然人事未尽,岂能尽归天命?”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位坐在角落里美得惊人的女子,“陵阳之地,沃野千里,水道纵横,足可依凭。江左有长江天堑,若能南渡,据险而守,安抚士民,休养生息,未必不能保全晋祚,以图将来。”

      她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厅堂里字字分明,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声,惊诧、不屑、疑虑皆有之。

      郑家族长蹙眉,“南迁之议,牵涉甚广,岂是儿戏?且我北人士族,祖坟家业皆在于此,岂能轻弃?”

      “正是!女子之见,终究短浅。”其余士族纷纷附和。

      “哦?”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插了进来,竟是谢昶,他不知何时坐正了身子,一手支颐,饶有兴味地看着王妙仪,“我倒是觉得女郎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眉眼弯弯,似是真挚请教,“南渡之后,士族林立,各怀心思,如何统合?吴地士著,又如何安抚?这些,女郎可曾思量?”

      这话问得刁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妙仪身上,看她如何应对谢小将军的诘问。

      王妙仪知他是在给自己创造发声的机会,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以帕掩唇,低咳两声,方缓缓开口,“小郎君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统合士族,需立强枢,明赏罚;安抚南人,可通婚姻,兴文教。事在人为,非不可为也。总好过坐困愁城,引颈待戮。”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谢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凝望着那风中弱柳般却语惊四座的女子,举杯向她微微一敬,仰头饮尽。

      无人看见,他垂下眼帘时,眸中闪过一抹极亮的光彩,如同暗夜中窥见同类。

      便在此时,一阵更大的寒风卷入,吹得王妙仪案前的杯盏轻响。

      她终是支撑不住,以袖掩面,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单薄的身子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满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谢昶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上的纹路,目光落在她因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红晕的侧脸上,久久未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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