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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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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宗堂位于宅邸中轴线的最深处,经一重高悬“建邺王氏”匾额的仪门踏入。
“南迁?”二叔王健之猛地拍案而起,“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建邺王氏世代居于北地,祖坟宗庙皆在于此,岂能轻易南徙?你这是忘宗忘本!”
“正是此理。”堂兄王承礼随即附和,“且不说南渡艰险,便是到了陵阳,又岂有我等立足之地?那里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断不会容我北人分羹。”
王妙仪缓缓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不徐不疾道:“诸位叔伯可知,恩州已被宁王所据?我兄长如今被困虎尾关,虎尾关一失,建邺沦陷也不过是旦夕之间。”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有力,“除却宁王外,胡部戌赤左帅庞游已据西边的离石,麾下铁骑不日便可直抵建邺,届时我等欲走恐亦无路可走。若宁王攻城,尚能奢望王家有存活的概率,可若是戌赤先一步攻下建邺,王家只有死路一条。”
此话不假,戌赤部族向来以野蛮残暴著称,戌赤骑兵攻克西边的离石后,在左帅庞游的纵容下,按照游牧族“得人以为奴婢”的习俗,将城中妇女无论老幼尽掠而去。
在行军建邺的途中,庞游却又觉得这些妇女影响了行军速度,便下了一个“挟藏妇女者斩”的命令。
骑兵不敢不遵从严令,为了避免被发觉,他们居然丧心病狂地将所虏妇女投入河中,致使数千妇女尽数被淹死。
果然,满堂哗然,有人惊疑不定,有人面露讥讽。
“卿卿所言未免危言耸听。”王健之捋须不屑一顾,“便是恩州有失,我建邺尚有十万守军,何惧宁王兵马与胡虏?”
“十万守军?”王妙仪唇角牵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二叔当真以为,这十万将士会誓死护卫建邺?藩王相争,各自为政,谁人不存私心?届时城门一破,临阵倒戈的事还少吗?”
王健之被小辈拂了面子,有些愤懑,“头发长见识短,不过是些女子之见,能有何高论?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王妙仪抬眸,不为所动:“二叔,胡族铁骑南下,世家南逃是大势所趋,我王氏若不南渡,恐有灭族之祸。”
三叔王平之虽渐生动摇之心,可仍质疑道:“南渡虽可避祸,但祖业如何保全?我王氏百年基业,岂能轻易舍弃?”
王妙仪微微一笑,“三叔所言极是,但若家族不存,祖业何依?南渡并非舍弃,而是以退为进,待北方平定,再图北归。”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胡族南下,北方已无宁日。我王氏若留守北方,不仅要面对胡族铁骑,还要应对其他世家的倾轧。南渡江南,既可保全家族,又可与其他世家联合,共图大业。”
她展开一幅地图,指向陵阳:“陵阳地处长江以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物产丰饶,足以支撑世家生计。”
“即便南渡,又该如何应对本地士族?”良久,王平之吟道,“我北人南迁,必遭排挤。”
“纵使遭人排挤,也得先保全家族,其他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自然有解决的法子。”王妙仪不慌不忙地应道。
厅堂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王平之率先表态,“我看卿卿所言有理,若当真要南渡,便宜早不宜迟。卿卿虽为女子,但眼界非凡,兄长若还在世定当深觉欣慰。”
王妙仪微微躬身:“三叔过奖,妙仪不过是为家族尽一份心力。”
“你若能说动其他士族一同南迁,此事就照你说的办。”王健之踟蹰思索一阵也表了态,王承礼自然也没有旁的意见。
“妙仪自当尽力。”她披上墨绿色的大氅,独自走出宗堂。
宗堂外依旧是大雪纷飞,沉香上前递过一个手炉,“女郎,南渡之事已得到几房认可,您为何还忧心忡忡?”
少女低头抚了抚手炉,轻声道:“南渡虽定,但其他世家未必愿意同行。若不能联合南下,单凭我王氏一族,的确难以在陵阳立足。”
沉香疑惑:“那女郎的意思是?”
“北方士族中佼佼者不外乎虞郡谢氏,谢氏乃西雍第一世家,若能说服他们南渡,其他世家必会效仿。回屋更衣,让马车在府外候着,我要亲自前往谢府,劝说他们一同南渡。”
*
北风卷着细雪,掠过王氏府邸的鸱吻,将檐下铜铃吹得泠泠作响。
王妙仪端坐镜前,任丹蕊为她绾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艳面容,眸子沉静如水,倒不似及笄未久的年纪该有的神色。
“女郎当真要去谢府?”丹蕊将一支累丝金簪插入灵蛇髻,语气里透着忧忡,“老夫人前日才吩咐过,如今建邺暗流汹涌,让女郎少出门走动。”
王妙仪执起螺黛,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眉梢,笔锋在眉尾轻轻一扬,便添了几分凛冽之气。
“藩王相争,胡骑南下,北地已是危如累卵。”她声音平静,手下动作不停,“若不能说服谢氏与我王氏同心南渡,留在建邺也不过是坐以待毙。”
帘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沉香捧着熏好的鹤氅进来,闻言接话:“女郎说得是,只是那谢府藏龙卧虎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那位能拿主意的谢小郎君,可不是好相与的。”
王妙仪执眉笔的手微微一顿:“你说的是谢昶?”
“正是。”沉香上前为她披上鹤氅,语气愈发谨慎,“谢小郎君在同辈中虽年纪最轻,可府中上下,连他叔父谢尚书都要让他三分。”
妙仪何尝不知道此人,谢家小将军谢昶,名字带着建邺城里独有的风流与锐气,是如今这颓靡纨绔的世家子弟中,少有的出身世家却从底层拼上来,真正握过兵权、见过血光的人物。
丹蕊在一旁整理妆奁,忍不住插嘴:“奴婢听郎君提起过此人,说这人枭心鹤貌,姿色美貌更盛女子三分,可实际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
王妙仪闻言轻笑,起身走向窗边。
细雪如絮,正纷纷扬扬落在庭前的梅枝上。
“说说看。”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寒水。
“谢小郎君今年不过十五,论说比女郎还小上一岁,可已经官至鹰扬将军。去岁氐秦来犯,他率八千骑兵大破十万敌军,据说那一战杀得淮水尽赤,三个月后还有人从河里捞起残骸。”
“果真心狠手辣,不过此等战功,倒是不负谢家将门之名......”王妙仪静静听着,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雪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谁说不是,他的战功可都是自个打下来的,从一个七品的中军将军府参军,硬生生杀到了有独立领兵权的从四品鹰扬将军之位,这样的硬茬岂是好相与的?”
丹蕊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侍从通报:“女郎,车驾已备好。”
王妙仪转身,墨绿色的鹤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走吧。”她语气淡然,“百闻不如一见,随我去会会这位一万个心眼子的谢小郎君。”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积雪在轮下发出吱呀声响,建邺的街市比往日冷清许多,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王妙仪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队鹰扬军巡逻而过,铁甲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听说谢小郎君治军极严,”沉香小声说,“再加上近来不太平,鹰扬军令行禁止,便是大雪天也要照常操练、盘查可疑行人。”
正说着,马车忽然一顿。
车夫在外禀报:“女郎,前头是鹰扬军在盘查路经车马行人,需稍等片刻,可需要小人上前通报知会一声?”
“不必,照规矩来就是。”王妙仪微微蹙眉,掀帘往外望去。
只见一队玄甲卫士守住路口,为首的将领正在查验过往车马的人员身份。
那些士兵个个神情冷峻,即便在风雪中也站得笔直如松,可见平日里训练有素。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鹰扬军?”丹蕊缩了缩脖子,“虎背熊腰的,瞧着的确吓人。”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但见一骑白马踏雪而来,马上的男子身披玄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见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盘查的将士见到来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参见将军!”
男子勒住马缰,风帽微微后滑,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侧脸,鼻梁高挺,唇色微红,上挑的眼尾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妙仪呼吸一滞。
这就是谢昶。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王妙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那双眼太过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王妙仪迅速放下车帘,可马蹄声已经朝着马车而来。
“车中是王府的哪位贵人?”谢昶扫过马车上王氏的族徽温声开口,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语气柔和,浑不像看上去的薄情模样,“若是盘查时有所冒犯,本将军代将士们赔罪。”
王妙仪定了定神,示意丹蕊掀开车帘,而她端坐于车中,朝谢昶微微颔首:“建邺王氏,王妙仪,欲登府拜会谢逸将军。”
雪光映照下,她看见谢昶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原来是王家女郎。”他唇角微扬,“巧了,家父今日正好在府中。建邺近来不太平,若是要去谢府,就由本将军护送前往吧,也省得这一路的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