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可知晓为何不至》洐浉

45、双胞胎分辨指南 坐在新家的

　　臣云山和臣晓山，姓是跟的臣远山，名字是臣远山起的，生日也是臣远山定的——是他俩被臣远山抱回去的那天。或许也是不想孩子们再和他们那对亲生爹妈扯上半点关系，老太太把孩子抱给臣远山的时候，除了托付、叮嘱以及感谢的话，只说了脚上系着蓝布条的是哥哥，红布条的是弟弟，俩孩子从出生一直都是她在看着，错不了，别的只字未提，包括臣远山搬家前老太太成天去臣远山家教他怎么照顾孩子的那几天，也是哥哥弟弟的喊，从没提过孩子叫什么名儿的事儿。
　　其实错了也没什么，双胞胎分不分兄弟倒也没那么重要。关于孩子的亲爹姓什么，亲妈去了哪，臣远山本来也不想知道，跟自己姓又没什么不好的，别管当儿子养还是当弟弟养，孩子抱回来，总归都是自己的亲人了，一家人，一个姓不是应该的吗。
　　一个老糊涂，一个小屁孩，谁也没想起来孩子得上户口这回事，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开始，臣远山把食指放进婴儿小小的手心里，想，这下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
　　半夜，困得迷迷瞪瞪的臣远山拿着第二个奶瓶，发现原来布条不光是区分谁是哥哥用的。
　　坐在新家的床上，臣远山觉得自己是超人。
　　新家收拾好，第一件事，臣远山去敲了楼下邻居的房门。
　　家具家电什么都是新买的，要搬过来的都不是什么大件，虽说找了搬家公司和保洁，但孩子还是要自己看着。之前不出门，臣远山也没想起来要买婴儿车什么的，搬东西的时候还好，可以坐车上等着，搬完了人家走了，保洁和送家电的赶一块来，屋里待不了人，只能楼下找了片荫凉，八月初，天还热着，蚊虫也多，连找块地方铺点东西把孩子放下都不行。
　　臣远山坐在花坛边上，一腿放一个小孩，胳膊环着孩子防止掉下去，手还时不时扇两下，怕有蚊子。
　　自己一个人的话，在屋里看着点别碍事就好了，或者随便往哪一站，溜达溜达也行，但是他现在带着孩子，还是两个。
　　怎么就忘了这茬了呢。
　　正在那热得开始冒汗，思考要不要找人帮他抱着孩子找个有空调的店待会——孩子还太小，他不敢一手一个的抱着走路——路过了位中年妇女，指了他一下，说大热天的别一直在外面，一会儿给孩子热坏了。
　　机会正好，臣远山指了指楼洞口，说自己今天刚搬来，正收拾呢，现在回不去，问人家有没有空，能不能帮他抱一下孩子，就近找个凉快点的、能坐着的随便什么店都好。
　　女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又看了看孩子，问他是哪户的。
　　得到回答后女人伸手抱起一个孩子，说：“来我家坐会儿吧，我住你楼下，都是邻居，正好带你认认门儿，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敲门来就行。”
　　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接过主人家递来的水和纸巾以及湿巾，臣远山下意识就要给孩子擦汗。
　　“诶，别给孩子擦。”女人生拿着湿手帕过来，连忙阻止，“小孩皮肤嫩，不能瞎用，看这小脸红的……跟家里人说一声没有？”
　　臣远山苦笑：“家里没人，就我带着他俩。”
　　“你们爸妈呢？今天有事儿啊？”
　　女人正心里说着这爹妈怎么这么不靠谱，搬家都放心把俩小的扔给一半大孩子，就听臣远山说：“没，去世了。”
　　他苦笑着，不知道这事儿能怎么委婉点说，也怕越说越乱，干脆用了最直白的话。
　　女人给婴儿擦脸的动作顿了下，抬头看臣远山，脸上一半歉意，一半心疼：“不好意思啊孩子，阿姨不知道。”
　　“没事儿。”臣远山说，他笑着指指女人手里的手帕，缓和气氛道，“我这啥也不懂，碰巧跟您离得近，以后有什么不会的说不定还得麻烦您教教。”
　　“不麻烦，你还上学呢吧？多大了？看着跟我姑娘应该差不多。我这天天也没啥事儿，有事儿看不了孩子就送我这来，别客气。诶，刚搬家我估计你冰箱都空的吧，晚上留下吃饭……”
　　那年臣远山十七，手忙脚乱地搬家，意外被帮了个忙，闲下来去回了点小礼，来来去去就打好了关系，来来去去就和楼上楼下邻里邻居熟了起来，来来去去就把一个暑假忙过去了。
　　夏末秋初，臣远山算了算帐，觉得等孩子大点了，自己得赶紧找个地儿打工去。虽然现在成天找人帮忙看孩子挺不像话的，但没钱的话他得带着俩小娃娃去桥洞底下喝西北风去，这边的危机更大一些，暂时还能勉强维持的就先放一放。
　　正愁着呢，一条消息传进了臣远山的耳朵，孩子们的奶奶去世了。
　　搬家前的那几天，老太太不光教他怎么照顾孩子，也没忘了照顾他这个半大孩子，奶奶做的饭菜很好吃，和爸爸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得学学做菜了，俩小孩长大了也得吃饭，总不能让他俩也跟自己吃那虽然毒不死人但也只能让人不饿肚子的程度的食物。
　　早上把双胞胎送去楼下，白天上课，午休去打小时工，放学回家去接孩子，顺便蹭顿饭，也帮着打打下手，学学手艺。
　　说来奇怪，他天天往人家家里跑的次数都差不多赶上开自己家门的次数了，愣是一直没见到这家的女儿，或许是不住在一起吧。
　　深冬岁末，臣远山站在隔壁门口——之前有次楼下阿姨白天有事，没和他说，等到快放学的时间才发消息来，告诉他去谁谁家接孩子，从此双胞胎开始了“流动”的生活，虽然最常去的还是楼下阿姨家——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把孩子抱出来，提醒他孩子会扯标记带子了，叫他换个方法区分哥哥弟弟。
　　等会说话就好了，会说话就能直接问你是谁了。
　　臣远山应下，接过孩子，说着“谢谢”、“麻烦了”，艰难地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是从他放学路上的一家店买的，他记得对方之前随口提过喜欢。
　　“没什么，我们才要谢谢你。”站得离他更近的姑娘接过奶茶，说，“养孩子和我们想的原来完全不一样，幸亏有他们俩。”
　　她伸手戳了戳幼儿软软的脸颊：“虽然这样时不时看他们一两天是挺开心的，但要是天天看着估计就不一样了……啊，我没别的意思，他们俩挺乖的，我本来也喜欢小孩……噗，怎么越解释越感觉奇怪呢。反正，我看上你家这俩了，自己也不打算要了，以后哪天想玩孩子了你可不许不给，奶茶，谢谢你，改天请你吃小蛋糕。”
　　孩子就是吞金兽，双胞胎更是无底洞。
　　臣远山原本是打算寒暑假自己看着他俩，平时到处托人帮忙，省着点花，总之先撑过这两三年，之后就能送托管了。结果钱这个东西，不是省着点就能够花的。
　　最后变成了孩子一天见他的次数还没他打工的份数多。楼下阿姨说，虽然经济上不一定能帮什么忙，但她就时间多得是。兜里眼看就要精光还要喂俩吞金兽的时候，已经没法考虑什么合适不合适，什么应该不应该了。
　　臣远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云山第一次喊哥哥，是在别人家门口拽着他，不想让他走，晓山第一次喊哥哥时，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说一些简单的话了。不，不是第一次，只是他第一次听到。他也想过，这么下去孩子大了会不会怨自己，但没想太久，人足够忙的话没那么多功夫东想西想。
　　关于他原本想的等会说话了就可以直接问孩子是谁，其实还有一个步骤，得教他俩分辨自己是云山还是晓山，这也是从和别人的谈笑中得知的，远山、云山、晓山，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似乎就像高难度找不同，还要对号入座，属实是得学会儿，名字起的太像了也有点坏处。
　　意外的，云山也好，晓山也好，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不和他亲近，相反，两个孩子似乎都很喜欢粘着自己，他一回来连上厕所都要跟着，晚上睡觉也得一边一个挨着他睡。
　　臣远山平躺在床上，被两个小火炉夹在中间，想，说不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醒来发现十七岁的自己还在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抱着孩子的老奶奶。
　　如果是梦的话，就让自己一直睡下去吧。虽然很辛苦，虽然时常会不知所措，时常会觉得亏欠太多，但身旁的温度是真实的，不会消失的。
　　从那个改变一切的夏日算起，春秋轮转了三轮，臣远山摸摸钱包，看看工资，想着可以找个托管了。然而，此想法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不是孩子的反对，是楼下阿姨的反对。比当初反对他想要结束学业，反对他想要随便找个学业相对轻松些的专业时还要强烈。
　　阿姨把两个孩子喊过来，揽到身前，问臣远山：“哪个是云山，哪个是晓山。”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他盯穿，一个似乎不怎么在意，但视线也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
　　臣远山指着后者，说：“这个是晓山，旁边是云山。”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云山立马瘪了嘴，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阿姨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立马又没事了。
　　“你看。”重新支开孩子，阿姨对臣远山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连你在回答时先喊了谁，指的是谁，都会吃醋不高兴。你要让他们整天和甚至分不出他们是谁的人一起生活吗？你舍得，我都不舍得。”
　　没等臣远山接话，她继续说：“我姑娘要是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这下臣远山说不出话了。
　　女人用手比了比婴儿的大小，说：“她没的时候，就那么一点，和你们刚来时的云山晓山一样，看着他们俩长大，就好像看着我的孩子长大似的……一会儿记得晓山不在的时候偷偷去抱抱云山，刚才答应孩子的。”
　　小时候觉得好像怎么也长不大的孩子，真长起来了又好像就一眨眼的事儿，臣远山没再提过把孩子送去托管的话。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最忙碌的日子过去了，兄弟能见面能交流感情的时间渐渐多起来，这俩小孩也越来越不好区分了。
　　小时候有记号，大点了能靠性格分，再大些，过了把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的年纪，偏偏俩孩子喜欢复制粘贴，发型都一模一样，衣服东西也是混着用，就只能靠点细微的小差别分辨了。
　　但不好区分是对外人来说，不是对臣远山来说。
　　晓山的表情会更温和一点，变化的幅度会更小，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云山更喜欢把情绪放在脸上，眉毛，眼睛，嘴角，只是没那么明显。
　　声音虽然一模一样，但云山的语速会比晓山更快一点，音调也会微妙地高那么一点点。
　　云山的肢体动作会比晓山更多，动作幅度更大，但云山的脚步其实比晓山要轻一点。晓山虽然看起来比云山更稳重、更不紧不慢一点，但晓山其实要比云山的反应更快。
　　看似更活泼的云山其实要更细腻，看似更随和的晓山其实要更执着。
　　各种还算明显的或细微到微妙的差别，再有的话……果然还是直觉吧。
　　虽说自己在他们成长过程中缺席得过多，但那也是自己抱回来，自己养大的孩子，大概早就在心里刻下一本双胞胎分辨指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