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赫小姐》Sweetcat

1、第1章

　　亲爱的赫小姐，我终于来到了你的城市。

　　我在车水马龙中一圈一圈地找寻你的身影，我把你的名字含在嘴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曼彻斯特的阴雨绵绵，我的思念如草芥疯长。

　　赫小姐，你在哪里？我永远也走不出这漫长而潮湿的雨季了吗？

　　我试图回想，我们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大概，就从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吧。

　　那年，我们上高二。也是那一年，我的父母离婚了。我被法院判给了父亲。在没有和我商量的情况下，父亲帮我安排了转学，转到了他所工作的X市，一座我所不熟悉的南方沿海城市。

　　半个月后，我独自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前往X市。上飞机前，父亲打电话说自己临时出差，学校那边已经接洽好了，让我到了以后自己打车去学校。那是一所有名的寄宿制私立学校。

　　在X市机场降落时，天已经全黑了。我有些迷茫地徘徊在机场到达层的问询处，一位穿着制服的大叔热情地问：

　　“小姐，要不要坐的士？”

　　我晕乎乎地跟着他来到了一辆计程车前。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然后载着我离开了机场。

　　我们在漆黑的夜里沿着荒芜的海岸线行驶着。我记得那司机虎背熊腰，声音却很细很温柔。我坐在后座战战兢兢，心想，电影里的杀人狂都是这样的。

　　直到车子驶入城区，前方出现大片的光亮，车子在路边一家卖槟榔的小店前停了下来，司机熟练地用方言跟老板娘交流着，我才猛然从恐惧悲伤的气氛中走出来。

　　司机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口。我和保安说明来意后，保安招呼我坐上停在门口的敞篷车，开车把我送到了一栋漂亮的宿舍楼前。

　　宿舍负责人很快从办公室出来了。她带我办理完手续后，把我送到了宿舍门口。我看了眼门牌号，504。

　　推开504房间的门，我第一次见到了赫小姐。

　　洁净明亮的房间里，她穿着一身浅灰色条纹睡衣斜靠在圈椅上，正在用平板看动漫。见门突然开了，她有些诧异地摘下耳机，坐直身体，回头把目光投向我。

　　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了她乌黑柔顺的黑发和白皙精致的面庞。平板的蓝光在她的锁骨上折出冷调。她整个人恰如其分地保持着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唐突的神秘感。

　　我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心微微出汗。经过一路奔波，我感觉自己脸上无光，头发凌乱，脆弱的神经还在隐隐作痛。我有些窘迫地拎起箱子，走进了房间。

　　“你就是那个转校生？”赫小姐依旧坐在原处，她的声线偏低，辨识度很高。

　　“嗯。”

　　“下午生活老师过来给你送床垫，我听说了。”

　　“打扰了，本来你一个人住。”

　　“不用这样讲啊，这本来就是双人间。我其实原本有个室友，但她休学了。”

　　“哦。”

　　简单聊了几句后，赫小姐继续看她面前的平板。我开始吭哧吭哧地收拾行李。偶尔，我会用余光瞥一下赫小姐和她的周遭。

　　她没有穿袜子，光裸的脚踝无意识地轻蹭着地毯绒毛，脚背弓起的弧度像某种警觉的猫科动物。

　　她的书桌不算整齐，上面摆放着书本、电脑、护肤品、一排精致的手办、几袋零食……其中，我一眼就看见了一摞书的最上面是两本高三数学课本。

　　我们可才上高二呢。我心想。

　　赫小姐的衣架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外套，我认得上面的logo，我妈妈曾经花了两个多月的工资买了一件那个牌子的衣服。

　　我把所有行李从行李箱取出来安置在柜子里后发现，我还缺少很多生活用品，尤其是此刻，我没有床单和被罩。已经接近十点钟了，超市应该也关门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思考应该怎么办。

　　这时候，赫小姐又回头了，像观察猎物一样观察着我。很快，聪明的她对于我的情况已经了然。她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道：

　　“卫生间洗手池上方的柜子里有多余的生活用品，需要的话可以先用。”

　　我迟钝地点了点头，向她道了谢。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转头忙自己的事了。

　　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后，我发现卧室的顶灯已经关了，赫小姐开着夜灯、戴着耳机趴在床上看杂志。

　　我轻声来到自己的床铺前，拿起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我不好意思再问赫小姐借吹风机了，也不好意思再发出声音打扰她。

　　我没带睡衣，只好穿着一个吊带，在没有床单的床垫上，狼狈地度过了在新学校的第一夜。

　　第二天一早，赫小姐的闹钟准时响了，但她却迟迟没有起床，反而是我，在闹钟第一次响的时候就起来了。我早早洗漱完，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发呆，思索着一会儿见到新同学、新老师的场景。

　　“早。”赫小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头，看见她耷拉着脑袋正努力从床上坐起来，刚睡醒未加修饰的面庞反而更有一种清新自然的少年感。

　　“早。”我回应道。

　　她盯着对面的我的床铺，皱了皱眉头，“你昨晚就直接睡在床垫上的吗？”

　　“嗯，我还没有床单。”

　　她无奈地笑了下，用手抓了下头发准备起床。

　　“你不去吃早餐吗？”她接着问，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哦对，你还不知道餐厅在哪。我起床后带你去吧。”

　　赫小姐十分钟内快速把自己整理完毕，然后拉着我往餐厅赶。

　　由于我的校园卡还没有充值，赫小姐帮我一起买了早餐，我们在餐厅的一隅相对而坐。

　　“你从哪里转学过来的？”她问。

　　“C市三中。”

　　“怎么，那里不好吗？”

　　“我父母离婚了，我被判给了我爸，所以转学到他的城市。”

　　“哦。”沉默了几秒后，赫小姐眼神有些发散地抬起头，“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的。”

　　之后，赫小姐又交代了我这个新人一些注意事项，那语气仿佛让我尽快适应校园是她的责任一般。

　　吃完早餐，赫小姐带着我来到了教学楼。走廊上，有个别男生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都被赫小姐瞪了回去。我跟紧赫小姐的脚步，仿佛在她身后，我就是暂时安全的。

　　到了高二一班的门口，我看见一位中年女老师已经在教室里面等着了。

　　“她是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姓杨。”赫小姐在我耳旁提示完后先溜进了教室。

　　我踌躇了几秒，朝杨老师走过去。

　　“安甯同学？”

　　“是。”

　　“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欢迎加入高二一班。”

　　杨老师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向大家介绍了我。我紧张地看着台下一张张好奇的面庞，很快发现了坐在第三排最中间的赫小姐，她正和自己的同桌——一位剪着波波头的女孩子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杨老师介绍完后，给我安排了座位。邻桌的女孩名叫苏月。直到高三毕业，苏月都是我的同桌。这是位安静老实的女孩子，对我非常好，但我总觉得她有点无聊。

　　很快，苏月代替了赫小姐带我去这去那，采购生活用品，熟悉校园。和苏月呆在一起，我总是轻松很多，因为她更为“朴实”，倒不是说赫小姐高傲，只是她天生就带着让人没那么容易接近的气质。偏偏这种气质愈发让我对她好奇、迷恋。

　　赫小姐在班里算得上“风云人物”，成绩很好，做事独具一格。她有一批“小迷妹”，但她和大部分同学来往不多，对于男生尤其不屑。

　　她总是和那位波波头的女孩混在一起。那个女孩名叫高璇，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她是个富家女，高调、任性，最主要的是，她是赫小姐的同桌、朋友，总是缠着赫小姐。

　　我那时有没有想过呢，我从一开始就讨厌高璇的原因还有一条，就是我嫉妒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赫小姐呆在一起。

　　而我，赫小姐的室友，除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和她有短暂的交集，平时在校园里一直“相敬如宾”。

　　哦对，她经常很晚才宿舍，我有时感觉自己像一位等待爱人回来的妻子一般眼巴巴等着她。

　　不过，偶尔看到寝室洗手间的水池上，我和赫小姐的刷牙杯并排摆在一起时，我会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胜利的感觉。

　　在我转学过来的两周后，高二年级举行了一次数学月考。成绩出来后，我竟然考了全年级第一名。

　　班上的同学突然对我产生了一些兴趣。他们没想到那个看上去默默无闻的、从某个小城市转学过来的女生居然有点本事。赫小姐似乎对我也有点刮目相看。听苏月说，在我来之前，赫小姐的数学一直是年级第一。

　　得知数学成绩的那晚，我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还在书桌前看小说的赫小姐突然来了句：

　　“没想到你数学那么好，最后一道大题居然解出来了。”

　　我有些意外地愣在原地。苏月白天夸了我好几遍，但赫小姐的夸赞明显让我开心了好几倍。

　　“以前在C市上学，没什么课余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学习，题做多了，可能思路也多了。”我努力表现得很淡定。

　　“那种题目不只是多做题就能有思路的，你很聪明。”

　　她吐字清晰，声音平静。我能听出来，那是真诚的、出于欣赏而发出的夸赞。

　　以前在C市三中读书的时候，班里前几名之间总是在暗暗较劲，我从未得到过来自“对手”的赞许，也从未有人说过我是个聪明的孩子。

　　虽然我没有把赫小姐当做对手，她对我也是，但她的确是那位势均力敌的同学。我也一直相信，如果她花费和我一样的时间，一定比我更厉害。

　　赫小姐说完后就继续看她手里的书了。那本书的名字叫做《窄门》。

　　而我，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反复咀嚼着赫小姐对我的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