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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云开月明,终于迎来了风暴之后的暂时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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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开源在菜市口被斩首的时候,整个岭南都轰动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叫骂声欢呼声此起彼伏,烂菜叶子,牛粪,石头扔了满台。
随着监斩官高义的令签哗啦掷地,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雪亮的锋刃上,接着重重砍落。
人群角落,一身便服的安子熙和霍云远远望着滚落得人头,并没有像棉农一样欢心雀跃,反而带着浓浓的忧色。
“表哥,你尽力了”霍云道,拍拍安子熙肩头,他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是安子熙想要的,更不是皇帝和那些清流党想要的,但是他们别无选择。
夹在中间的安子熙,将箭射穿程昱的那一刻他已经做了选择,这桩案子在程家这里就算结案了。
经营半年,没有动摇阁老和镇南王这些巨贪霸主分毫,只除掉了他们的一个爪牙,说不挫败那是假的
安子熙没有接话,深皱着眉头驻足一瞬,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人群。
“这就走了?”霍云快步跟上。“去谢府看谢娘子吗?”
安子熙脚下一顿,却没停下“我去衙门一趟,”他说。
“你先去织造坊看看,那些织机应该改造完工了,去检查一下。我这两天就下招工的公文,别耽误进度”
霍云一怔,叹了口气,“好!”说着折身去了织造了。
自从那日寒衣寺大火,安子熙将谢平安从浓烟里抱出来,人就变得怪怪的,好似很怕见到她似的,只让霍云将人安置在从前就让买下的谢家老宅,自己天天躲在衙门里,闷头办公,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在纠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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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老宅,谢平安站在阁楼窗前,望着窗前那株鲜艳的木棉,怔怔发呆。
她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站在这里,站在儿时的卧房里,看父亲亲手种下的木棉开花。
多少次,她带着幼小的吉祥爬上树杈摘花,被母亲罚去分经,彩色的棉线绕满木架,她分的眼睛都花了,吉祥就坐在树下父亲搭的秋千上,笑着叫她“姐姐,姐姐,来陪我玩”
她气呼呼的跑去秋千下面,将秋千轻轻荡起,然后接着回去分经。
母亲坐在阁楼窗前,拉动织布的机杼卡卡作响,父亲在她身边看着账册喝着茶,慢慢踱步,那是怎样的岁月静好。
如果,没有那场劫难,如今该是怎样的光景呢,她不禁想,父亲母亲应该到了花甲之年,相守如初。吉祥也不会遇到程昱,而是和真正的名门君子出双入对了,而她自己,或许早已在哪家的院落,安居后宅相夫教子。
那样,她这辈子也许都不会遇到安子熙,不知道这世上有他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可以牵动她十年执念的人。
她深吸口气,更不会遇到冯妈,一个有着暗卫身份的官家老仆,会为她这个仅仅相伴年余的半个家人舍命相护。
横梁砸下的一瞬,她被一股暗力推到一边,再回头,冯妈佝偻的身躯早已被重重的横梁当胸砸断,皮肉的焦糊味夹着血气浓烟铺面而来,“姑娘,快走!”
冯妈大口大口的呕着鲜血,拼劲最后的气力,护她离开。
那样的场景每每想起,就像尖刀剜肉一样,锥心得疼。
“阿姐”吉祥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经过这场生死劫难以后,她也仿佛一夜新生,没了从前的莽撞天真,变得愈加沉稳成熟起来。
“程家总算得了报应”她冷冷得道“程开源被斩首了,程家的其他人都被流放西北充了军奴,阿姐,我们谢家和十四的仇总算得报了”
谢平安从回忆里抽神,定定的看着她,“你,知道了?”
吉祥点点头“陆寒川都告诉我了,”她握住谢平安的手“阿姐,我从前不懂事,给你惹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谢平安像幼时一样,轻轻抚着她的鬓发“是阿姐没护好你,还有十四”
她强压下心中酸楚,望着物是人非熟悉的院落,“我们把这事告诉爹娘和十四吧”她说,“还有冯妈”
吉祥一怔,没再敢问,她知道冯妈的事这几日一直压在姐姐心头,但无论她怎么问,谢平安都怔怔的不愿多言,直到前日,安子熙派人清理寒衣寺后,将冯妈的遗骨带了回来,她才知道冯妈已经不在了。
当时的谢平安怔怔的看着遗骨,一个字都没说,一滴泪也没掉。人悲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亲人一个一个的离开后,谢平安只觉得一夜之间身心俱老。
人,都会死,也许不久的将来,一年之期到来的时候,就轮到她了吧,她想。
谢家老宅的晚风格外温柔,绯红的木棉树被火光映的更加鲜艳。谢平安姊妹二人站在火盆前,将谢十四和冯妈的最后一件遗物放进盆里,看着它静静燃起,二人没有一句话。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二人人身后,熟悉沉水香袭来,谢平安怔怔转头,见安子熙摘下官帽,躬身立在身旁,他一个字都没说,但谢平安知道他心里的痛只会比她更深。
她并未向他提起那一日,冯妈告诉她的那些事,那些关于安家的旧事,关于十年前她去安府归还旧氅衣的事,她想,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吧。
如今,能经常和安子熙这样静静的站在一起,一起并肩作战,给那些棉农挣一些好日子,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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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小红!”根子急匆匆冲进一处破落的院子。
小红从一筐野蕨菜叶子上抬头,打掉一旁小石头偷菜的手,“生的,不能吃”她边说边把一把野菜从几岁的小石头嘴里掏出来
“饿,饿!”小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要吃我要吃!”
小红叹了口气,塞给他一只草蚱蜢,才算平息,她小心的将那口嚼了一半的野菜塞进框里,这是今早她跑了一整个山头好不容意挖到的,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
“怎么了,根子哥,这么火急火燎的?”她这才得空回应根子。
“地!地契!”根子越急越结巴“快去衙门口看看,咱们的地有着落了!官府正在把程家匡咱们的地还给咱们!”
小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筐菜哗啦掉在地上“你说啥?!”
“哎呀!”根子一把拉住她就往远外跑“衙门口都在排队领地契,快点吧!”
待来到村口,却见白村长在虎子的搀扶下,也在急冲冲往县里赶,小红这才确认,这是真的,迎头看到拄着拐从地里蹒跚赶来的大哥,兄妹二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咱们有活路了!有活路了!”大哥哽咽着。
一路上,棉农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的朝县里进发而去,人人满面春风,欢呼雀跃。更有自发组组织的锣鼓队腰系红布,敲锣打鼓。
待看到衙门公文上写的每月一吊钱召收飞花布的织工学徒,棉农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我说,诸位还是不要在这里做梦了,每月一吊钱,那比给大户人家当长工挣得都多,这还只是学徒工钱,那要是往后当了官府的织工那不得一年好几两银子,这样的好事什么时候轮到咱地头里的庄稼汉过?我看就是一个幌子,这些织工早就内定了!”
是呀是呀,一众人纷纷附和。
“依我看,这也说不准,这程家倒台了,占咱们的地都还了,这放以前你敢想?”人群中响起了不同的声音。
“说的对,而且最主要这次接飞花订单的听说是棉圣谢老家家的大小姐,这要是真的,那咱们棉农往后真的有福了!”
“这我可以作证,上次万国展会我表哥在里面当差,亲眼见谢家大小姐从程家手里抢了洋人的单子,那大小姐真的是天菩萨一样的人物!”
“要真的是谢家接的单子,那还真说不准这天大的好事会砸到咱们头上,要不咱们不妨去试试?”
“走走!先报名试试再说!”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同时,谢平安的学堂也在有条不紊的组建中,程家的几处织坊正好成了教室。
她仔细调试检查着每一台织机,确保无误后,和吉祥小红一起静待学徒上门。
“我做你的第一个学徒如何?”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谢平安从织机后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立在门前。
“青苗!”
青苗站在织坊门口,笑中带泪。
原来程家结案后,青苗就被安子熙安排的人悄悄送了回来。
“他是个可靠的人”青苗说“还是你眼光好”
谢平安轻咳一声脸上一热没有接话,而是转而让她和自己一起坐车回去看看喜宝,“如今他都学会走路了”谢平安道“这几日一直是吉祥在照顾他,你要再不回来就要认我和吉祥做娘了”她揶揄道。
“那正好,我正想着让她拜你这个官家娘子做干娘”青苗调笑。
二人谈笑间,却见乌压压一众棉农赶了过来,青苗警觉的将谢平安护在身后,然而安子熙的暗卫青鱼却从门口的马车上跳了下来,朝众人召手道“报名请到衙门书办那里登记,登记之后拿着手牌再来学堂报道”
谢平安等人这才松了口气,登上青鱼的车,一起回了谢家老宅。
三日后后,织造学堂正式教学,一个月后,第一批织工考核完成,飞花订单开始启动成批织造。
又三个月后,首批二十万飞花成功交割
洋人追加订单达百万匹,分两年完成。
织造局的庆功宴结束后,霍云架着宿醉的安子熙回到谢府,这几个月他一直住在这里的书房,他给的理由是,一来方便去衙门办公,二来也能和谢平安实时沟通织造进度。
但霍云知道,他就是想守着那位谢娘子,只是嘴硬。君子要成人之美,他一直秉承此道,于是很识趣的将安子熙送到了谢平安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