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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随感二 锦瑟无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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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
今天和朋友聊了很久,先是聊到奥德赛和伊利亚特,然后又说到俄瑞斯忒斯三部曲,接着又说到源氏物语。整个跨度真可谓是漫长。
若要仔细检点,无非是“无端”二字。
又或者,“存在”。
再次翻开奥德赛,忽然琢磨起一个点,那就是史诗的结尾。我始终觉得奥德赛的结尾和伊利亚特的结尾读来大不相同。
后者的结尾没有说到阿基琉斯的死亡,没有说到特洛伊的陷落,它只说,“他们就是这样为驯马的赫克托尔举行葬礼的”。但就是有一种终结感,好像宇宙间的秩序又重新各归其位了,绵长而悠远。
奥德赛则不然,哪怕女神雅典娜从天而降,激斗双方在她示意下重新订立盟约。我也觉得这个故事远远没有完结,或者说,它的危机感依然很重。
女神的降临只是打断,不是终止。文本的内部依然有一种几欲喷薄而出的动荡不安。而奥德修斯在下冥府时,忒瑞西阿斯也告诉他,你还需要继续漫游,直到找到那个不知道大海为何物的国家,在遇见那个把你背上的船桨认作簸箕的路人后,你就要向波塞冬献祭。这时才能回家完成给众神的祭典。死亡会平静地从海上降临,让你安然享受宁静的残年。
何为安宁?
若要我感知,那我直觉死亡才是一切的安宁。
奥德修斯太不安,太躁动,既然漫游过世界,还能继续停留在伊塔卡吗?
若要获得永恒的安宁,岂非死亡降临?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他拒绝卡吕普索其实不是在拒绝不朽和永生,他只是在拒绝隐藏和囚禁。
他无法接受被隐藏。而卡吕普索的含义就是“将其隐藏”。
奥德修斯也善于伪装自己,但他的伪装不是为了把自己永远地囚禁在某处。
这样一看,伊利亚特跟奥德赛其实分别揭示了人的两种处境。奥德赛在说,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永远躁动,永远渴望没有得到的。在外漂流漫游的时候想回家想亲人,回到家了就想外出周游。
题外话,忽然也明白了雅典娜并不回应奥德修斯的深意。奥德修斯埋怨雅典娜说,我向你祈愿,你并不回复我。雅典娜回答:我知道你会忍受许多痛苦,经历无数磨难,我也知道你最终一定会回来的。
我看奥德赛导读时,那位老师解读的是,天神对时间没有感受。
现在看来,我觉得也能说明雅典娜太了解奥德修斯,或者太了解人类。人类就是在永恒地渴望着当前没有的东西。奥德修斯在路上时,当然会不顾一切地想回到家中,就如同他到家之后,也会立刻开始谋划继续漫游一样。
言归正传。
伊利亚特在说,人生就是短暂的,死亡是所有人的结局,接受它。这就是人的本质。
如此看来,伊利亚特是生命的回归,奥德赛是生命的过程。
人只要活着,灵魂就难以真正停下脚步。直到死亡来临。
两部史诗合二为一,就是完整的人生。
再看回奥德赛的文本,又想明白了为什么佩涅罗佩一定要考验奥德修斯之后才能与他相认。
因为奥德修斯永远在不安地躁动。而佩涅罗佩需要一个恒定不变的安慰。
也就是他们的婚床。那一张由橄榄树制作成的婚床,想要移动除非将它连根砍断。
这样他和她都能回到“我们”之中。
于是当奥德修斯脱口而出那张不可移动的婚床时,她流泪与他相认了。
而奥德修斯同样也在试探佩涅罗佩,他必须等到外部危机解除后,才能去与她夫妻相会。
朋友感叹:历尽磨难回家来,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也可能是因为神话里背叛和杀戮太多了,看着总有种摇摇欲坠的危险。
我说,那肯定的。阿伽门农就是前车之鉴。奥德修斯在冥府遇见了阿伽门农,知道他被老婆杀了。而佩涅罗佩经历了求婚者长年的纠缠,她怎么能彻底放心。
朋友说,阿伽门农那件事留下的阴影很难化解。
我表示赞同。国王离开期间王权被王后把持,王后找了情人,把回家的国王杀了,这个模式放在伊塔卡也照样可以成立。史诗里面似乎不存在伊菲革涅亚的事情,那么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行为更多就是夺权了。
当然了,伊菲革涅亚那部悲剧里面,原因就复杂太多。为女儿报仇,夺权,情夫,还有就是阿伽门农找侍妾背叛她,各种各样汇集一处。
只是她口头所说最多最正当的理由是报仇。她如果不恨阿伽门农找侍妾这事儿的话,就不会杀卡珊德拉以及骂布里塞伊斯那个事了。
朋友听了之后,她对我说,她从前有一个误区,默认这些人之间是激情和不自制的欲望,没有考虑到感情。
我就说,其实人是很复杂的。人有很多情绪是相反的,然而相反≠不能共存。可能在这一个时间点,某个情绪占据了主要的地位,到下一个时间点,另外一种情绪就变成了主导。它们在人的内心交错更替。
“存在”只关乎“有没有”,它不对“好不好”负责。
对“好不好”负责的,是“价值”。
从前参加读书活动,读到红楼梦里面的司棋和潘又安一回。群友之间有一场小小的争论,那就是司棋这样做值不值得。
可是不管我们怎么辩论,怎么判断,怎么称量值不值,或者司棋本人到最后觉得值不值,这一切都是在说这段感情它“好不好”,而不是在说“有没有”。
司棋和潘又安之间有感情,这个事实它就是存在的。
“存在”和“值得”,它不一定是正比,很有可能是反比。很多时候,我们对于某一个东西的要求是“好”,这是我们价值观决定的。
但更多的时候,“存在”本身是无视我们个人的价值观的。
这一条我是读源氏物语的时候领会到的。
为什么那些人都爱光源氏。哪怕这个感情真的是痛得要死,扭曲得要死。她们对光源氏依然有感情。比如葵姬,比如槿姬,比如六条妃子。
尤其是槿姬。她口头再三表示讨厌光源氏,不想和他有□□纠缠,但在精神上,他们有一种恋爱往来。不然她也不会时不时地回复光源氏的信件,和他互动,还帮他调香。还要找一些理由说,不回复未免太不近人情。
嗯?你不想和他恋爱的话,那就尽管不近人情呀,最好他被你冷到不要来纠缠你了。你考虑这个人情干什么?不荒谬吗?
这就是槿姬这部分文本的张力所在。
她一边觉得光源氏很讨厌,是真的让她在价值观上厌烦,但另外一方面她对光源氏的爱情又是一种真切的存在,她消除不了。
她就只能一边讨厌,保持距离,一边回信,精神恋爱。
“无端”。
人世间是有“无端”存在的。无端的生,无端的老,无端的来,无端的去,还有无端的爱与恨。
人没有办法像神一样全知全能,人不能知道丰饶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人又渴望知道这一切存在的来由,于是给它命名为“无端”。
司棋潘又安,还有龄官贾蔷。曹雪芹也没有去写他们怎么爱上的,他只是呈现给你一个事实,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的感情。
可以不喜欢,可以讨厌,甚至憎恨。但是必须承认,它们是存在的。
因为这就是人的世界。
当然了,伪人不在此列,叉出去。(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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