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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云起 人非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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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在看什么?”
盛羽此人向来敏感,能注意到旁人无法察觉的细枝末节,尽管褚颜只是往殷止的方向望了一眼,但仍被他品出了一丝不寻常。
熙攘的人潮中,褚颜脚步未停,她知晓若是否认,以对方的性子反而会生疑,便道:“我见一青年长得俊俏,不免多瞧了瞧。”
听到这话,盛羽了然一笑:“主上若是喜欢,请到府上做客如何?”
褚颜侧头看他一眼:“盛羽。”
对方摇头失笑,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两人穿过长街,已经快出集市,人群渐渐稀疏。这集市上虽然天材地宝众多,但大都是对净妖师有用的东西,他们妖族么……还是少碰为妙。
三生冰心花将在洛阳现身的消息传得是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交头接耳,指望着能相互探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可惜这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花实在是过于虚无缥缈,众人各说纷纭,飞短流长,什么小道消息都有,但其中能信的却是寥寥。
加之近来洛阳城怪事频发,天降异象,阴阳错行,隐有风雷之变的迹象,聪明人都知道,这鬼地方不能久留。
转过墙角,迎面走来三个僧人,为首那位一袭月白僧袍,神清骨秀,眉目庄严,本应是端庄凝重的圣人相,却因那粒格格不入的深红色眉间痣,显出几分“妖僧”的气质来。
此人正是世空寺的云起大师。
他在见到褚颜和盛羽的那一刻,捻念珠的手不由停下,末端的纪子留随着他的顿住的步伐微微晃动。
虽说这两人会出现在洛阳乃意料之中,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见,也是让云起一时怔愣。
相较起他游鱼摆尾般微动的神色,那两人的表情可就复杂多了。
褚颜的目光明显沉了下来,而盛羽则是毫不掩饰脸上的憎恶,眼神森冷,恨不得扑上去咬掉对方一块肉一般。
云起屏退身后两个僧徒,上前一步单手行礼:“褚施主,久违了,别来无恙。”
褚颜将隙开的斗笠合上,声音隔着纱帘不冷不热地响起:“云起大师问的,是哪个褚施主?”
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轻易地将云起强撑着的面具给毫不留情地击碎。
即使隔了纱帘,他仍是下意识地低眉垂目,捻动念珠的动作逐渐加快,似乎是有些尴尬,半晌,才迟疑道:“二者皆是。”
嗓音艰涩,像含了一把沙子。
“装模作样,用不着你这秃驴在这儿假惺惺!”盛羽面含愠色,双拳紧握,竭力控制着胸腔怒火,“若不是你当初暗中构陷,她那般身手,怎会被你那奸贼师父伤到分毫?”
他口中的云起师父正是当今世空寺首座,法号惠贞,被世人称为“活佛”,曾在游历时将自己的肉割下来,救济当地遭饥荒濒死的孩童,实乃化身成仁、大慈大悲之举。
惠贞自认只有入世方能出世,每隔几年,便会让门中僧徒下山历练,经风雨见世面。而云起身为他座下大弟子,自然也无可避免。
“持斋守戒固然重要,但只有亲入这红尘浊世,方能不死不生,萧然物外。”
这是云起下山前,惠贞对他说过的话。
在一个风起云飞的秋日,在外游历的惠贞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捡回世空寺,他天生慧根,七岁便能熟背各种经书,众人都说他是世空寺开山以来悟性最高的弟子。
自有记忆起,云起从未踏出过庙门一步。
就如众人所期待的那般,他将规行矩步,游历归来后继承惠贞大师的衣钵,成为日后世空寺的首座。
然而事实却与众人所愿背道而驰,在外游历一年的云起归来后,被惠贞大师遣去了思空涯。
只有破了戒或是犯了大过错的僧人,才会被罚去那里思过。
众人只知云起自从回寺庙后就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整整三个月,随即便是被罚,这其中缘由,却无人得知。
思空涯常年积雪,天凝地闭,阴寒无比,再钉嘴铁舌的人在那儿也捱不过三日。
可云起硬是在思空涯跪了两月。
相劝的同门来了一波又一波,他只是闭目不言,任由鲜血从冻伤中流出,将绣红的冻土又染上一层赤色,似乎要将自己凝成一尊雕像。
而褚千袭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了世空寺。
即使年深岁久,世空寺的人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女子一身青衣飞扬,将阻拦的人群与泱泱万里山河尽数踩在脚下。
任性恣意,无所顾忌,说是降世惑星也不为过。
在众人骇然之际,惠贞已然认出,这女子正是妖界之主,褚千袭。
这般高位的人来世空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带走云起。
一心向道的佛子与妖厮混在一起,可谓是离经叛道、蔑伦悖理之举。
外人不关心这其中前因,认定这恶果由褚千袭一手造成,是这妖孽将六尘不染的佛子拉下神坛,堕入深渊。
在声势浩大的一片声罪致讨中,褚千袭却只是平静从容地与云起对视,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过往种种走马灯一般在云起脑中闪过,光影浮华,恍然若梦,犹如一根芒刺,不断冲击撬动着那些“五蕴皆空,见性成佛”之理,让他的本心摇摆不定。
云起以为自己踌躇了很久,但实际只是一瞬。
他将万般情绪深埋于千仞冰山之下,亦如思空涯上万年不化的霜雪,而后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脸色苍白,唯独眉间那点红痣亮得惊人,近乎灼眼。
于是,褚千袭笑了。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
不是浊泾清渭的正邪不两立,也不是囿于世俗之见,只是殊途罢了。
短短两个字,却犹如天渊。
褚千袭本想着,只要云起点一下头,千山万壑,又何足道哉?
然,事与愿违。
半晌,褚千袭长叹一口气,不知是在替自己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她嘴唇微动,却是欲言又止。
也罢,若是明月就这般轻易地被人摘下,那还算什么明月。他应该永远清冷皎洁,永远都在天穹高悬,而千万个终于倒下的身体逐渐冰冷,最后一眼是望向他。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人非薄情,只是命不同路。
最后,褚千袭只留下一句“见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便毫无留恋地转身下山了。
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故人长与短。
但身为世空寺首座的惠贞怎能容忍一只妖大摇大摆闯入佛门禁地、打伤门下弟子后又安然离去?况且若不是因为她,云起又怎会生出心魔?
趁褚千袭不备,惠贞猝尔出手,重伤于她。
若不是念在对方是云起师父,褚千袭定是要回手的。
就当是因果报应,如今彻底还清了。
恰逢褚千袭重伤未愈,妖界又接连生变,天狐一族与净妖师里勾外连,妄图篡夺妖主之位,纵使褚千袭有三头六臂,终究是寡不敌众。
世人只知此番动荡过后,妖界再无褚千袭此人。
盛羽对世空寺上上下下可谓是恨之入骨,即便过去了一百五十年,这股仇恨依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殆尽,反倒是日甚一日。
如今再会,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丹田处气血翻涌,喉间隐约泛起腥甜。
褚颜察觉到身边人快要控制不住的杀意,对云起丢下句“不劳大师费心”,便带着盛羽离开了。
云起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而另一边,纳明一路追喊,也没能让殷止停下脚步。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师兄,你走这么快干甚!”
殷止头也不回:“还有事,先回去。”
这暗市看着虽大,实则也就四里地两条街,绕来绕去的,两方难免再碰到。纳明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任由他师兄离去。
他本想着带殷止出门逛逛散散心,以他流连花丛……阅人无数的经验,两人一番推心置腹,倾肠倒肚,准能把他师兄的心结解决。
谁曾想好巧不巧在暗市碰上了褚颜,而对方就跟压根不认得他们二人一般。
等等——
纳明眼睛一亮,连妖主这等人物都亲自出了界门,来到洛阳城,这不是恰恰印证了三生冰心花的消息是真的么?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回走,打算将这事儿用联络符传给易鸿信。
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将这原本就狭窄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纳明本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腿一迈,准备去瞧瞧有什么稀奇。
仗着人高,他拨开外层几个人,抻长了脖子,只见最前方站着个穿绛紫色衣裳的方脸女人,手中捧着一只小塔。
那塔一共七层,雕刻着精致华美的花纹,剔透似琉璃,流光溢彩,煞是引人瞩目。
正是摇光琉璃塔。
据说这法器乃是一位炼器大能用自己的心头血,历时十七年才锻造而出,能降妖除魔,震慑万邪。
那方脸女人指尖往塔身上一点,小塔便滴溜溜地旋转起来,投射出一道巨大的虚影,笼在众人头顶上,每层的塔窗漫出金光,令人叹为观止。
围观人群皆是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方脸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眼睛斜了斜身旁一个作算命先生打扮的中年男人。
对方会意,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了面前的店家。
店家笑呵呵的也不清点,恭恭敬敬地一作揖:“这法器能被大长老看上是鄙人的福分,您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啊!”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原来那女人是桑家的大长老,难怪这二道贩子如此客气。”
“现如今哪条道上的见了桑家,不得点头哈腰的?”
“那中年男人是谁?我瞧着面生。”
“那人是桑家新进的门人,不过瞧他那打扮和做派,跟个家仆也没什么两样。据说没什么真本事,也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能被桑家看上。”
见摇光琉璃塔已有归处,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了,唯独纳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塞了一层棉花,将一切笑语都隔绝在外。
十年,整整十年。
他终于找到他的杀父仇人了。
此人本拜在清平道人门下,因心术不正被逐出门墙,流落关外,被那灯灵重伤后,这十载间他一直辗转流连各地。偏偏世道不公,前不久他又逢奇遇,这才顺利入了桑家,当起了门下客。
桑家大长老桑卉还为他换了个新名,桑韦如,可谓是彻彻底底改头换面了。
压抑了近十年的血仇几乎快让纳明眼底蒙上赤色,愤怒凝聚在指尖,手里那块开裂的玉石顷刻间化成碎末。
法器到手,桑卉心满意足地带着几个手下回去了。
一行人出了城,径直往青要山赶去。
桑韦如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大长老,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两日后,咱们就祭出法阵,再有这摇光琉璃塔加持,定能……”
“隔墙有耳。”桑卉警惕惯了,放出一个结界后,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对这个新进的门客颇为满意,虽说他功夫本事不怎么样,但她仍力排众议,将其纳入座下。原因只有一个,对方拍马屁的功夫实在是一绝,正正好地搔到她心里。
几人一番交头接耳,也不知在密谋些什么。半晌,便见桑卉和另外几人继续前往青要山,而桑韦如则是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一身簇新亮丽的襟褂,头上盘了块方巾,瞧着有几分文气。
桑韦如默默盘算着这几日的计划,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一路尾随。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窸窣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余光就瞥见一道剑光直逼他后脑。
地上的落叶都被这股强劲的气流震起,碎叶盘旋着,在半空中有一瞬的凝滞。
电光火石之间,桑韦如的脖子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侧开,堪堪躲过了这一击,随即往后退了十来步,他再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掣电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