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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怨魔 仿若岁月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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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天便彻底暗了下去,流萤从草丛飘出,落在窗棂趴着的白蔷薇上,散发着微小的光芒。
室内立在地上一角绘着竹枝的灯照往常一样亮起,殷止提着竹竿,长杆顶端用线吊着一盏六角琉璃灯,扣着面具的脸银光蹿动。
远方光影如火一样熊熊燃烧,幽都的鬼像来时那样排起了长龙,北城城门大开,许许多多的鬼鱼贯而出。
殷止跟着鬼群走出了东市,一片荒草覆罩之地陡然拔起高楼,铺上地砖。老旧的屋舍重新翻新,湿绿咬满的巷道重发亮泽,万鬼拎着不停转动的灯向一个地方前行。
他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他不想掺和万鬼的事,但是褚颜一直到酉时还未回来,他在城楼附近转了几圈,一直没找到人。
殷止让沈终南留在了竹屋内,再三嘱咐他不要擅自出门后,便来到了街市上。
说实话,他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褚颜,但总归是他轻薄了对方,无论如何,歉是必须要道的。
可是,道了歉……之后呢?
鬼流太急,一个身材瘦削的女鬼不慎撞到了他的肩膀,拉回了他跑远的思绪。
那女鬼约莫是着急赶路,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又匆匆地汇入了鬼流。
殷止回身张望,一张张面具从眼前流过,唯独不见那张眼角有着海棠花的面具。
褚颜是不想见他么?
殷止眸色渐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被刺伤的感觉,他想快点找到对方,于是不断环顾四周。身旁人头攒动,灯火辉煌,光影变换,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未找到那张独特的面具,心下愈发着急。
殷止找寻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收获,正准备想其它办法,这时,“嘭”的一声巨响,苍穹之上绽开一朵烟火,火花散开,分裂成万千光点,像一朵华丽璀璨到极致的金菊。
接着,一道又一道烟火腾空而起,宛如在黑色的幕布上释放出华丽的翡翠流苏,万紫千红、千姿百态的繁花搅碎了无边的黑云,不过眨眼间,又流星一般拖着一条条冒着烟的尾巴往下坠去。
殷止蓦然一回首,却见一个眼角有朵红色海棠花的人,正站在远离鬼群的地方。
灯火阑珊,漫天火树银花,长至腰间的墨发和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年轻女子戴着银质面具,纤细修长的身体宛若一棵玉树,懒懒地倚靠在门栏之上。
她隔着人群,看见立在街上的殷止,于是取下面具在手中扬了扬,她牵动唇角,露出一记浅浅的笑,眼角的朱砂小痣在流光下显得异常夺目。
在未曾见到褚颜之前,殷止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会儿真正碰上了,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褚颜往后看去,只见鬼群周围有很多阴兵把守着,许是之前很多鬼消失,让幽王担心今日殷墟幻夜会出差错。
淡云微月,欲藏还露,表面平静的游行,暗地里不知涌动着什么,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朝殷止伸出了手,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而殷止并未迟疑,越过人群,向她走了过去。
“人太多,我们牵着吧,以防走散。”
褚颜语气很轻,目光坦然而纯澈,像是根本没有将昨夜的事放在心上一般。
殷止稍稍斜了头,如琉璃重叠般的眼眸将褚颜身影融在其中,良久,他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他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褚颜再次戴上面具,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圆溜溜的月亮从云中冒出半规,偷望着像幻梦一般的殷墟。
千年殷墟重现人间,美轮美奂,如旁观者般漠视着万鬼的欢喜,而那片本该磨灭的历史,借着建筑又重回了人间。
仿若岁月从未来,殷墟亦从未变。
殷止被褚颜牵着,穿过鬼海一步一步向着尽头的承影湖走去。
两人之间隔了三寸的距离,而褚颜的背影像是一团朦胧的红云,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好像对方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截细腕。
交相辉映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构成了缀着珠玉的迷梦,翠绿白皙间蕴含的绝美叫人挪不开目光。等圆月没入云层,再一点点移出来,他们面前只剩黑蓝湖面上波光粼粼间拉长了身形的清月。
天上的星子倒映在湖中,湖中的星子又倒映在天上,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所站之地是无尽的星空,还是湖畔上的湿地了。
而天幕之上的烟火还在继续,万鬼齐齐打开了灯盖,其中的烛火忽而裂成小小的光点,像萤火一样从灯笼里飞出,盘旋而上到达最高点后,又慢悠悠地往湖水里落进去。
褚颜放开了殷止的手,摘下脸上的面具,赞叹道:“世间奇景。”
那夜的承影湖虽美,但是雾太浓,并未怎么看清,如今这般景象倒是极其华美了。
殷止盯着褚颜的侧脸,而后缓缓将视线移至湖面,冗长幽慢地“嗯”了一声。
随着最后一朵烟火绽放完落下,殷止才低低地开了口:“昨夜……”
褚颜回头看他一眼,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而后又继续欣赏湖景去了。
殷止只好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你们看——”
忽地,鬼群中有鬼指着承影湖远处惊喊了一声。
天清月淡,不见风露,辽阔的湖面不知何时铺满一层雾,有一个东西像箭一样迅速破开水雾朝这边游来。
幽都视为圣地的承影湖里,居然有诡异的生物?
褚颜下意识抓住了殷止的手,准备随时撤走。
这时,急速游动的生物停了下来,探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黑白分明的眸幽幽怨怨地望着鬼群。
这双眼——
褚颜动作一顿,她记得那是壁阳城中欲加害殷止的阴鬼,没想到这阴鬼的执念如此深,竟然来到了幽都,吞噬同类使自己万劫不复都要报复妲己。
湖里鬼物展现了她煞白黑气集结的脸,怨毒的情绪通过水为媒介一波一波拍上岸。万鬼的队伍开始惊慌了起来,毕竟他们大部分鬼修为太弱,抵御不了如此强大的戾气。
阴兵的长矛在地上发出震慑的声响,女鬼不以为意地寒森一笑,张口吐出一团黑雾喷向护着万鬼的阴兵。
阴兵提盾挡住,黑气腐蚀掉了防御的灵器,连执器的鬼也给一块化作了黑水。
褚颜抑住帮忙的心情,站在一隅尽量保持观望。
冥界的事情还轮不到她这个妖插手。
女鬼瞳里掠过一丝得意,扭动着身子冲出了水底,霎时,圆月混沌,星云隐去,宽广的湖面浮出了一个巨大的身子,长且瘦,躯干上生着挨挨挤挤的触手,柔若无骨的样子。
除了一张脸,这哪还有半点人做鬼的状貌?
用吃掉同类换来强盛的阴力,累积爆发之际太过丑陋。
褚颜目光一凝,有那么点后悔当初没有杀这个女鬼。
一点怜悯换来更多的死亡,这笔账怎么想都不划算。
褚颜隐隐感受到女鬼身体某处传来与她掌心里相呼应的灵气,电光火石之间,她忆起那夜在女鬼身上施的咒。
想来,居然还是她送进女鬼身体中的咒迫使对方无法再吸人精气,反倒是去吞吃同类了。幽都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鬼,也多半是这女鬼的杰作。
褚颜原本不打算管此事,她身为妖主,不可在冥界动手,但要真算起来,这里面还有她一分因果在。
然而就在她斟酌之时,女鬼两条触手变长扫向岸边,那些来不及躲避的鬼被它飞快缠住拖到水底,又倏地扯出送进了向腮边裂开的血盆大口里。
她触手上生了密密麻麻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圈又尖又细的牙,闪着寒光。
她咀嚼着嘴里的鬼类,冷若冰霜地直直睨着岸上某处。
“这就是你找我报仇的方式么?如此兴师动众,由不得我不出来了。”
响彻云霄的声音落下,众鬼身前凭空出现一个女子,手中抱着一把五弦古琴,每一根琴弦都是由兽筋制作而成,从其发散的幽光来看,这些兽筋都是灵兽的。
女鬼咽下口中残肢,吐出干涩的名字:“妲己。”
“是我。”妲己朝后面的阴兵将领递了个眼色,将领意会着吩咐手下疏开万鬼。
褚颜与殷止跟着往回退的鬼群试图离开这儿,妲己却传来了一道密音:“花妖,此次殷墟幻夜幽王之所以交给我负责,是因为他手中有一件大事要办,抽不出六尊二鬼四将。换句话说,目前只有你我联手才能制服这个怨魔。”
魔?
褚颜止住了脚步。
各种深切浓厚的念统称为执念,执念再深就会入障,若掉进障中出不来,久而久之便成了魔。魔形成之初,蚩尤留下的神念将赋予他们一定的邪力,而要使自己的力量增强,就必须不断进食有灵性的生物。
魔存于天地之间,不属于六界之内,人、妖、鬼、怪、神,皆可成魔。
一般不是到了绝境,凡是有灵的生物均不会走上这条路,魔抛弃了善念,投身于丑恶,没有仁慈,憎恨是它们唯一的快乐。
这样的异类若留在世间,会造成大患。
“殷止,你先走,我很快便来。”褚颜放开了殷止,将面具往他手中一塞,毅然决然地回过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她走得那样急促,连“殷公子”也不叫了。
殷止望着手心那只绘着海棠花的银质面具,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神却变得锐利无比。
怨魔的触手暴长,逆光里像极了粗大的头发,它眼睛里的瞳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差点占据整个空间,尖利的牙齿左摇右晃着,狰狞凶恶地朝岸上扑来。
从四面刮来的阴风渐渐森寒,连承影湖都随风泛起了汹涌的波浪,不住拍打在那截断桥之上,气氛剑拔弩张,间不容发。
琴音震响,强劲的灵力宛如一道无形的音波往前方冲去,而怨魔的触手也逼近过来,两方力量猛然相触,湖面上的断桥“咔嚓”一声,而后寸寸碎裂,被风卷起,又雨点般落入水中。
妲己被撞退半步,而怨魔的那根触手虽然被琴音切断,但只是一个呼吸间又生长了出来。
褚颜并不急于出手,她对妲己密音道:“我要幽王的一个人情。”
妲己一怔,正欲回答,但怨魔的触手又甩了过来,仓促之下她只得猛地拨动琴弦,琴音陡然刺入云霄,滚滚音律如千万锁链向触手当头套下。
“我做不了幽王的主,”妲己语速飞快,那一招显然费了她不少灵力,让她脸色一白,“但是我可以给你我的人情,我保证,只要我一日未转世,你若是有难,可随时来冥界找我。”
褚颜想到她连无常二鬼都可以调动,想必幽王是非常宠爱她的,这笔交易还是划算。
因而她欣然同意,手腕一翻,一根掉落在地上的长矛被她吸到手里握住。
“别愣着了,快上啊!”妲己催促道。
褚颜踏气而行,飘至半空,她不愿浪费太多妖力在这怨魔身上,毕竟还有一个桑百尺不知藏身于何处,正在虎视眈眈。
她一矛挥开朝面门上打来的触手,而后矛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扎进了触手上的吸盘,灰色的浊液溅开三尺远。
怨魔吃痛哼了一声,表情却越发凶戾。
痛苦是它力量的源泉,深渊赐予它无限邪恶——那些在它体内还未消化的灵体,惨叫哀嚎,凄厉无比,怨魔充耳不闻的汲取它们最后的生命,被砍断的触手重新长出,它一口合不住的尖牙如闪电向褚颜咬去。
它速度极快,瞬息间便飞身而至,无数黑气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涌了出来,散发出恶臭浑浊的腥气。
褚颜表情不变,她抛出长矛,抬腿一记横扫,长矛便如离弦的箭镞一般朝怨魔的嘴里飞射而去。
只是阴兵的武器都不算高级,根本奈何不了怨魔,它牙齿一张一合,便咬豆腐一样将长矛嚼碎了吞进嘴里。
怨魔的心思并不在褚颜身上,只是示威一下,便对上飞来的妲己。
它藏在湖下的无数根粗硕的触手仿佛猎人设置的陷阱,耐心的在水下舒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猎物到达,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