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捉弄 见了鬼了, ...
-
七月十五临近,妲己说万鬼出行都会戴面具,虽不知用意,但自古习俗就如此,所以褚颜他们三人也得入乡随俗。
妲己让他们先回去,说稍后会送来制作面具的材料。
待褚颜和殷止走回竹屋时,却没看到沈终南,也不知他跑去了哪儿。
两人又绕着院墙转了一圈,终于在一片树木后找到了沈终南,他正蹲着身,似乎在看什么。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终南便转过头,冲两人挤了挤眼,示意他们过去。
一声低低的抽泣从个地方诡异地响起来,沈终南迅速摆头,分开树叶,钻了进去。
只见黑暗与光亮的角落交接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
沈终南竖起食指,一束跳动的幽光冒起,缓缓朝前移动,这是他刚学会的法诀,可以发出光,照亮周围的黑暗。
等他快要靠近那哭声时,又是一道光起,有人在他身后施法打掉了他的探照。
褚颜闻到一阵阴香,原来是妲己抱着一堆制作面具的材料过来了。
“你这样会吓着他。”妲己淡淡地对沈终南说道,脚不沾地地向前飘去。
只见妲己从腰间拿出一颗珠子,打开握着的手,阴森森的光线散出来,三人才看清树木后站着一个身形矮小、模糊的鬼影。
“这里好黑……”那是个散着发的女童,看着约莫十岁的年纪,低垂着头,稚嫩的童声含着哭腔,正在不住抹眼泪。
“有光了。”沈终南安抚道。
“这里好黑……”女童不理他,依然重复着那一句话。
沈终南还想出声,妲己却用眼神制止他道:“这孩子只是一个残像,是这片树林存在的微弱灵力记录他魂飞魄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刚说完,女童的身影从脚到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缓缓消失在他们眼前。
沈终南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手中除了空气就再无其他。
“承影湖的星星又碎掉一颗,”妲己垂下眼,“我曾跟你们说,游完殷墟会看到一片湖,湖里有很多星星,星星灭掉一颗就有一只鬼去轮回,而灭掉的星星会沉入湖底最深处等待再次亮起。可我没有说过,一旦鬼魂飞魄散,属于他的那颗星会碎掉,此后天地浩荡,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去看看了。”
“那些失踪的鬼都魂飞魄散了么?”褚颜也拨开枝叶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嗯,”妲己微微颌首,“虽然已经在查了,可是没有丝毫进展,万鬼游行不能耽误,为了防止骚动,此事要保密。”
沈终南对这妲己没多大好感,但方才她飘向女童的姿态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善意,他忍不住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布告幽都的鬼,让他们警戒一些。”
“此事不能不能闹大,不然会搞得人心惶惶。”
妲己说完这句话后,便将怀里的东西往沈终南手里一塞,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绿油油的蔷薇爬在竹屋顶,或许是大日子将近,也释放了生机,开出大朵大朵的白色花朵,团团簇簇地依偎在一起。枝干软软地下垂至窗边,像妩媚的女子展开双臂绕住了户框,而那白蔷薇就如柔媚的眼波轻灵灵地瞅着正在竹屋内专心勾勒面具的三人。
褚颜蘸了蘸墨汁,在已经刻好的银质面具上画了几笔花草,仔细端详了下,又觉得不太好看,抹掉了。
而沈终南则是支着头沉思了会儿,便取来一把小刀,用刀尖在面具上划出细小的痕迹。
褚颜注意到他的举动,俯身过去问道:“终南在刻什么?”
沈终南笑嘻嘻道:“还没想好呢,随便画画。”
他嘴上这么说,却飞快地用刀刻出几笔云纹,接着还嫌不够似的,又拿了几支色泽鲜艳的羽毛,粘在了面具上,把一个朴实无华的银面具瞬间装饰成了花里胡哨的孔雀。
和这兴味盎然的两人比起来,殷止就显得无趣多了,他拿着面具,只是往脸上扣了一下,确认大小合适后,便将面具摘了下来,似乎并不打算往上面装饰什么。
沈终南疑惑地侧头,道:“师父,你怎么不画?”
殷止淡淡道:“这样就挺好。”
沈终南垮下脸,哪里好了,光秃秃的,和其他鬼别无二致。
他觉得既然他们三个是人,那自然要和别的鬼不同。
褚颜拿起案上搁着的毛笔,忽然叫了殷止一声。
殷止以为她有事要说,下意识侧过脸,谁知却被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鼻子下画了两笔。
殷止摸了摸上唇的墨汁,表情有些茫然,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沈终南手里的刻刀“啪嗒”一声脱了手,他震惊地看着褚颜,片刻后,从嘴里爆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父,笑死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捂在肚子上,像只大白鹅,几乎滚到地上去。
殷止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面无表情,透出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稳定,这让沈终南屡次怀疑他师父是不是不会哭不会笑、已经勘破了红尘,毕竟和同龄人相比,这位禁欲得过于可怕了。
沈终南还是头一回看到对方露出如此神色,像个被人戏弄后没反应过来的小孩儿,透出几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来。
殷止回过神,修长的双眉一皱,往对面的铜镜看去,只见他唇边两道显眼的墨痕,像两撇小胡子。
褚颜弯了弯眼,托着腮:“这样殷公子便和别人不同了。”
殷止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动着不明的神色。
忽地,他往褚颜身后看去,语气沉沉:“有人来了。”
“嗯?”褚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可身后除了翠绿的竹壁,哪有什么人来?
她正过脸,刚想说后面什么都没有,眼角蓦地一凉,明确地告诉她,她被殷止给耍了。
殷止收回执笔的手,那支毛笔是沈终南方才蘸过颜料的,极浓极艳的胭脂色,圆圆的一笔,还往下扫了一片氤氲,刚好点在了褚颜的左眼下,和她那颗朱砂小痣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她缓缓地眨了两下眼,心中涌起一阵愉悦,不由笑出了声。
沈终南一声鹅笑卡在了嗓子眼儿,然后便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见了鬼了,他居然能看见殷止主动捉弄别人。
殷止凭靠在半人多高的木案上,垂眸看着褚颜,表情极其正经,脸上却带着两道墨痕,怎么看怎么可爱。
明明褚颜脸上也有污痕,但却笑得格外欢快。
清风登堂,蔷薇婀娜摆动,花瓣不堪风残,纷纷脱落朝他们跑来。
褚颜站起来望着屋内飘飞的素白,伸手去接那些花瓣,只是风还在继续,一片白点堪堪停留在她指尖,更多的则是穿过了她指缝,飘飘扬扬地落在了殷止肩上,像是覆了一层婉约的轻纱。
沈终南鼓起腮帮子,吹走那片落在他鼻尖上蔷薇瓣,然后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白日的幽都街上没有那么多灯火,鬼也比晚上少了很多,看来这里的鬼更喜欢在天色暗下来之后出门。
斑驳的青石巷道,和偶尔擦肩而过的鬼怪,让幽都看起来莫名地有些萧条。
商朝的都城早已埋没在泥土下,可万鬼出行会让它重新站回人世间,巍峨富丽的旁观着繁华。
没有一个人会被永远爱着或恨着下去,只要再无深切的情感在时间里回荡,所有的鬼都能得到新生。
沈终南看着幽都,忽然有点可怜滞留在这儿的鬼了。
离七月十五只有一天了,幽都满城花开,只是太阳依旧被厚重得化不开的灰云蒙着。东城的鬼都在自家屋前悬挂上了精致的灯笼,灰白的脸上透着喜悦,并不见分毫寂寞。
沈终南心事重重地朝前继续走,忽然被褚颜拍了一下肩膀。
这一拍,让沈终南从沉思中走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前面的那棵花树。
“在想什么?”褚颜放下手,问他,“连路都不看了?”
沈终南嘴角下沉,神色有些复杂:“颜姐姐,我在想,我死后也会像他们这般,徘徊在幽都之中么?”
他这话让褚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沈终南每日都一副没心没肺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模样,鲜少露出这样冷落衰颓的表情。
“若是百年、千年、万年都只为超生,那何苦要在活着的时候留下那么浓重的痕迹呢?”他继续问。
这个问题可就值得人深思了。
褚颜沉吟片刻,道:“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又怎样,在死亡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
沈终南干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还是没能想通。
而殷止则是认为他纯粹是近来太闲,于是问他:“给你的符箓大全看到哪里了?”
沈终南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道:“呃……大概是第四十页了。”
那本符箓大全厚度足足有三寸,用来当枕头都嫌高,除了各种灵符,上面还记载了无数的阵法和咒语,这本书净妖师人手一本,有时候忘记某个符怎么画了,翻开一看即可。当然,这只是术士入门书籍,那些家族秘术和某些禁术,则不会被记录在内。
沈终南每天看一页都没能消化完,更别说融会贯通了,眼下被殷止一问,不由胆战心惊起来。
“三天之内,背完五十页,”殷止语气淡漠,丝毫不顾对方会是何种反应,“我会检查。”
沈终南哀嚎起来,拉了拉褚颜的袖子,满眼恳求。
褚颜慢条斯理地把衣袖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微微一笑,表示帮不了他。
走出东城,一条碧绿的水河荡起漪沦,绵绵密密的雾从河底腾起,周围的景致模糊不清,是忘忧河。
沈终南三丈之内根本无法视物,只好凭感觉伸手往前一捞,正好抓住了一截浅绯色的衣袂。
他以为那是褚颜,顿时心安不少,而褚颜也回手挽住他,把他向前一带。
缥缈雾气破开一条线,沈终南一双褐亮褐亮的眼显了出来,忽而又被白雾盖住。
浓重的雾霭散不开,他生出一种身体被雾给压矮了的错觉,宛如进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颜姐姐的手好凉……
他们彼此看不清,只好凭借着掌心相连感受对方的存在。
沈终南本是想让殷止和褚颜带他出来看看承影湖,但是这么大的雾,连人都看不清,更别说看湖了。
又穿过一条街,沈终南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颜姐姐,师父,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这雾起的……颇为诡谲。”
没人应他。
沈终南心下忐忑,他拢了拢雾气,望向那只与他相握的手。
下一瞬,他便愣住了——那手臂只有一小截,衣袖的尽头空空荡荡,并不是褚颜。
而那只手颜色青灰,从皮肤下透出一些淤紫色的纹路,像是尸斑。
他竟然被一只鬼手一直牵着走!
沈终南魂都要被吓飞了,他一着急,就想把手抽回去,可抓着他的那只手力气奇大,五指鹰爪一般陷在他肉里,任凭沈终南如何反抗,都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