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人家》弋枝火焰鸟

2、2

　　自那后水生再来找檀香，檀香总是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是害怕面对他，还是不想让别人说闲话？——檀香自己也说不清，可她心里还是对水生的到来充满期盼。但她不能总是接受他呀——两个人单独共处......檀香觉得，总有些地方说不上来的奇怪。

　　还是先拒绝吧？比如这次水生邀请她去大湖上。

　　诶哟——草茎虽小，可内里坚韧得很，一不小心檀香的指腹便被划出一道小口子。

　　没事吧？——又是那个熟悉的有力的声音。

　　檀香抬眼便看见水生担忧的神情。

　　不要你管。檀香握住双手，把脸别过去。不知道是之前没搭理水生而心怀愧疚，还是想到以前那群孩子说的话，檀香白净的脸庞染上了红晕。

　　你来做什么？檀香不禁恼怪起来，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些许雀跃，你不是去大湖上了吗？

　　水生笑了笑，还没回答，坐对头的阿婆便先开口了：

　　你这妮子，怎么说话呢？人水生辛苦割担芦草回来，勤快又老实，怎就不能来了？

　　檀香羞得说不出话来。

　　水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婆，你别这么说，要不是没有你们和檀香，我现在说不准都渡了好几个鬼门关。

　　檀香的脸上开始发热。那个雪夜、那个雪夜，檀香想，他记得比谁都牢。

　　就在水生的父母沉湖的那年深冬，老天或许给水生开了莫大的玩笑。冷风吹着木门咔吱咔吱响，惊醒了睡梦中的爷爷。

　　水生的爷爷盯着窗外好一会，突然想：准是孩子他爸他妈回来了，便立即起身下床，堪堪披着件外衣。待打开门后，他只望得见门外昏暗的雪原，哪儿还见着半个人影？

　　冷风呼啸而过，树影婆娑颤栗。水生的爷爷在门外立了好一会，便抬脚走了出去。

　　该在大湖上。他这么想着，一个人出了家。

　　那时水生被寒风吹醒。他看见家中的木门大剌剌地敞开，而床上的爷爷却没了踪影，登时慌了手脚。迎着冷风冲出门外，水生便看见爷爷倒在苍茫的雪地上。

　　白的、黑的，除此之外，天地间还剩下什么颜色？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至于水生是如何带着爷爷走过这三公里雪路的，没有人知道。檀香只知道，初次见到水生的那个晚上，他冻得快成木杆，但始终没有放开爷爷。

　　最后是檀香和水生一同把水生的爷爷扶到白医生那儿的。

　　大人们告诉檀香，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檀香紧咬下唇，看着门外睡在长凳上的水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遇见他的？白医生问她。檀香说，碰巧。我睡不着，拉开帘子便看见他的黑影——原本还分得清，忽然一下就不见了。跑出去瞧，便看见他倒在雪地上。

　　白医生又问，给家人说了？檀香“诶呀”一声，急急忙忙跑出去，还没呢！说完便不见了踪影。但檀香出去没多久又返回来，这次怀里抱着棉被，手里拎着一提暖壶。

　　我这里有的。白医生指了指盖在水生身上的被子。檀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给阿婆说了，这是我阿婆让我带的。白医生拍了拍檀香的脑袋，没再说下去。檀香拿着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水生身上。

　　待水生醒来时，檀香早已回去了。水生呆愣愣地拿着棉被，神情中透露着不知所措。

　　是檀香小丫头给你带的。她和你一起将你爷爷送到这里来，你还有印象吗？白医生尽可能地放松语气。

　　水生这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他没有回答白医生，转而慌慌忙忙地问，我爷爷呢？

　　白医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的日子过了。她说。

　　水生看向窗外。大雪仍旧下着，纷纷扬扬盖住了远方——那样的雪是永远望不见尽头的。沉重的雪压在残枝上，“啪”一声，水生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断了。

　　后来水生常常去找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