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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人哪,活的怎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李四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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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出去学习,张翠翠少了一个帮手,另外一个帮手四妹,刚出了二月就嫁了出去。
那就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了。
四妹来送最后一次热水时,澡堂已经拆了一半。她默默帮张翠翠收拾毛巾,把每块肥皂都用油纸包好。临走时,突然塞给张翠翠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块绣满茉莉花的手帕,角落还绣着"谢"字。
"这丫头..."张翠翠鼻子一酸,追出去比划,"夏天过了还回来!"
四妹笑了,指指自己身上的灯芯绒外套,又指指远处的山。
二老太一下子成了孤家老人,更喜欢在村里到处走。这天傍晚,二老太慢悠悠晃到青沙汪边,看见书记正往沙坑里埋什么东西。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五叔,你这又哄孩子玩呢?"二老太眯着昏花的眼睛。
书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侄媳妇,这叫寻宝游戏。我埋些小玩意儿,让孩子们找,"他从兜里掏出颗玻璃球,"找着的就归他们。"
书记辈分大,二老太还得管他叫叔。
二老太摇摇头,"净整些没用的。"嘴上这么说,却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了好久,直到暮色四合,孩子们欢笑着散去。
第二天晌午,村部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全体村民注意啦,吃完午饭到村部开大会,讨论青沙汪改造问题!"
李大牛家饭桌上,翠翠就问,"大牛,听说你要在大会上发言?"
李大牛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嗯,我寻思着青沙汪那么好的地方,荒着可惜。要是拾掇好了,没准能成咱村一景。"
"能行吗?"张翠翠有些担心,"可别又像上次弄鹌鹑似的,闹得满城风雨。"
"这回不一样,"李大牛放下碗,"于站长说了,现在上头鼓励农村搞活经济。青沙汪有沙有水,弄好了城里人说不定都爱来玩。"
村部院里人头攒动,连平时不爱开会的妇女们都来了。老张头敲了敲搪瓷缸子,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伙来,就为商量青沙汪的事,"老张头清清嗓子,"公社要求各村搞特色经济,咱李家村有啥?就青沙汪还算个景儿。大牛有个想法,让他说说。"
李大牛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我是这么想的,咱先在青沙汪四周栽树种花。外面种一圈带刺的月季,防孩子乱跑;再栽些竹子围成圈;杨柳间隔大点种,护坡的荆条也补上。这样既有看头,又实用。"
话音刚落,下面就议论开了。
"种花?不当吃不当喝的!"
"你懂啥,城里人就爱看这个!"
"月季好,我家后院就有,插枝就能活!"
张翠翠举手,"我建议种些茉莉,香,还能熏茶叶。"
五爷爷突然站起来,"我赞成!我那寻宝游戏,孩子们可爱玩了。要是再弄漂亮点,没准能吸引外村人来。"
老张头皱起眉头,"这得花多少钱?树苗哪来?人工谁出?"
"树苗我想好了,"李大牛早有准备,"月季可以各家凑枝条扦插;竹子我去县林业局问问,他们正推广这个;杨柳砍些枝子插水里就能活。至于人工..."他环视一圈,"咱们自己动手,就当义务工!"
会场又热闹起来,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二老太突然说,"我出五块钱买树苗!"
所有人都愣住了。二老太是村里出了名的节俭,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侄媳妇,你这..."老张头惊讶道。
二老太颤巍巍站起来,"我老了,就图个热闹。青沙汪要是弄好了,孩子们常来玩,我看着高兴。"
一阵沉默后,张翠翠站起来,"我出三块!"
"我出两块!"
"我家出劳力!"
老张头看着踊跃的村民,终于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大牛,你负责总指挥。大伙儿也别有意见,咱这竹子得去李大牛三妹婆家换,知道不?"
稀稀拉拉地有人喊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青沙汪边就热闹起来。男人们挖坑栽树,女人们准备扦插枝条,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工具。
二老太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给月季枝条剥刺。
“娘,咱家不是有干枝梅,你弄点那个条子过来不就行了?”
这是二老太的二闺女,就嫁在本村,偏偏和老娘的关系不太好。
“那个?不好看,还是月季好。”
娘俩在这叽咕,旁边有人就说,这二老太把二闺女放村里想着孝顺,偏偏这二闺女除了过年,是很少上娘家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仇。
五爷爷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沙坑边插了一圈竹竿做标记,"这儿栽竹子,长高了能挡风。"
李大牛扛着一捆柳树枝走来,裤腿卷到膝盖,沾满泥点,"五爷爷,您看这柳枝够粗不?"
"够够够,"五爷爷抽出一根比划,"截成一尺长,斜着插土里,浇透水,保准活。"
张翠翠领着几个妇女在另一边忙活。她们把月季枝条剪成小段,每段留两三个芽眼,插在预先松好的土垄上。
"翠翠姐,这样真能活?"年轻的媳妇春桃好奇地问。
"放心吧,"张翠翠抹了把汗,"月季最好活,有个把月就生根。到时候开花,红的粉的黄的,好看着呢!"
中午时分,几个妇女挑着担子来送饭。大家围坐在新栽的树苗旁,啃着窝头就咸菜,说说笑笑。
老张头蹲在一边,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对身边的会计说,"没想到啊,大牛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会计点点头,"是啊,听说他还要在青沙汪放鱼苗,以后搞钓鱼呢。"
"钓鱼?"老张头瞪大眼睛,"那不得被人偷光了?还有,那这挖沙游戏还能行吗?"
李大牛正好走过来听见,笑着说,"张叔,我打听过了,可以搞承包制,谁钓谁付钱。到时候安排人轮流看着,还能解决几个劳力就业呢!再说了,也不是现在就弄,现在这青沙汪也不够深,还漏水,养鱼肯定不行。"
老张头咂咂嘴,"你小子,脑袋里净是新花样。"
太阳西斜时,青沙汪已经变了模样。一圈月季苗整齐排列,间隔着刚插下的柳枝;外围的竹竿标记在风中轻轻摇晃;护坡的荆条也补种了不少。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很简陋,但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美景。
收工前,李大牛召集大家,"乡亲们,今天辛苦了!以后咱们轮流来浇水养护,等开春就能见效果。五爷爷的寻宝游戏继续搞,等条件成熟了,再开发钓鱼项目。"
二老太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暮色中的青沙汪边,望着新栽的树苗,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蹲下身埋在沙坑边缘——那是她珍藏多年的几枚铜钱,曾经是给孙辈准备的压岁钱。
"找着就归你们..."老人喃喃自语,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月光下,新栽的树苗投下细长的影子,青沙汪的水面泛着银光。
这个北方小村庄的普通水塘,正在悄然蜕变,就像这个时代千千万万个寻求改变的农村一样,孕育着无限的希望。
青沙汪边新栽的柳树刚冒出嫩芽,一群半大小子就扛着铁锹、拎着竹篮,呼啦啦地围在了沙坑边上。
这些小子,攒着一分二分的,到了周末就来。
"俺先来!俺凑了一毛五!"铁蛋把三个五分硬币拍在石板上,硬币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私房钱。
负责收钱的赵小田麻利地记上账,递过去个小铲子:"一刻钟啊,超时要加钱!"
育红班周六日不开,好多孩子都在青沙汪这边玩,去年搭的棚子一直没拆,村里就让赵小田过来记账收钱,一分钱也是钱不是?
沙坑里顿时热闹起来。半大小子们撅着屁股,像地老鼠似的在沙土里翻找。五爷爷心眼活,每隔三天就往沙坑里埋些"宝贝"——有时是刷了金粉的鹅卵石,有时是包着油纸的水果糖,最受欢迎的是那种带"奖"字的小铁牌,攒够五个能换本小人书。
"俺挖着了!"二嘎子家的小子突然举起个亮闪闪的东西——是枚民国年间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这其实是五爷爷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老物件,特意埋在浅处给孩子们惊喜。
围观的孩子们"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能换冰棍不?"
"供销社收这个吗?"
"给我摸摸!"
李老娘坐在柳树下纳鞋底,见状笑着摇头,"这群皮猴子..."话音未落,沙坑那头突然吵嚷起来。
原来是铁蛋和建军为了谁先挖到块彩石打起来了。五爷爷拄着拐棍过来,没急着拉架,反而蹲下身问,"知道这青沙汪咋来的不?"
孩子们顿时安静了。老人用拐棍划拉着沙子:"58年修水库时,全公社的人都来挑土,你爷爷那辈..."
故事讲完,两个孩子早忘了打架的事。铁蛋突然说:"那俺挖的算不算文物?"
"算啊!"五爷爷眼睛一亮,"这样,以后谁挖着老物件,先拿来给爷瞧瞧,真的就给记工分!"
这规矩一出,孩子们更来劲了。有人从家里偷拿放大镜来鉴宝,有人用挖到的"宝贝"跟外村孩子换弹珠。最机灵的是会计家的小子,他把自己挖到的彩石配上芦苇编的小筐,卖给来洗澡的镇上人,一个能卖两毛钱。
张翠翠在澡堂窗口看得直乐:"这群小崽子,比大人还会做生意!"
正说着,远处传来"叮铃铃"的响声。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停在李梅的裁缝铺前,递来个包裹——是省城寄来的《服装裁剪大全》。李梅捧着书,脸红得像朵月季花。
夕阳西下,孩子们散去后的沙坑安静下来。五爷爷背着手在坑边转悠,时不时用拐棍拨拉下沙子。李大牛扛着铁锹过来,"爷,明天还往里埋东西不?"
"埋!怎么不埋?"老人从兜里掏出把彩色玻璃球,"让城里来的技术员看看,这算不算'文旅产品'?"
好几个老人都在那笑,“老五,还是你有办法。”
“是啊是啊,要不是有机器,那还真是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儿!”
这话一说,好几个人就开始夸李大牛,原来这半年下来,李大牛给村里牵线租了好几样机器,种地可是省了不少力。
就说春耕的时候,那机器,耙地嗖嗖地,耙的又深又快,撒化肥都得是个快腿儿。
春耕的时候,李大牛去市里跑了几趟,借着于站长的面子,和市里几个村弄个互助,那几个村子地不够用,拖拉机闲着也是闲着,李大牛就去招呼把拖拉机租到乡下耕地,一天就把村里的地耕了个遍,左近村子又租,柴油都没用村里出钱。这不快麦收了,村里还指望李大牛再弄个什么机器回来收麦子。
"大牛啊,"五爷爷用拐棍戳了戳沙地,"听说县里要来人看咱这沙坑?"
李大牛抹了把汗,铁锹往地上一杵,"可不是嘛,县里文化馆的王技术员,说是要搞什么乡村旅游考察。爷,您那玻璃球主意真不赖,城里人就稀罕这些老玩意儿。"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骑着辆二八杠过来,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说曹操曹操到!"李大牛迎上去,"王技术员,您来得正好!"
王技术员下了车,推了推眼镜,"李同志,你们这沙坑在县里都传开了,说是老艺人搞的'寻宝游戏',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
五爷爷一听,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从兜里掏出那些玻璃球,"同志您看,这都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玩意儿,埋在沙里让孩子们找,找到了就归他们。"
王技术员接过一颗蓝色的玻璃球,对着夕阳看了看,"妙啊!这完全可以开发成特色旅游项目。"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笔记本,"老人家,您给我详细说说这玻璃球的来历..."
这边正聊着,村支书老张头急匆匆赶来,"大牛!刚公社来人通知,说是有两台联合收割机要从河北过来,问咱村要不要。"
李大牛眼睛一亮,"要!当然要!多少钱一天?"
"说是按亩算钱,一亩两块五,"老张头掏出烟袋锅子,眉头皱成个疙瘩,"就是得先交三成定金,我寻思着,万一..."
"万一啥?"李大牛一拍大腿,"张叔,您放心,我去市里找于站长作保!春耕那事儿,您还不信我?"
周围的老人们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亩两块五?往年请人割麦子,连饭带工钱得四块多呢!"
"机器割得快是快,就是麦茬留得高,秸秆不好收拾。"
"你懂啥,现在都讲究科学种田,麦茬高点还能肥地呢!"
王技术员合上笔记本,插话道,"各位老乡,我在农学院实习时见过联合收割机作业,一天能收上百亩,脱粒干净不说,秸秆还能直接粉碎还田。"
五爷爷点点头,"听见没?年轻人懂得多。大牛,这事儿你得抓紧办,眼瞅着麦子一天比一天黄。嗯,也不用担心没的烧,春天不是压了很多荆条,那东西能当柴火,还有,咱不是和几个村换竹子,那也能当柴火。对了,过了麦收夏种,咱村里都准备准备,都换成省柴灶,这也不难。大牛,你记着石棉绳的事儿,多屯点没关系。"
李大牛点点头,转向老张头,"张叔,咱开个村民大会吧,把这事儿定下来。我明儿一早就去市里,要是都弄伤柴火灶,那真是能省不少柴火,也就不用点这个麦秸了。"
当晚,村部大院里挤满了人。为了省点,只点了一个十瓦的灯泡,墙角还点了好几盏煤油灯。
灯下,李大牛站在条凳上,比划着讲解联合收割机的好处。
"乡亲们,我算过了,咱村三百多亩麦子,用机器两天就能收完,比人工快不说,还能省下一半的钱!"
有人喊,"大牛,万一机器不来咋办?不就误了农时?"
"这个放心,"李大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于站长给写了担保书,盖了公社的章。要是机器不来,公社负责给咱找劳力。"
老张头蹲在台阶上抽烟,半晌才开口,"大牛啊,不是叔不信你。这机器收割,咱谁也没见过,万一..."
"书记,"王技术员突然站起来,"我是学农的,可以负责任地说,机械化收割是大势所趋。东北农场早都用上联合收割机了,咱华北平原也该跟上了。再说了,这收割机走到哪个村,我就跟到哪个村。"
会场安静下来,只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五爷爷慢慢站起身,"老少爷们儿,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镰刀割麦,见过马拉收割机,如今能见识见识这新式家伙什儿,死了也值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气氛轻松了不少。最终,村民大会通过了租用联合收割机的决议,每户按亩数摊钱。
散会后,李大牛和王技术员走在村道上。月光下,麦浪翻滚,沙沙作响。
"李同志,你们村很有魄力啊。"王技术员推着自行车说。
李大牛笑了笑,"穷则思变嘛。王技术员,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们看看,除了收割机,还有什么机器适合咱农村?"
王技术员眼睛一亮,"太多了!播种机、喷药机、脱粒机...对了,你们村那个沙坑项目,完全可以申请乡镇企业贷款,搞个小型游乐场。"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走到了李大牛家院门口。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李大牛媳妇在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进去坐坐?"李大牛邀请道。
王技术员摇摇头,"不了,明天还得赶早班车回县里汇报。李同志,关于收割机的事,我有个同学在地区农机站,可以帮你们联系更可靠的机子。我这不还是文化宣传员嘛,你们村这个沙坑,也算是很有乡村特色。"
李大牛紧紧握住王技术员的手,"那可太谢谢了!"
三天后,两台红色的"东风"牌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开进了村子。全村老少都跑到村口看热闹,孩子们追着机器跑,被大人呵斥着躲远点。
李大牛和两个驾驶员握手,递上香烟,"师傅,辛苦了!先到我家喝口水,歇歇脚?"
为首的驾驶员老刘摆摆手,"不歇了,趁天好赶紧干活。李同志,带我们看看地块?"
收割机下地的场景,成了村里多年来最热闹的大事。老人们蹲在地头,看着那钢铁巨兽吞没麦浪,吐出金黄的麦粒,不住地咂嘴称奇。
"好家伙,这一趟顶咱二十个劳力!"
"瞧瞧,麦粒多干净,连瘪子都给筛出来了。"
"就是动静太大,吓跑好几只野兔子!"
五爷爷站在最前面。收割机经过时,老刘特意停下,邀请老人上去看看。五爷爷颤巍巍地爬上驾驶室,透过玻璃窗望着前方翻滚的麦浪,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爷,感觉咋样?"李大牛在下面喊。
五爷爷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抖,"好!真好!"
两天后,全村麦子收割完毕。算账时,比预计的还省了百十块钱。村民大会上,老张头这个老把式当众表扬了李大牛,还提议用省下的钱买台收音机,放在村部让大家听新闻。
散会时,五爷爷拉住李大牛:"牛啊,沙坑那边,技术员说能申请贷款?"
李大牛点点头,"是啊爷,王技术员答应帮咱们写申请材料。"
五爷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十几颗特别精致的玻璃球,"这是我年轻时在青岛得的洋玩意儿,一直没舍得给孩子们玩。你拿去,看能不能多吸引些城里人来。"
李大牛小心地接过玻璃球,阳光下,那些五彩斑斓的球体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这个正在发生变化的村庄,焕发出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