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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 41 燎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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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梁城彻底乱了。
烽火连天,乱兵如潮,谢逢纵然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谢逢就算再着急,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返城。
更何况,这一船的孩子还需人护持。
方清纵既将这条生路让给了他们,谢逢便无论如何也要替他,把这些孩子的去处安顿妥当。
这些孩子的命,是他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他一定要护好。
船至中途,几度杀机骤起。
谢逢等人浴血奋战,一场接一场地硬闯过去,愣是护着满船孩童,一个不落地送抵了安全之地。
待诸事落定,他终于寻得机会折返平梁时,就听说方清纵所率残部,与各方汇集而来的敌军血战数日,节节败退,最终被逼入了羊角坡。
方清纵与麾下兵士死守不退,炮弹不要钱一般的轰炸,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平梁城破。
方清纵,战死。
谢逢听闻此讯,如遭雷击,只觉天灵盖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眼前发黑,半晌都缓不过神来。
“爷,不能去,平梁现在被围得像铁桶,去就是送死。”谢逢的手下死死拦着,不肯让他去。
可谢逢不信。
纵是所有人都说方清纵死了,只要未曾亲眼得见,他便一个字也不信。
方清纵战死,中部战区再无人能挡,战场如决堤之水,快速南移。
谢逢在周边打了好几场,愣是摸不到进城的机会。
直到半月之后,北境战场连打了几场胜仗,才堪堪牵制住那股南下之势。
谢逢费尽心思入城,竟比那街边的乞丐还要潦倒三分。
他看到了那具悬挂的尸体,高高悬挂在城楼之上。
只远远看了一眼,谢逢的眼圈便红了。
不是他。
那具尸体不是方清纵,他只看一眼便知道。
谢逢在城中寻找多日,依旧不肯放弃。
“爷,我们当真该走了。”手下人急得双眼通红,“再耽搁下去,只怕连爷也要折在这儿!”
谢逢看过战报,情势如火,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确实该走了。
可他好不容易才进得城来。
而且他总感觉,方清纵一定还在平梁城内。
"明日,"谢逢终究还是松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明日我一定走。"
若只是他一个人,便是把这平梁城翻个底朝天,便是死在这里,他也认了。
可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他可以不为自己的死活负责,却不能不为他们的负责。
明日是最后的期限了,他必须走。
就在他累到极致,浑浑噩噩之际,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忽然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
谢逢低头,是个小乞丐。
约莫七八岁的年纪,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巴巴地仰望着他。
“你有钱吗?”小乞丐眼巴巴瞧着他。
谢逢被问得发愣:“有。”
活到如今,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滚过来,这还是头一回,有孩子肯主动亲近他。
他能够看出,小乞丐怕得要死,却还是鼓足勇气。
他看得分明,这孩子明明对他怕得厉害,可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一直在抖,却没有缩回去。
“可以给我买药吗?”小乞丐听说他有钱,立即提出了要求。
“可以。”谢逢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两人没有去药铺,如今城内说是和死城没有什么区别,人心惶惶不说,户户紧闭。
小乞丐牵着他在街巷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后钻进一条破败得不能再破的窄巷。
墙皮剥落,蛛网密布,怕是连老鼠都不愿过来。
谢逢心中生疑,这种地方能买什么药?
就发现在一间隐蔽的破屋子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
“你是坏人吗?“”小乞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他最后一句。
谢逢心中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他蹲下身子,无比郑重道:“不是。”
小乞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谢逢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孩子重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那间破屋走去。
在一个破木板下,有一个地窖。
发霉腐朽的气息在打开地窖入口后,扑鼻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谢逢的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他扶着木梯下去,每踩一步,梯子便"嘎吱"作响。
地窖低矮,以他的身量,落地后还须微微俯身,才不至于碰着头。
可他此时管不了这么多,不远处破木板上,躺着的那个背影,褴褛的衣衫,清瘦的轮廓,烧成灰他都认识。
“叔叔,你救救他,他要熟了。”小乞丐拉着谢逢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谢逢立即过去,方清纵浑身滚烫,烧得像个火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
虽草草包扎过,只是条件所限,那布条早已脏污不堪,却没有清洗消毒,暗红的血痂混着尘土,粘在他的血肉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谢逢哑着嗓子问道。
“我不知道,是奶奶他们把他拖回来的,他身上好多血,肉都烂了。”
方清纵伤势太重,又没有得到有效治疗,高烧反复,能活到现在实属命硬。
谢逢俯身,将那人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止不住地发抖。
他把生的希望让给了城中无辜的百姓,而被他护在身后的这些百姓,又不顾死亡的风险,从死人堆里把他扒了出来。
“你们这边藏了多少人?”谢逢问道。
他要撤出平梁城,既然都免不得闹出动静,他干脆闹拨大的,能带走多少人带走多少。
否则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留在这座城里,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小乞丐说了个大概,谢逢知道只多不少。
"明天,我带你们一起走。”他盯着那孩子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但是,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话。知道吗?”
小乞丐被他眼中的郑重吓了一跳,但知道他不是坏人,便点点头:“好。”
方清纵的伤不能再耽搁了,真要是这么烧下去,怕是真得熟了。
就是因为他们都没办法了,才会冒险出去给方清纵找药。
恰好又看到了曾经和方清纵一起的谢逢,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所以才选择赌一把去引他来。
好险,他们赌赢了。
谢逢将人打横抱起,起身的那一瞬,心口却猛地一沉。
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一般。
回到落脚处,谢逢把人安置在榻上,寸步不离地守着。
方清纵昏昏沉沉之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方清纵的嘴唇忽然动了动,似乎在喃喃着什么。
谢逢一怔,随即俯下身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可比起声音,先涌进鼻腔的,是方清纵身上那股气味。
焦肉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还有伤口溃烂、皮肉腐败的气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眼眶发烫。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味道。
“守平梁。”方清纵呢喃的,仅有这三个字。
三个字,气若游丝,却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本事不济。
他恨,恨自己当年仗着有父兄庇护,纨绔荒唐。
荒唐了那么多年,若是他再强一点,再有用一点,是不是就能守住那座城?
谢逢只觉一颗心都要碎了,方清纵以前是混蛋,可也就是这个混蛋,保护了很多人。
他得需要多努力,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谢逢都是亲眼见到的。
……
方清纵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立刻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握住:“谢……逢。”
“是我。”谢逢声音发颤,“我来了。”
他低下头,在方清纵缠着布条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印下一吻。
“平梁,我没守住。”方清纵声音在轻轻发抖,“是我没用。”
此话一出,两人的声音都哽咽了。
在那种火力覆盖下,山头都被炸平了,方清纵手下的兵士都疲惫不已,能守这么久已然是个奇迹。
“我们会抢回来的。”谢逢想说这话时握紧他的手,可指尖刚一用力,又怕弄痛了他,只好虚虚地拢着。
此话一出,屋内沉默许久。
“我是不是,”方清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看不见了。”
“会好的。”谢逢立刻安抚,“医生说了,你头上有伤,淤血未散,所以才暂时看不见。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那就好。”方清纵稍稍安心了些,“还能看见,就还能拿枪。”
谢逢猛地深吸一口气,才把翻涌上来的那点悸动强压回去:“对,能拿,我们一起把那群人赶出去。”
哪怕有药,方清纵身体情况太差了,高烧反反复复,几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谢逢带着人,边打边改变阵地,方清纵就跟着他一路颠沛,没有一日能安安稳稳地躺下休养,伤也就好得更慢了。
养了将近小半年,方清纵终于才被允许重新拿枪。
这半年,天下格局已是翻覆巨变。
谢逢带着手下一众兄弟,投身了新□军。
自此战斗一场接着一场地打,身上的伤口好了烂、烂了好。
新伤叠着旧伤,旧伤压着新伤,几乎没有一日是完好无损的。
又一场战斗结束,两人力竭倒在坑地里。
天边的夕阳烧得血红,映得满目疮痍的战场,像是谁把鲜血泼进了晚霞里。
“谢逢,”方清纵望着那片血色残阳,忽然开口,“你怕吗?”
“不怕,我们会赢。”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方清纵的手,十指扣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
“赢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的战斗,除了他们以外,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他们同样心中有信念,誓死保家卫国。
迟早有一天,这一点一点微弱的火光,必会以燎原之势,烧遍四野,照亮这片被战火燎伤的每一寸土地。
“走吧,转移了。”谢逢强撑着站了起来。
“好。”
方清纵握住那只向他递来的手,借力起身,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奔赴下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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