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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双兔傍地走 ...

  •   夜深了,白日的热闹不再,只余下供桌上几盏长明灯幽幽跳动,映昭着牌位上纪老爷冰冷的名字。

      从纪未晞的视角看过去,只见一双白净的素手上下一翻,灵堂挂着的白幡哗啦哗啦落下,正如纪家的上一代轰然倒塌。

      紧接着是一张脸不断的放大,再放大,直到走到她身前,她借着皎白月光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阿晞,刘家三郎你觉得不好,那便准备嫁给张家六郎吧。”

      纪为霜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为妹妹选定了未婚夫,压根儿没打算问她这个做妹妹的愿不愿意。

      什么?

      纪未晞难以置信,她肉眼可见地瘪下去,连同刚才捧着的白菊一起。

      张家六郎啊,平乐坊张家,那个十六岁考中了解元的张六郎。

      去岁上元佳节,她用阿姐一起前往诗词灯会,阿姐忙于应酬,难得有机会陪她。

      因纪家情况特殊,阿姐特意做男子打扮,与她扮作兄妹。

      因此姐妹二人一起遇到了前来喝酒的小郎君。

      说实话,张六郎这样的男子,论家世,论才学,论品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她应该感激涕零地谢谢阿姐为她千挑万选的姻缘。

      她怎么敢不高兴?她怎么能不感激?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阿姐同他有说有笑地去看堂会放天灯,她应该还是很高兴嫁给这样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郎君吧。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上天就是这样不公平,叫谁不好,偏偏叫她撞破了阿姐和张六郎的私情。

      偏偏是她亲眼见过阿姐与情郎互诉衷肠的笑颜。

      偏偏阿姐看中的是张六郎。

      纪未晞的心凉顿时了一半,晚上睡不着时她自嘲地想,也算是间接性体会到了“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滋味。

      所以阿姐是想让自己做她的替身吗?替她嫁给心上人?

      有些念头但凡起了便如潮水漫涌,再也无法遏止。

      最后,纪未晞翻来覆去满脑子只剩下阿姐知不知道她不愿意呢?

      或许阿姐根本没想过她愿不愿意,她作为家主安排了,她作为纪家女就必须遵从。

      和纪檀没什么区别。

      可她与姐姐一母同胞一卵双生,她们本就是一样的,凭什么,凭什么要她做马前卒,凭什么要去替阿姐完成她的另一种人生?

      张六郎便是天边皎月,她也不要他。

      纪未晞就是纪未晞,不是纪为霜的妹妹,也不是张六郎的妻子。

      迷迷糊糊间,她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梦中少女化作一只白兔奔走于月光之下,风吹雨深夜涔涔,她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欣赏着天上散发着盈盈光晕的弦月。

      不知何时,她一抬头居然发现迎面走来另一只白兔,一蹦一跳,先是兔耳兔足,而后走近些,居然在这怪诞的林中逐渐化作人形,生出女人的手脚,耳朵,眼睛……

      下一秒,小白兔张开血盆大口……

      “接下来如何?怎好故事讲到一半……”

      被打断兴致的看客意犹未尽。

      纪未晞却好奇地指了指眼前的女鬼:“闻砚大人,你的脖子……”

      脖子如何?

      闻砚顺着纪未晞白皙的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镜,只见她刚才不知是不是仰着头听故事太入神,不小心又把缝合颈部的丝线挣断了。

      冒着黑气的鬼血从白嫩的肌肤上渗出来,形成一道红黑色的血线,似黑蛇吐信,正跃跃欲试地游走。

      真是草了!!!

      说时迟那时快,闻砚提刀一跃,两道迅捷如风般的白光在头顶短刀相接,顿时释放出无数的符咒文书在空中盘旋。

      它们像失去理智的疯狗,迎着铁刃掀起的风浪咆哮着“嘎嘎嘎”地朝着闻砚和纪未晞扑来。

      “风来!!”

      只听闻砚超空中大喝一声,刚才还在空中嚎叫狂奔流窜的气流瞬间像认了主人一般,将闻纪二鬼团团护住。

      那些失控的符文猛得遭这金钟罩撞击,准确地说是被撞击,一个个厉声尖叫,四分五裂地败下阵来。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

      头顶上赫然出现一张覆着玉带的脸。

      “人吓鬼吓活鬼啊,道长先生,”见来人是长离,闻砚顿时松了一口气,却想起之前在梦貘幻境中莫名其妙被丢出来的事儿。

      她把刚才随手造物化来的匕首扔在地上,腾空一跃冲出这口刚才还咒怨滔天的古井。

      “我还以为道长先生沉溺在梦貘造的温柔乡里不肯出来呢。”

      方才利落出手斩断咒枷符文的白衣道长此刻遭鬼打趣,竟然也不恼,面不改色地回以无语的微笑。

      他一边扒拉井口的藤蔓,一边接闻砚的闲话。

      “闻姑娘说的哪里话,之前在梦貘造的须弥幻境中分明是姑娘的意愿强过宿主,被它赶出去了,与某无关。”

      哦?

      还有这种说法?

      闻砚直觉觉得眼前的漂亮道长在诓骗自己,但是她苦于没有证据,只好转移话题。

      “那你来纪家做什么?”

      “自然是捉鬼。”

      “捉什么鬼?”

      “受纪家家主的托付,来收服的害人女鬼。”

      一边敢怒不敢言默默发呆的纪未晞满头问号。

      所以……是我?

      然而她想多了。

      好心的白衣道长并没有立刻对纪未晞这个小鬼做什么,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根死人上吊用的白绸,递给闻砚,面无表情道:“至少吊死过三个修为大能,阴气还算重,你先凑合用用,止住你脖子上的伤。”

      这哪是什么道长,这简直是无敌贴心大宝贝儿好不好?

      方才横眉冷对的闻砚大人此刻感激涕零,恨不能扒在长离身上给他“吧唧”来一口,这人,太贴心太招人稀罕了。

      可惜她理智尚存,不敢唐突佳人。

      于是“哦”了一声,慢慢悠悠地将白绸绕颈三圈,纤细的脖颈瞬间感受到丝丝阴寒正在蔓延,伤口在其作用下勉强结了一层薄薄的的血痂。

      她左摇右晃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好多了。

      不疼,也不晃悠。

      下一秒男声沉郁,有些无奈,“别晃了,爱惜些吧。”

      哈??—

      “道长,你真的看不见吗?”

      闻砚很怀疑,毕竟谁家瞎子能如此精准地提供一对一服务。

      长离不理她,自顾自地在前方引路。

      一人二鬼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纪家别院,来到主人居住的正房。

      闻砚也终于见到了梦境中和纪未晞共用一张脸的纪家家主纪为霜。

      只不过面前这位女家主比梦里更成熟稳重,也更严肃不近人情。

      她面见长离,第一句话便开口拍马屁,道:“长离道长下榻寒舍真是让纪家蓬荜生辉,想来有道长相助定能解纪家之危。”

      她目光流转,话题也言归正传,问:“道长可找着根源了?”

      长离道:“我和纪家主提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烦请纪家主请出梦貘,只需各自入梦,这事儿自然解了。”

      纪为霜蹙眉,仿佛听不懂长离的话:“道长说的梦貘是何物?我不曾见过。”

      这下轮到长离哑然。

      这姑娘……莫不是脑子有问题?梦貘一事不是她主动提起?

      突然,他的衣袖轻轻被拉拽,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闻到熟悉的气味。

      闻砚垫脚在他耳畔轻语:“或许是一体双魂?我看她眼下浮青,心跳擂鼓,只怕还有其它古怪,不若我们白天再来吧。”

      好的,白天再来。

      长离心里一阵鼓噪,连沉寂已久的那点子心猿意马也被掏出来策马扬鞭了一回。

      只是这人平日里装惯了高岭之花,真让他释放些情绪又放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点朱红欲滴的耳垂,似乎在无声诉说着主人内心的动荡。

      而这一切闻砚并不知情。

      她还在纠结纪未晞的事儿。

      按理说,她已经将鬼送回她家,了结了许下的承诺,银货两讫,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聒噪不已。

      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全凭直觉感应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引导她留在纪家,揭开纪家几代人的神秘。

      “明天正午之前我们去见纪为霜,午时之前必须回到这里,这里我布了界,阳气不会直泻,对你有好处。”

      长离的声音不远不近,正正好传进闻砚的耳朵里。

      而这话入了耳后自然而然被拆解成一百零八分重新组装,便是这再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话也被加工成了满满的关心。

      真贴心呀。

      闻砚像喝了坛陈年老酒,心里飘飘然。

      然而飘了一路,这坛子老酒突然窜了味儿,从老酒变成了老醋。

      因为真正物理意义上没心没肺的闻砚大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人家这哪里是贴她的心,明明是在贴借她魂体的那位陵光神君的心。

      人家是怕她不爱惜神君的天魂,折伤了神君的魂魄。

      想明白这一点,她并不存在的心脏生生漏了十几拍,口出恶言大约如是。

      “道长先生说的是,我一个借魂的小鬼,说不准哪天就叫道长一巴掌拍得魂飞魄散了,哪敢不听道长的安排,明日我保证亦步亦趋跟随道长,绝不出岔子。”

      这又是发哪门子脾气?

      长离听着这阴阳怪气怪腔怪调的话,感觉自己真是活见鬼了。

      不对,他活着,闻砚已经死了,此刻他不就是活见了鬼吗?

      地狱笑话并不好笑。

      长离想起以往不太美妙的经历,一时间表情唏嘘,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刚说的话,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他只依稀记得从前的闻砚好像很不喜欢被约束。

      于是没摸着头脑的道长亡羊补牢,默默将那堵号称原则的墙往里挪了挪,后退一步道:“你实在想出去也可,我陪你去。”

      好好好,这还监视上了!!

      闻砚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皮笑肉不笑道:“道长愿意舍身陪君子,小女子感激还来不及。”

      才怪!

      ——

      纪为霜起得早,天边刚刚染霜便起身了。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天气微暖,她披了件朱红外衣,在花厅见到并行而来的长离闻砚二人。

      “这位是?”

      抱着伞的闻砚莞尔一笑,心中知道她的隐身术又失灵了。

      她快人一步,笑道:“我叫闻砚,跟着师傅学艺,此次前来跟随师傅修习,纪家主莫怪。”

      闻砚生得漂亮,此刻笑容甜美,又学着长离换了一袭白衣,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座下童子的可爱。

      纪为霜见长离没有反驳,朝着闻砚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正准备开口聊公事,谁晓得半天没反应的长离打断了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重新提起闻砚。

      白衣道长嘴角抿得紧紧得,道:“她是我正式拜过师的徒弟,术法精湛。”

      难得见他有这样认真的时候,闻砚心惊肉跳,不明白这人怎么就与师徒二字较上劲儿了。她心中暗暗吃惊,却没发现长离藏在袖口里的手抖得厉害。

      而作为在场唯一局外人的纪为霜不愧是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还能坐上一把手的人,此景此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长离就差把“她是我爱徒”写在面门上了。

      她闻音知雅,立刻对闻砚行了个揖礼,恭敬道:“原来是闻砚真人,您愿意来我纪家真的蓬荜生辉,有了真人相助,此次定能成事。”

      好好好,拍马屁原来也是能套模版的。

      闻砚在心里不由地朝纪为霜竖起大拇指,朝她望去。

      纪为霜本就是个喜欢快刀斩乱麻的人,她单刀直入,再次将昨夜问过的问题抛出。

      “所以道长可有探到病灶?”

      见长离准备开口,眼疾手快的闻砚大人赶紧接过话头,说:“已有眉目,不过我还是要多嘴问一句,”

      平日里她向来以玩世不恭的模样示人,难得正色严肃。此刻板住一张脸居然煞有其事。

      闻砚问道:“纪家主,您的胞妹,是怎么去世的?”

      晨光熹微,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微微发暖的阳光中照映出斑驳树影洒进屋内。纪为霜的脸色在这光晕里一点一点由红转白,最后如同一张糊窗户的白纸,十分难看。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一袭白衣的女子,像是在疑惑,又像是想要探究些什么。

      良久,她开口,“你们昨夜不是见过她了吗?”

      卧槽??

      这是个什么情况。

      那她身边站着的这位,是谁?

      闻砚看了看身边跟着的纪未晞,又看了看手边稳如老狗的长离,感觉自己真是活见鬼了。

      不对,是死见鬼,也不对,死见鬼这很正常。

      总而言之,这纪家果真有古怪。

      “纪家主,我们无意探知贵府密辛,但若不说清楚恐怕还要滋生事端,所以还请解释一下。”

      仙风道骨的道长发了话,纪为霜就算不信也信了三分。

      何况她向来用人不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双兔傍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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