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九十章 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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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朝声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等清醒之后，总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使他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朝声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坐起来，只是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见得一片融融而动的黑，心中平静无比，半晌后，才收回目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惯常朝着夏潜晦住所的方向而去。
“师兄好。”朝声在路上果真遇到了值守的弟子，那小弟子比朝声矮上不少，业务也不太熟悉，刚开始见一道黑影从远处而来，还很紧张，刚准备喊人之时，方才看清那身影的面孔，这才放下戒备，松了口气。
朝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夏潜晦的住所本就离他不远，小插曲后，朝声很快就走到了门外。
夏潜晦的房间灯仍旧亮着，在凄寂的夜里映出一方难得的温馨，看见这儿缕光，朝声原本紧绷的神情不由得一松。
朝声刚被捡回来的头两年，性子还比较闷，又因为梦魇，迟迟不愿向周围人敞开心扉，当时，沈岁誉还尚未收徒，沈凭栏和沈白还没来，夏家里没什么与他相仿年纪的弟子，再加上差这年岁，他便经常与夏家格格不入。
夏潜晦是最先发现他不安的人，一日午夜，尚且年幼的朝声又从噩梦中惊醒，他缓了许久的神，才从梦中抽离，夜风将窗户吹得吱呀作响，片刻后，惊魂未定的朝声决定出去吹吹风。
当时已经是寅时了，实打实进了后半夜，屋外一片漆黑，时节又入了秋，夜风又瑟又凉，种在院中做装饰的树，枝叶也被吹得哗哗响，像极了方才噩梦中他逃窜的那片林。
朝声忙停止住发散的联想，可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是悄然爬上心头，空气中的草腥气似乎也开始混杂血腥味了，梦魇又溜了出来，随着风沁入他的骨头缝，不紧不慢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朝声攥紧了拳头，心知这只是错觉，咬牙念着夏潜晦传他的咒语，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白皙的手掌被指甲抠出了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
血腥味终于不再是幻觉，朝声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瞳孔骤然一缩，血一股脑地涌了出来，那手掌不再干净，恰如被他刻意忘却的过往。
现世与记忆不断重叠着，恐惧不再掩饰自己的强大，死死困住朝声，一口将他的理智吞下。
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到地上，染了尘，下一刻，又起风了，那叶子欲乘风而行，却在飘起的瞬间被一双脚被踏过，碾碎成尘，陷进地里，再也飘不起来了。
“跑……快跑。”
朝声心中再无其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笨拙得急行着，甚至忘了身侧的剑，只余下本能，也不知方向，只是一股脑向前冲去。
终于，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双手掌心一片湿润，火辣辣地疼，原先干净的衣裳也在这一摔下磨破了角。
朝声大口喘着粗气，慢慢支起身子，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了地上。
半晌他才睁开眼，理智回笼，发现自己跑到了哪里。
屋内一片漆黑，与外界无异，想必屋子中的主人也惯有一套早睡早起的好习惯，门口那棵老树在月光下依旧如初，木制的牌匾上写着“静室”。
他竟是跑到了师父的住处，朝声愣了愣，想要叩门，最终还是退却了，后退两步，打算离开。
这时静室闭合的窗户忽然有了温度，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一点点晕在窗户纸上，使得朝声顿住了脚步，下意识朝光的方向看去。
门内仍就没有声音，只是那光依旧亮着，似乎在等朝声做决定。
终于，朝声抿了抿唇，还是上前两步，轻轻扣了扣夏潜晦的门。
“进来吧。”一如当年，夏潜晦的声音还是那般令人安心。
朝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狼狈的一身，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过来。”夏潜晦语气仍旧平静无比，似乎对于朝声的到来并不意外。
朝声朝着光源走了两步，终于看到了夏潜晦，他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道：“朝声扰了师父休息，请师父责罚。”
夏潜晦并没来得及束发，只是理好衣衫坐在床榻上，半边身子埋在烛火的映照范围内，没有吭声。
朝声躬鞠地越发低了，似乎很畏惧即将到来的责备，手上的血珠却不适时宜地落下，脏了地面。
夏潜晦的目光聚焦在朝声狼狈的衣着上，半晌还是忍不住叹息道：“这么生疏作甚？走近些。”
朝声渐渐放下了行礼的手，他仍旧垂着头，似乎没听见夏潜晦的话，只是身体却很诚实地朝着夏潜晦挪了两步。
走近后，夏潜晦才看清朝声的手，原本匀称漂亮的掌心此时全被磨破了，血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流，被碰到的瞬间，朝声下意识往回收了收手，却又被夏潜晦拉住，细细端详。
朝声低着头，不愿看夏潜晦此时的表情，谁料，头上却传来一片温热，他下意识抬头看，却见到夏潜晦那双温和的眼，其中未见得半分嫌弃与烦躁，一如初见。
夏潜晦收回了摸他头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但这笑很纯粹，没有半分嘲笑之意，他轻声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修仙后还能摔成这样。”
朝声只觉得光有些刺目，下意识眨了眨眼，面颊便又起了一阵湿意，再看不清夏潜晦的脸。
夏潜晦下了榻，拉着朝声往桌案的方向走去，等把徒弟安排到座位上后，自己又就着光翻找着，朝声呆滞地看着那轮廓。
终于，夏潜晦回来了，朝声下意识用手去抹泪，却被夏潜晦拉住了手腕。
“手破了，别碰他处，否则会感染的。”说完，夏潜晦也意识到朝声糊了一脸眼泪可能不太好受，手边却也没什么趁手的，便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朝声的泪。
眼前的场景再次清晰起来，朝声的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夏潜晦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方才找到的药轻轻涂在朝声破了的掌心。
他神情很专注，声音也放得很轻：“有点疼，忍着点。”
朝声囫囵点了点头，低下头，哑声开口道：“师父，我害怕……”
夏潜晦涂药的手顿了顿，并没有问他害怕什么，只是开口道：“师父知道。”
朝声身形还在微微发抖，却还是自嘲道：
“好丢人啊，师父……”
“明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明明我已经安全了，”
“明明……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可我还是好怕。”
他终于舍得抬起头，却没有看向夏潜晦，反倒看向桌上燃着的灯，恍惚道：“要是天不会黑就好了，倘若天不会黑，是不是就一辈子都不用睡觉了，也就一辈子都不会做噩梦了。”
夏潜晦帮他涂完了药，见他如此，也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天没办法一直处于白日，人也总归要休息的。”
朝声眼中的光沉了沉，苦笑道：“是啊，天又怎么会听我的呢。”
夏潜晦见他如此低落，也不由得有些心疼，他环顾四周，最终看向了那灯。
温暖，明亮，有太阳在的时候就不会是夜晚，有烛光燃着的地方就不会有黑暗。
夏潜晦拍了拍朝声的肩，指向那油灯道：“可是朝声你看，黑夜虽然无法消失，但总有光明会把它驱散，萤火虽不比烈阳，照不亮四方天地，但在这方寸之中，却能带来你所想要的光明。”
“所以，朝声，不必畏惧于暗淡与孤寂，因为，至少在静室，永远会有一方白日不受时间所限，永远会有这样一盏烛火为你而明。”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九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