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莲] Last Piece》丹羽雪乃

1、第 1 章

　　这是一块碎片，一块从耳环上剥离的碎片，边缘是红色的弧形，蓝色为底，还有五芒星残缺的一个角。

　　这是耳环的主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块碎片，The last piece。

　　霍洛霍洛用力地伸着懒腰，展开已经拔得修长的四肢，然后满意地听到关节被拉出喀喀的微响。

　　他半耷拉着眼皮，微微眯起了眼睛。头顶是一整片的天空，没有惹人心烦的高楼大厦。颜色是中纬度特有的水色的蓝，波纹摇晃，空灵而透明。

　　身下是犹带着初春冰雪融水清香的土地，耳边是一大片一大片摇曳的蜂斗菜叶，绿得不着边际。微风吻着他的鼻尖和睫毛——很幸福，他是这么的心满意足，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更幸福了。

　　他可以一直这样躺到暮色四合万籁俱寂，然后毕莉卡就会扯着她的大嗓门在田边大声地喊哥哥回家吃饭。可乐乐也会配合地加上一声可爱的“kuluku～”。

　　这样，就是这样。他可以肆意地撕扯大片大片的时光，看它们在洪流中被搅拌成丝丝缕缕的棉絮，然后四散而去。

　　他很幸福了。他是这么这么的幸福，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更幸福了。

　　不久之后他就会交到可爱的女朋友，笑起来文雅而沉静。再以后他们或许会结婚，然后有很多小孩，夏天的傍晚可以看他们在田间小路上玩闹，一头扎进蜂斗菜田再不出来。然后他的妻子就会像当初的毕莉卡那样扯着嗓子呼唤他们回家，然后一起吃晚饭。

　　又或许毕莉卡会先嫁出去，然后又会哭着回来向他抱怨受了什么委屈。然后他就会气势汹汹地去找那个男人，揪着他的衣领说不准欺负我妹妹不然就有你好看。

　　再或许他们其中一个结婚的时候会接到来自东京的电话，叶的声音依旧温暖，安娜的声音依旧冰寒。

　　他设想了很多很多个然后，每一个都停在他的手边，轻轻转一转手腕就可以得到，握紧。

　　但是每一个然后里都没有他。

　　没有那个骄傲的男孩子，没有那个总是粗着声音说话却异常温柔的男孩子，没有那个看似冷酷却总爱脸红的男孩子。

　　没有他。

　　这是一个空白，每一个然后里都有的一个空白。它缺失在各个幸福的罅隙里，一小块一小块，无关紧要似的，可是拼起来以后就是很大的一片，一整片。

　　他在自己的记忆里努力拼凑那个男孩子的样子，可是他始终都还只是男孩子的模样。通灵王大赛结束三年了，他们三年未曾见面。他已经勾画不出那个男孩子成熟的线条。

　　他只记得15岁的他，锁着眉头，闷声不吭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傲而张狂的低笑。

　　已经定格的画面，背景可以交替成各个场景。只有那个男孩子，始终这样微笑着。

　　过去三年不会见面，或许以后也不会。他会渐渐成为一个很模糊的影子，从轮廓一直到眼睛，慢慢模糊，最后成为一柱香烧灼后的烟，扩散，溶入空气，消失。

　　他就不会再记得他，那个叫道莲的男孩子，也不会再记得他这样的微笑。

　　消失了。

　　“哥哥～”

　　从天空的另一端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霍洛霍洛抬起下巴，看着逐渐跑进视野的女孩子。

　　“怎么了？”

　　毕莉卡手撑着膝盖微微地喘气，浅蓝色的长发一晃一晃。她低头看着他，笑盈盈地开口：“是电话哟。”

　　“啊？”

　　“东京来的电话，是叶君他们哟。”

　　“啊啊，霍洛霍洛，怎么这么久才来接啊？”

　　他拿着话筒，一时还回不过神来。耳边是很熟悉的声音，懒散的语调和拖长的尾音。他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画出声音的主人吊着眼角一脸悠闲的模样。

　　“叶？”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称呼，旧日的一些时光忽然就这么浮上了水面。他依稀可以看到民宿炎在夕阳下静静伫立的样子，宁静而平和。

　　“死小子，怎么这么久才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呵呵干笑了几声，才接过下一句：“啊，那个啊，前阵子和安娜到其他地方去转了转嘛……才刚回来几天啊。”

　　哦，安娜，那个无时无刻都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女王啊。想起和叶比赛前被她用高压水枪冲出民宿的场景，他忍不住笑起来。

　　“那，其他人还好吗？”

　　“啊，万太还是老样子。”还是抱着一本大词典一点都没有长高吧。“龙也没什么变呢。”还是留着那异常夸张的飞机头吧。“玉绪和爷爷奶奶他们也都很好。”

　　那些熟悉而亲切的脸一一掠过眼前，没有什么明显的模糊的水渍。

　　但是少了什么。

　　“有什么事啊？你不会只是打电话来报平安的吧？”他冲着话筒毫无顾忌地嚷嚷，那一头优哉地微笑起来。

　　“嗯，当然不是啦。因为有件很重要的事啊。”

　　叶顿了顿。

　　“莲要来东京了哟。”

　　莲要来东京了哟。要来东京了哟，莲。

　　那个他已经拼凑不完整的，骄傲地笑着的男孩子，要来东京了。

　　“你也一起来吧，大家好久没聚聚了。”

　　好。

　　“要记得带上毕莉卡和可乐乐啊。”

　　好。

　　“快点出发啊。莲明天就到了。”

　　会的。

　　“他那脾气你也知道的啦，所以不要让他等太久哦。”

　　我知道的。

　　我全部都知道的。

　　知道他是个脾气不好却依然会等下去的人，知道他只是嘴巴坏了一点而已。

　　这些他都知道的，这么清楚地知道的。就好像与生据来一样深深地刻在骨髓里的，剥离不掉，忽视不掉的东西。

　　霍洛霍洛放下话筒，出神地凝视着面前墙壁上剥脱的表皮。心底的某一个地方，针扎一般微微地疼痛起来。

　　细细的，细细的，一针一针扎出那个男孩子微笑的样子。

　　那么清晰。

　　一走出东京的火车站，久未谋面的大城市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有些□□。霍洛霍洛不自在地拉扯着衣领，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街对面穿梭的人流。

　　天空被分割成一块一块，行人的表情木然而冰冷。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去，很近，可是依然冰冷。

　　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察觉到毕莉卡在扯他的衣袖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我才要问哥哥你怎么了呢，”毕莉卡嘟着嘴，一脸不满，“从昨天接到叶君的电话开始就一直发呆，到底在呆什么啊？”

　　“发呆？我有吗？”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妹妹，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用力的肯定的表情，旁边还有一个可乐乐附赠的迷你版。

　　“啊，这个……”他吞吐着，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无意义地拉长了尾音而已。

　　好在毕莉卡及时转移了注意力。她忽然跳了起来，对着霍洛霍洛的身后用力挥手。

　　“叶君！玉绪！”

　　脚步声。霍洛霍洛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已经等高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叶！”

　　少年的手插在裤袋里，对他们微笑着，招牌一般的橙色耳机也仍然挂在耳后。

　　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这么温暖的，这么温暖的一个人。霍洛霍洛看着叶接过毕莉卡手中的行李，宽下心来。

　　“只有你们俩吗？”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却再看不到一个熟人。虽然知道那家伙不会来的，可是这样小小的期待依然满满地鼓胀着。

　　他仿佛忽然才发现自己是这样地想念他，用力吸一口气，鼻腔里也都是想念的酸涩的味道。

　　“啊，其他人在家里帮忙。”叶想着，又补上一句，“当然也有没有在忙的。”

　　几个人了然地笑了起来。

　　他也在笑。

　　这样的感觉很好不是么。在这么久不见以后，过去熟悉且习惯的东西并没有改变到看不见方向的陌生境地，三年的时光好像一下子就可以填满。大家都还只是刚刚离开美国的轻松的孩子。

　　但这只是好像，好像而已。霍洛霍洛很明白。

　　过去的空白怎么可能填得回来呢。

　　民宿并没有如他所想的成为温泉旅馆，只是多了一点沧桑的味道而已。叶拉开有些松动的拉门说“我回来了”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咚咚的跑步声。

　　他们在客厅门口收到了来自龙和万太的热烈欢迎，于是不得不稍稍站住。霍洛霍洛的背靠着客厅的拉门，有一点点失真的摇晃。

　　他往后挪了一点，脊椎抵着拉门的木格子。身后传来了木质微微腐朽的声音。

　　然后叶走过来，拉开了门，说“他们来了”。

　　他转身对着拉门，等着它一点一点地离开自己的视野，等着另一个背景被拉进他的眼角。

　　春雨，电视，红头巾，金发，黑色连衣裙，窗户，榻榻米，柜橱。

　　黑色长裤。

　　他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从眼角向瞳孔，晕染着。

　　那个少年转过头来看着他，熟悉的琥珀金的眸子，紫色的发梢。

　　他勾起嘴角，笑得自信而挑衅。

　　“哟。”

　　中间忽然有了一道裂缝，然后嗞啦一声，以裂缝为中心蔓延出许多蜿蜒的分叉。

　　玻璃碎掉了。

　　他向那个已经成熟的男孩子微笑，用力微笑。

　　“啊啊，好久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像湖水，静谧而安宁。他们每天无所事事地闲逛，常常回忆起往昔的时光，回忆起那些曾经一起战斗过的战友们。好比那个总爱说冷笑话的巧克力爱情，好比那个温文尔雅的李赛鲁，好比那个莉莉五人组。

　　只要多那么几个人回忆，一些细枝末节就会很容易地被挑起。他们盘着腿面对面坐着闲散而愉快地交谈，直到夕阳西斜安娜拿着菜单进来吩咐晚饭为止。

　　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连那些琐碎的细节，比如优雅地走在墙头的黑猫，比如电灯柱脚边新抽出的小草，比如民宿的走廊上一只慢慢爬过的蚂蚁。它们全都被无数倍地放大，染上安宁的色彩，缓慢而持续地散发着温和的气息。

　　霍洛霍洛转头去看莲，看他被年华磨蚀的坚毅的额角，看他依然透明而自信的眼睛，看他闭起眼睛撇着嘴角冷哼的模样。

　　这些都很鲜明，他可以用两个手指细细地描绘出来，像一副洗了色的画卷，说不出的味道。

　　他们偶尔会四目相对，他却总是能从容地先移开视线。那个少年会微微愣住，然后再把头转开。

　　他想他在等某一个答案，一个回应他的思念和注目的答案。他知道这个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很简单的四个字，等着向那个一直仰望的人说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的到来会这么快。

　　而且一开始就已经预定了结局。

　　莲要回去中国的最后一天晚上，他们照例坐在民宿长方形的大餐桌旁笑闹着吃饭。霍洛霍洛偶尔转正视线的时候，会看到啤酒瓶间那个少年微笑的嘴角。就好像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一样，温暖得即使突然死去也没有什么奇怪。

　　一直到莲说，他要结婚了为止。

　　那时候霍洛霍洛忽然听到什么东西裂掉的声音，卡查卡查，从客厅的四个天花板的角落一起向他汹涌而来，撕扯着他的血管和神经。

　　在所有人吃惊的目光当中，莲依然从容地喝着啤酒，用淡得将化成水的口吻说着那个女孩子的事，事不关己得仿佛旁观者。

　　他说婚约是在回中国一年后定下来的。他说对方是个很暴力却又很善良的女孩子。他说这次来日本本来就是要来和他们说这件事。他说一回去他们马上就会结婚。

　　他还说了什么，霍洛霍洛再也没有听清。他只看到啤酒瓶间那个少年微笑的嘴角，笼着虚假的幸福光芒。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最后只响起了叶的声音，温度恒定。他说是么，那么该说恭喜了。

　　恭喜什么，恭喜谁？霍洛霍洛低着头，看着浅黄色的啤酒在玻璃杯中微微摇晃，小小的气泡在慢慢上升，映出他毫无生气的面容。

　　一整片整片的白色的天地，茫然四顾却再也找不到丁点人烟。他看到头顶投下的光留下的黑色的影子，狰狞的十字架。

　　心底响起了塌陷的声音，从最末端开始向上逐渐侵蚀剥离，沿着肌肉的肌理深深嵌入每一个心室心房。

　　直到这个尴尬的结束被叶的一句去泡温泉吧结束为止，霍洛霍洛都一直坐在那里，用力地握着酒杯，指关节泛起了凄惨的苍白。

　　回到客房的时候，龙和万太都已经睡下了。霍洛霍洛看着坐在窗台上看着夜空的莲，忽然很想转身走掉。

　　或许他需要再泡一次温泉，直到皮肤全部腐烂为止。

　　“你要去哪里？”面前的少年淡淡地问，月光在他脸上打下了一半的光华，留下另一半的荼靡。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藏青色的背景下，他喜欢的那个人，是这么的清晰，浴衣每一个皱褶都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紧紧缠绕。

　　“喂？”

　　发梢上淌下的水沿着脊椎一直往下流，一根被绷紧的冰凉。霍洛霍洛跨过脚边的被铺，走到他面前停下。

　　莲微仰着头看他，右眼的琥珀色因为月华的晕染而愈加明亮。

　　这个，是莲。是那个从来不出现在他的然后里的男孩子，是那个虽然脾气不好心地却很善良的男孩子，是那个即使嘴巴上抱怨不停也依然会停下来等他的男孩子。

　　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而且明天就要离他远去。

　　他弯下腰吻他，蜻蜓点水的，细密的吻，落在他喜欢的眼脸和嘴角。莲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默然地承受。

　　他吻他的眉心，额角，嘴唇，耳垂，吻他的脖颈，锁骨，胸膛，带着失落和茫然。

　　然后他看见了一块碎片，被黑色的细绳牵引着，稳妥地停留在主人的胸膛上。

　　那块碎片，从耳环上剥离，边缘是红色的弧形，底色是深深的蓝，以及五芒星残缺的一个角。

　　他怎么会不认得这是谁的东西。他怎么会忘记过去的那些，故去的那些，倾圮的回忆。

　　他抬起头看着莲的脸。

　　这个，是莲。是那个从来不出现在他的然后里的男孩子，是那个虽然脾气不好心地却很善良的男孩子，是那个即使嘴巴上抱怨不停也依然会停下来等他的男孩子。

　　然而那已经是过去。

　　已经，是过去。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一步一步，在心头刻下青色的伤痕，鲜血淋淋。

　　莲坐上飞机的时候，霍洛霍洛已经独自坐上了返程的列车，看着远去的富士山，迷迷糊糊。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狡黠的惨白。

　　“峰斗菜田，我回来了……”

　　少年微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