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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回到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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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穿透灵魂的悲恸,即使悦宁溪意识回笼,也止不住颤抖。
下一刻,他睁眼就与双眼睛对上,黑暗隐隐透着几分诡谲怨憎,冰凉得与周围散发柔和格格不入。悦宁溪脑海终于想起被雷劈得魂飞魄散的记忆,就在这时,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
悦宁溪僵硬偏过头,看向身旁散发着灵光的影子,愣了又愣,随之扑了过去。
“云意!”
他是在做梦?还是....
云意眉头轻蹙,出口一如既往毒舌:“哭丧呢。鼻涕都黏我身上,脏死了,”
他推了推,表情嫌弃又无奈。奈何悦宁溪压根不撒手,哇哇伤心喊了几声,语气些许委屈:“我都下来陪你了,还嫌弃我脏,小时候怎么不说...”
云意眼角抽了抽,“你好好看看!别厚此薄彼,重明就给复活,我好不容易凝聚魂识就要被你勒没!”
两人所在之处,灰雾萦绕,无一其他生物,除了那双冰色的眸子。
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过后,悦宁溪慢慢松开手,震惊任由身旁人推开,脸上神情生动描绘出“卧草”两字。
末了,云意道:“或许是这里灵气滋润,有机会跟你见面,这段时间也看到了许多事。但你别忘了,这里是镜世界,所倚靠的是造物主。”
悦宁溪眼睫微颤:“你是说,他故意放我带你进的。”
不可能...这么做是为什么?
云意敲了他一下,“若是试探你怎么不可能。在仙阁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试探身份?悦宁溪心中莫名一紧。
“诶等等,你看了所有?那我我我...”
云意轻瞥了眼,满不在乎道:“我想你应该与睿沧凌是相同的情况,不过你肉身弱小,天道束缚便弱,溯洄镜无意让你接触散碎的元神,而血塔里那道阵法却意外融合神魂,拥有全新肉身。”
悦宁溪蓦地想到叶初淮曾说过的话,所谓过往,也是那人记忆。那他所言所行是否真遵从自己的意志...不,他还是他。
悦宁溪抬起头,直视半空那虚眼,忽然道:“镜世界最后那声音并非天道,而是你。”
如果他猜得不错,这并非君奉雪,而是这玄天镜的眼睛。这镜子本就是雪族先辈铸造,物有识并不奇怪。毕竟眼下他还留在镜世界,且看这玄天镜究竟想做什么。
但,不容许有人再伤害他身边的人。
云意看着悦宁溪挡在前面,恍惚回到竹峰对方小时候错觉。他默了默:“尽管这世界倚靠是造物主记忆,但也并非完全虚妄。”
悦宁溪回头瞪大眼,“什么意思?”
狼冢似乎回溯过,那似乎更像君奉雪回忆,那就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蓦地,他脸色一僵,顺着云意眼神望去,乍然被眼前明晃晃又无比熟悉的三字给吓得倒退一步。
妈呀--皓雪庭。
夜里寒气重,君奉雪穿着单薄内衫,随意坐在满是残叶的枫下,身旁酒瓶堆成山。
落魄又颓然。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啪嚓摔碎在地。
楚云湛跪在地上,“各大门派皆被您回退,您到底要放任自己沉沦多久?”
一个大男子汉,此时声音听起来些许哽咽,“都过去五年了,该放下了。”
君奉雪置若罔闻,倾酒闷灌,冷白的肌肤染了红,褪去肌肤清冷。明明喝酒的人是君奉雪,此时悦宁溪却感受到喉间苦涩,心尖也仿佛被针扎中般有些麻疼。
“…五年...以前也有过,可从没有像这次,感受不到尽头….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君奉雪空洞双目望着上方,曲起膝盖正好撑着提酒的手腕,“…..师姐、师尊都离开了...我没有守住想要保护的人,又害了他神魂俱灭…..连聚灵阵都搜不到一丝元神。”
或许是还在玄天镜内,悦宁站在雕花的石凳旁,鼻尖所闻酒香四溢,就连君奉雪沉痛的情绪都在随风诉说。
君奉雪目光怔怔,任凄怆缠身,薄唇轻轻张合,声音低沉而怆凉:“...我连去找他们都不敢,都让我活着,可他们呢?”
冷风吹过他发皱的衣服,隐约可见胸膛新旧伤疤,密密麻麻。悦宁溪神情怔愣,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如同春笋般破土而出。
明知道他看不见,悦宁溪还是小心翼翼走近,目光落在他师尊清冷脸庞,酒劲刺激下,那浓密的长睫藏着水汽,轻轻颤动着,如同珍贵的琉璃玉器,一触即碎。
不知过了多久,云意也没提醒,蹲得他双腿发麻了。
“忘了吧,既然那么难过就忘了吧...”
悦宁溪幽幽开了口,可没等他笑自己蠢时,耳边啪嗒酒瓶摔碎的声音——
视线一晃,君奉雪忽然不顾楚云湛惊恐表情伸出手,朝他这方向扑来!可是,那颤抖而慌乱的手却抓不住东西。
悦宁溪猛地回头,君奉雪整个人穿过他扑倒在地,他脸上错愕还未凝固,像是没反应过来,回头又张开手臂摸着空气。
楚云湛跑到人身边,可君奉雪却满脸惊惶,四下张望好似在寻找什么。
“我看见了!他又出现了!”
君奉雪抓住楚云湛的手,若此时站在他对面不是楚云湛,想必隔日很快传出云涛仙阁现任阁主疯了的传言。悦宁溪张了张口,看到楚云湛眼神中多了一丝不忍。
“....秋公子不在了,是你旧伤发作,出现心魔了!”
君奉雪怔忡了半天,最后坐在地上,凌乱的发丝轻扬,目光呆滞,好似有什么消失殆尽,只剩一片荒芜。
全力奔赴,发现那不过是折射的海市蜃楼。
君奉雪低垂着头,敛下寂沉的眼眸,他甩开楚云湛搀扶的手,蹒跚起身,颤栗的身子也慢慢平静。
“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你该为自己活着。”
悦宁溪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声音酸涩,纵然不能与此刻的君奉雪交谈,可还是开口。尽管让这个一夕间被人强推到那个位置,失去养育他的师尊,师姐,强逼他振作可能有些残忍。
可人终归得往前看,往前走不是么…
“….好。”
忽然,一道灼热视线准确无误望来,悦宁溪似有所感,猛一抬眼望进那双仿佛被蜜沾湿的冰眸子,温柔得比曾经那第一口棉花糖还要软。
他反应过来,君奉雪眼瞳涣散,看起来又出现幻觉了。可君奉雪却勉强扯出涩然的微笑,道:“…你来了却不肯见我,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隔着两个时空,二人面对面,哪怕无法触及,冥冥之中也能感受得到风里传达的密语。
“阁主你又在跟谁说话?”楚云湛看着坐回树下宛如陷入了梦魇的君奉雪,无奈又着急不知如何唤醒他。
直到面前画面消失,悦宁溪才慢慢转过身,看向一旁安静的云意。
“身为魂识比较容易感知些东西,我感觉镜里有股不寻常的波动,似乎与你有关。”
云意说这话时,半空那双虚眼亮了亮,“你苏醒前时间并未停止,除了天妄仙尊成功渡劫,将魔君镇压九渊河,还有另一件事,关于散云仙子的。”
悦宁溪微微睁眼。对啊,险些将这忘了。宁线衣被那虫人带走后究竟发生什么,为何大家都不在...且无风不起浪,如果此事跟君奉雪一点关系没有,那些事又是怎么传开的。
他还没想明白,云意叹息道:“那怪物将散云仙子带回了竹峰,众人惊疑攻之,却不想那怪物失控自爆。”
“散云仙子...醒来后忘记了自己跑去北冥的事,也忘记了很多人,甚至不记得那个魔族。”
许久之后,悦宁溪道:“小竹峰被感染了,是吗?”
云意点了点头。
毕竟虫尸依旧带有感染的血虫,在血塔他就是吃了亏,撑到失去意识前将人送走。后来大致悦宁溪猜得到了,想必他那师尊为了掩盖这点,将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云意却道:“可仙尊为何还要经历一遍呢?”
悦宁溪察觉他话里有话,思忖片刻后才道:“或许并非只是试探,还有视角盲点。”
“什么盲点?”
“额...就如你所说的,我醒来前是不知道后面发生啥的,而在你的视角里,看到了后续发展。”悦宁溪说着,忽然面色微紧,倏地想起一事,“若人在镜外所有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云意迟疑了下,“应该吧。”
悦宁溪还没得及震惊,就见云意身影渐渐虚弱,他低首,脚下白光逐渐清晰。
“你们的事,”云意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表情有些许不自然,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其他,“还是自己解决为好...要是真的不接受,就当面说清楚。”
说得清楚么。
这又不是菜市场买卖,可以讨价还价,你帮我一事,我还一件。
悦宁溪猛摇头:nono,他还没想好呢!
云意秀眉忽然露出一抹浅笑,虚化的灵体伸手点了点他额头,意有所指道:“那你可得跑快些。”
话落,两人身影被白光吞没。
主峰金碧辉煌的殿中,神圣的灵镜噼里啪啦炸着星火,金芒愈渐,镜前华袍身影巍然不动,额印微亮,象征某种预兆。
大殿寂静几瞬。
悦宁溪视线一晃,再睁眼时,余光瞄到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个人影,下意识默念口诀,凝术,眨眼间,刚站稳的身体咻的一下又消失不见。
主峰天穹金光,祥云描绘的殿门微微摇晃,俄顷,殿内供台前散发着柔和光芒,衣裳摩挲平滑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君奉雪眉眼低垂,看着镜面发射的光芒消失,眨两下冰眸,最后抿唇。
没想到还真逃了出来?悦宁溪第一反应震惊,然后又疑惑,可想到背后那股子熟悉的凉意,他就没有勇气回头。
最保险还是先躲躲!
悦宁溪正本想歇歇,眼一瞟,漫天竹色,金丝暗纹的锦靴缓缓踏出。
天晴朗,风清凉,幽竹簇簇。
悦宁溪嘴唇微颤,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喀喀扭着脖子过去。
幽竹旁的男人面冠如玉,那比秋日夜风还凉的眸子,正不经意扫过他凝术在前的手势。
下一刻,金色闪电,如疾风般消失。悦宁溪落地后,紧张地看了眼四周,暗道:“为什么!”
君奉雪果然追上来。
然,无论他如何转换方位,都离不开仙阁,一会出现在竹峰道,一会出现在言堂,一会又出现百灵庭。
难怪那么轻易让他从主殿离开,搁着这逮他呢!
除了开始两次有喘口气机会,后来几乎他一出现就看到人!
这跟鬼有什么区别!
悦宁溪累得腿打飘,等抬头看这回到哪里时,映入眼帘里,是一片寂静又艳丽的红枫。
君奉雪面无表情,一双冰眸毫无情绪,莫名带着一种冷到骨髓的寒气。
“还跑吗?”
....跑不动跑不动,谁家灵力能供得起这般连番造啊!悦宁溪有种对方是故意的错觉。
空气凝滞了数秒后,低沉又从未有过柔和声音传来:“那就好好清算下我们之间的事。”
悦宁溪表情微僵。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随即捂着头,哀嚎道:“哎呀...头好晕,耳鸣听不见。”
倏地君奉雪身影来到跟前,他拉过悦宁溪的手,将灵力灌入筋脉。
灵力顺着全身游走,悦宁溪瞬间那点因逃跑的力气恢复大半,同时,那点不死心也复苏,眼瞳微微转动。
但君奉雪垂眸,语调缓缓:“又想跑?”
“....”悦宁溪摇摇头,“没有。”
做坏事的人怎会承认呢。
君奉雪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些许无力的微笑。这笑容明明很浅,可却让人感觉有些无奈。
他轻声说:“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堵住了,悦宁溪愣了。
那你前面死追我不放架势不就是让人感觉想弄死他么?!故意耍他么!悦宁溪心头涌起一大堆问号。
华袍飘扬,气质卓超,看不见当年一丁点青涩踪影....却让人想起血塔那靠在他身上脆弱的青年,以及雪地跪着的孩子。
“我不知道如今该喊你什么了...”悦宁溪嘀喃着,不敢说得太大声,“究竟还认不认我这个徒弟。”
“徒弟?”
君奉雪眼神似有些迷惑。
“或者还当那时候朋...”后面的还没出口,悦宁溪就发现自己被下禁言,说不出话来,随后他看见君奉雪逼近,每一步都有些沉,像是故意的。
“是啊,”他抬起头,神色看不出喜怒,“师尊惩罚徒弟天经地义。”
“?”
失去意识前,悦宁溪似乎闻到很近的冷香,如烟丝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