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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四杜山的地窖,冷得像一口深井。
关曦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守了整整一日。千山鹤纹鼎悬在顶上,四条铁链从穹顶四角垂落,链身结着细霜。鼎身上那只展翅的鹤,被寒气一衬,活像下一刻便要振翅而去。
鼎下左右各一张寒山石床。左边躺着佟州送来的妇人尸身,眉眼安详,恍若睡熟。右边,薛湜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还残着一点极淡的血色。
续命,已整整一日。从清晨到此刻,山外天光黑透,可薛湜身上那根魂线,却迟迟续不上。
关曦立在鼎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鼎下流转的那团残魂。
那残魂细得可怜,像将熄未熄的一缕烟,被鼎里的寒气托着,缓缓朝左边那具尸身流去。按着往日,这魂入了尸身,只消片刻,便该折返回来,再渡回薛湜身上——一出一入,一鼎一尸,恰好形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环。
可这一回,那缕魂钻进尸身之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去,迟迟不见它再渡出来。
关曦面色有些凝重,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没有出声,只把目光钉在那两具躯壳之间。
薛湜的呼吸已经浅得几乎听不见了,胸口那点起伏,细弱得像寒冬里最后一片叶子。而左边那具妇人尸身,却在这时起了变化——那张安详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轻轻顶了一下,眉梢几不可察地抽动起来。
关曦眼皮一跳,登时上前,一手探向薛湜的脉门,另一手已捏起了诀,指尖灵光微亮,是准备随时往那悬鼎里灌注灵力的起手式。
指尖触到薛湜腕上,关曦的眼瞳几乎是缩成了一个针尖。脉搏很奇怪,一下轻,一下重,乱得不成样子。关曦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将那点抖意压下去,正要催动灵力,那悬鼎却“嗡”地一颤,鼎身的鹤纹骤然暗了下去,连带整间密室的冰光都淡了几分。
而此刻的薛湜,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阵法启动时,一阵晕眩感将她整个人抽离了躯壳,轻飘飘的,没了着落。脚下的寒山石床、头顶的悬鼎、密室里的寒气,一样一样地淡了下去,褪成一片蒙蒙的白。而后这片白色又像铜镜一般破碎,碎块恍若蝶子一样往上纷扬。
相反,她开始往下坠。
她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朝下摔去。四周没有光,也没有底,她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抓不住。耳畔有风,空空的,尖啸着一下一下刮着,刮得人连魂都要散了。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睁眼,眼前却是一片化不开的黑。
好似掉进了无底深渊,薛湜不知道自己往下坠了多久。久到连“害怕”这件事,都变得迟钝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然后,一点白星子,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
那一片颜色在她眼瞳里急速放大!极冷的白,冷得彻骨,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雪都堆在了这一处。
薛湜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冰湖的中央。
抬眼望去,四面是雪山。山很高,高得望不见顶,山脊上覆着厚厚的雪,被一层层白雾裹着。那雾贴着山壁,贴着冰面,缓慢无声地往她这边漫。天穹灰白色,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亮,把这冰原照得纤毫毕现,却又照不出半点活气。
这里静得可怕。方才响彻贯耳的风声就这样戛然而止,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微弱地在胸腔里撞着。
薛湜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冷意从脚底直往上漫,透过鞋底穿过皮肉,一直浸到了骨头里。
她环顾着四周,试图从这片白里,找出一条路来。可四面都一样,山是白的,雾是白的,天是白的,白得没有尽头,白得让人心慌。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片白色吞没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薛湜。”
有人在喊她。
那声音又轻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头飘过来,细听又像是就贴在她的耳后。薛湜没有应。在梦里若有什么东西喊你的名字,最好不要答应。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逡巡着,尝试找到声音的来源。可四面只有茫茫的白雾,和隐在雾后的如真似幻的雪山。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一声叠一声,越来越高。渐渐地,竟像是从四面八方一齐响起来。
“薛湜。”“薛湜。”“薛湜。”
薛湜皱了下眉头,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像是无孔不入,细细嗡嗡挤过指缝,朝着耳腔深处闯。她登时变得有些异样焦躁,索性撒了手,阖上眼,强迫自己凝神细听。
那声音,像是从冰面下头传来的。
她睁开眼,眼睛朝下转动,垂眸去看脚下。
脚下的冰光洁得像一面镜子,上头映出她的剪影。
而此刻,她剪影的周围,不知何时多出来了数不清的影子。
那是人。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挤在冰层下面,脸朝上,手脚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缠在一起,像是被生生塞进去的。湖水把他们泡得发白肿胀,皮肤皱得像浸了水的纸,眼珠凸出来,直勾勾地瞪着冰面上的薛湜。
他们的发髻和衣着薛湜并没有见过,不似中原人。
那些人扎着椎形的发髻子,残缺的衣料上有一些模糊的纹样。正待细看,忽听一声——
“咯”
一声极轻的响,从她脚下传来。
薛湜登时汗毛乍起,冰面裂了!
还不等她腾挪,那裂缝就从她脚下的一点,飞快地朝四面八方蹿出去,蛛网一般,眨眼便织满了整片冰湖。那些冰下的脸,随着裂缝的蔓延,一张张浮到了冰面的缝隙里,凸出的眼珠齐齐朝她转了过来。
薛湜再顾不上什么冰裂上不能乱跑的忌讳。她猛地转身,朝着岸边拔足狂奔。
可这片冰湖却像是没有岸一样,她明明可以望见尽头的雪山雪原,可无论她怎么跑,那段距离都不见缩短。
脚下的冰在她身后一块块塌下去,碎冰落入黑沉的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冰水溅上她的后背,凉意顺着脊背一直蹿到后脑。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
她跑了许久,久到灌进肺里的冷气像是冻成了冰碴子,一双腿也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可四面依旧是白茫茫的雪山,依旧是望不到头的冰。
那些裂缝贴着她的脚后跟,如影子一般追着她,她跑到哪儿,冰就裂到哪儿。冰下那些发白的脸,也像是向日葵一样,她朝哪个方向,那些凸出的眼珠就转到哪个方向。
“薛湜!”
这一次,声音变了。
是关曦的声音。
“薛湜!醒醒!”
那声音急切慌张,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她从未听过的颤抖。薛湜脚下一顿,眼眶忽地一热。
是师父。
她张了张嘴,几乎是本能地答应了一声:
“师父——”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天地猛然翻转!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上一刻,她还站在冰面上,天在上,地在下。下一刻,天与地掉了个个儿,雪山、白雾、灰白的天,全都在她眼前倒转翻卷。她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冰湖倒扣了过来。
那些发白的尸体登时一拥而上,聚集在她头顶。无数只肿胀发白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的脚踝,扣住她的手腕,摁住她的头顶,将她往那冰冷灰暗的水底一点一点拖去。
水漫过了她的头顶。
冷。
刺骨的寒凉顺着她的七窍往里钻,渗进骨头里。薛湜的意识逐渐僵硬成一块巨石,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湖底沉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远。
“薛湜!”
关曦的声音,在密室里低低地响了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团残魂,在尸身里凝滞成了一团灰白的死气,不再流转不再折返。悬鼎的灵光,忽的暗了下去,同时那鹤纹也黯淡得像是蒙了一层死灰。
而薛湜,那原本还有一点血色的唇,此刻白得发青。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气,软软地朝后倒去。
关曦一把将人扶住,一手将薛湜揽稳,另一手并指如风,疾点在她几处大穴上,封住那四散的气息。紧接着,她十指翻飞,掐出一道又一道法诀,将灵力不要命似的往那凝滞的残魂里灌。
指尖灵光大盛,顺着颤抖的指尖钻向那丝残魂里。
无济于事。那缕魂如同冰封一般纹丝不动。任凭关曦灌进去多少灵力,都是泥牛入海,泛不起半点涟漪。
关曦没有停。她一遍又一遍地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鼎上的鹤已经彻底黯淡。整间密室,只剩下墙壁上控温符一点幽蓝的微光。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一线光。
浅淡如涓涓细流,从薛湜的身下缓缓漫了出来。
那光泛着青蓝色,如同极夜天光,从薛湜的脊背底下淌出来,一丝一丝游蛇似的,沿着她的骨骼筋脉朝上攀。
关曦怔住了。
那是图腾。
薛湜背上那个说不清来历的图腾缓缓亮起,那些纹路全都在发光。蓝幽幽的光,在这逼仄的密室里一明一灭。
而那缕凝滞的残魂,竟在这蓝光里忽的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死气退散,魂线重新流转。悬鼎“嗡”地一声,鹤纹骤然复明,鼎下的魂流,像是解冻的春水,重新潺潺汇入薛湜的身体。
——
没有人看见易承简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
那人一身黑衣扑在雪泥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而此时远处那群死尸腐臭的气息,已经若隐若现了。
白肃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将人从地上捞起来,反手背到背上。易承简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出来。
“主上!”白肃低声唤了一句,但没有回应。
四下里,十五、瘦猴几个全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料到,主心骨会在这档子功夫一声不响地倒下去。更糟的是,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冲上来了。
“别慌。”白肃把背上的人往上一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先离这里远一点,朝后退。”
他背着易承简,当先朝后头疾退。其余几人忙不迭地跟上,一个比一个脸色白。
白肃把易承简放平在一处背风的草窝里,直起身,透过草木的缝隙往外看。
火光之外,那些东西僵着脖子,拖着步子,直直地朝着洞口那堆火而去。
白肃的目光在它们身上扫过,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易承简先前的部署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听令行事,谁也不敢多嘴问上一句,这就导致了现在的困境。
尽管白肃已经跟了易承简许多年,但揣测易承简的用意,还是有些困难。甚至当年有一次就是因为他会错了意,酿成过大错。从那之后,向来是易承简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会多一分少一分。
可现在情况特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错过这次机会,要对付这群死尸,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他掀开衣袍一角,里头灯笼的火种有些暗淡下去了。精木也全部用在了洞口的火堆里,已经没有东西来续养火种。
白肃沉思片刻,尽量去还原易承简的部署,想通后,不再迟疑,把几个人召到一处,低声道:
“瘦猴,我现在教你简单的御水决,来牵动水下的飞挝。”一边说着,白肃手上已经一边动作起来,指尖翻飞迅速。
瘦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画诀的手法。好在他们也接触过这些小法诀,看一遍也就能学个七八分。
一盏灯笼,一堆精木,几根沉在水底的飞挝。凭这些,要把眼前这十八个东西,一个不剩地留在这谷里。
月色笼罩在所有人的脸上,愈发地红,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白肃用剑尖在泥地上划着,“等它们靠近火堆,我们就从两边包过去,用精木火,把它们往那条河里引。瘦猴操纵河里的飞挝,缠住它们的腿脚。”
他顿了顿:“等到十八具死尸都聚齐,再拿火种引燃精木。”
“那……那东西要是从溪里爬上来了呢?”墩子问。
白肃语气没有起伏,“上来一个,杀一个。”
外头那些东西,离那堆火,只有十步了。
白肃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着剑鞘,朝前踏出一步。
“动手!”
十五从树丛探出半个身子,飞快地数着那些东西的头数。十八个,一个不少,全都聚到了火堆前,僵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那跳动的火光。
白肃当先掠出,剑鞘一点,戳在最后头那个东西的后心。那东西“嗬”地一声,僵直的脖颈咔咔地转了半圈,一张烂得没个人形的脸,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剑出鞘,霜雪似的剑光一径飞向火堆,扬起火焰和木材,抛向河面。那些尸体,当即转身,随着那团红跳进了河。几乎是同时,十五也将递到他手上的灯笼抛到了精木上。
火种一碰着木头,当即火势大旺,河面上腾腾燃起一片紫金色。
另一边的瘦猴立即掐手诀,动作不太熟练,好在够用。水底那几根乌索,如游蛇一般,倏地窜了出去,一根根缠上那些东西的腿脚。倒钩扎进烂肉,绞索越收越紧,牢牢锁住每一具死尸的脚踝。
火苗瞬间将死尸包围,河中传来了嘲哳的嘶吼声,那群死尸扭曲着四肢,想甩掉身上的火和脚下的绳索。
墩子和方脸汉趁乱从怀里摸出几道符,扬手掷向河面。火符、爆破符炸开,火星四溅,轰在那些死尸身上,却只炸出几个焦黑的窟窿。那些东西浑然不觉,窟窿里爬出黏腻的肉芽,转眼又补了个严实。
十五从怀里胡乱掏了个东西,把一串五帝铜钱掷了出去。铜钱带着风声,叮叮当当打在当头一个死尸的脸上,只迸出几点火星,又落进水里。
“索子……索子要断了!”瘦猴失声喊道。他明显感觉到,催动法诀需要的力减轻了。
话音未落,只听嘣嘣几声,那几根乌索,竟然被崩断了,铁爪钩飞向岸边,直插瘦猴。
手上卸了力,瘦猴当即往后一仰,摔倒在地,还顾不上起身,眼见着那阴沉沉的铁爪奔着自己心窝而来,当即就势一滚,那铁爪就贴着他的脸侧扎进了地面。
正待转身,眼前忽的一亮。脸上的面罩被划开了个口子,几乎是下意识,他立即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滩烂泥,往脸上一糊。
而那些东西,趁着这个空当,一个接一个飞速爬上了岸。它们掉转了方向,朝着白肃一行人直直地冲了过来。
白肃脸色骤变。
“拦住它们!”
十五从洞顶突石跃下,抽剑迎上。墩子、方脸汉举起剑朝着那些东西劈去。可这些东西,刀砍不死,剑刺不穿,你砍掉它一条胳膊,它就用剩下的胳膊,继续朝前爬。
白肃一剑削掉一个东西的半边脑袋,那东西晃了晃,竟还立着,朝他扑来。
他从袖中掏出镇尸符,指尖一震,符纸飞速贴向死尸面门,可刚一碰着,符纸自燃,只定住那东西一息。
符箓烧不烂它们,铜钱打不退它们,孙家给的灵器尽是些没用货。眼看那一片黑影,就要冲破防线,朝着草窝这边涌来。
白肃心猛然一沉。
忽听得河面哗啦一声响。
一个浑身冒着火光的人影,从水里直直地扑了上来,一头撞进那片黑影里。火光翻卷,那人影张开双臂,一条条黑影被那火光拽着缠着,直直地往后退,往水里坠。
众人被这突变弄得皆是一愣,他们齐齐朝那厢望去。
那竟是孙昌东。
谁也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河。他就那么悄没声地摸进了那一片紫金色的火海,凑到火里,把自己点燃了。
火光里,他身上缠着一根细绳,正幽幽地发着光。那绳子似是什么灵器,随着他扑上来那一瞬,一圈一圈将他和那些死尸缠在一处,捆了个结实。
然后,他仰面倒了下去。
连人带尸,重重坠进了河面的火海里。
水面轰然炸开,火光四溅。那些东西在火里嘶叫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根发光的细绳,一个接一个被拽进火海深处。
火光冲天,映得这洞口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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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走过路过看看预收吧*^* 《仙人抚顶》 《怅亭外》 《五千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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