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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撑着画了两叠符箓,便实在支不住精神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薛湜将桌上的符箓收进囊里,搁在床头的方几上,将外袍一丢,缩进床里,拉过薄被盖住半边身子,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却没有马车里那一觉安稳了。
夜风透过窗户,从外头刮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腥气和露水的湿冷,一下一下吹着床帐子,帐幔被风鼓起又落下,发出轻微的扑簌声。山风湿冷,钻进被窝的缝隙里,床上的薛湜翻了个身,把旁边未铺开的被褥卷到自己身上,团成一团。
但没过多久,那被子又被她给踢开了。薛湜的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眉头微蹙,嘴唇绷得很紧,脸色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就像是快要呼吸不过来。
薛湜确是喘不上来气了。
她整个人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四面都是逼仄的壁,闷得头脑发昏,耳边嗡嗡作响,又像是被丢在了海上的一叶孤舟上,浮浮沉沉,身下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
额上的汗已经划入了鬓发,如同虫蚁爬过,更是麻痒难耐。她尝试挥动双手,来扇动气流,让呼吸稍微顺畅一些,但却以失败告终。她控制不了她的四肢,无论如何挣扎都没用。
终于在嘴唇泛紫,窒息前一秒,薛湜霍然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胸口剧烈起伏。
她第一反应便是大口呼吸,像是一条快溺死的鱼被抛回了水面,胸腔拼命扩张收缩,但吸了几口,却又发现不太对劲。
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的朽木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甚至还有潮湿霉烂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不止空气不对,薛湜已经睁开眼好片刻了,却仍旧不能看清周围物件的轮廓——床帐顶、屏风、方几,四下环顾,竟都不见踪影。
她的眼里,只有一片漆黑。
她起身就要坐起,却只听砰的一声,头顶撞了个结实,震得她眼冒金星。
什么东西?
薛湜开始换成用双手摸索,指尖触到的是粗糙冰凉的木质表面,带着潮湿的黏腻感。她探了探顶上,离她的脸约莫只有半臂距离,双脚朝两边扫,也只能扫开一肩半的宽度。心念微转,当即便用手朝上奋力一推!
随着一阵轰响,木板碎裂的声音回荡,灰尘铺面,呛得她连声咳嗽。强烈的白光大剌剌泼了进来,刺得薛湜几乎睁不开眼。
她呛咳了几声,撑着边缘一跃而出。
周遭都是未经雕琢的石壁,这里不大点,原地不动也能用余光全然扫视一圈,看上去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薛湜回头看了一眼她推翻的东西,已经摔成了一堆渣滓。旁边就是一具棺材,棺盖被掀落在地,她刚刚就是从那里头爬出来的。棺木材质暗沉,边角已经腐朽,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
薛湜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用力拧了一下,没感觉到疼。
原来是在梦里。
确认了这一点,薛湜反而镇定了几分。她刚想回去闭上眼重新再睡,但此时意志却控制不了她的肢体。双脚自己动了起来,不听使唤地越过棺材板那片废墟,朝着外头的光点走去。
不过五十步的功夫,便走到了洞口的边缘。薛湜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外头的状况,身体又先动作起来,她转了个身,面朝洞里,一只脚往后退去。
薛湜心中当即漏了一拍,因为身后完全是空的,她第一脚并没有落到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脚尖才够到了一截突起的岩石。她右脚落定,双手朝上抓,竟是抓到两截绳子,绳子粗糙磨手,被湿气浸得发胀,脚下重心变换,一步一步朝下攀去。
期间薛湜一直尝试回头看,但结果可想而知。后边的情形她一概不知,但身前的却是差不多看了个大概。
从上头下来,路过了好些山洞。这些山洞应该都是天然形成,洞口一人高,洞深不一,长的约莫有几百尺,短的却连塞下一个棺材都费劲。每一个洞口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这堵崖壁上,不知道有多少如此的葬洞,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薛湜记得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到,南疆那边有悬葬的习俗。但一般是在石壁上人工开凿出洞穴,而后再将棺木葬入。但此番看下来,这堵石壁上的洞,却好像都是天然形成的。
脚跟终于接触到了地面,粗糙的石砾硌着脚底。她从石壁上下来,朝后退了一小步,终于抬头环视了一圈。
方才视线受限,如今一看,才发现这里四周皆为如此的石壁,如同四只巨手,朝中间抄拢。最中间是一块谷地,约莫一方院落大小,在四周峭壁的衬托下很显逼仄。顶上只留了一块天际,但上头白雾弥漫,那块天空也显得模模糊糊,如虚如幻。
光线不充裕,加上山谷里水雾弥漫,薛湜此刻站在谷底瞧这些崖壁,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以及石壁上遍布的幽深洞穴,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因为看不真切,故而更是一颗心提了起来。
但驻足没多久,薛湜又往前迈步了,正朝着其中一堵石壁前去。
刚下来,又要上去吗?薛湜心想到。
这些石壁上攀长了许许多多的藤蔓,均有婴儿手臂粗细,暗绿油亮,想来也是因为此地水汽充足的缘故。只是薛湜想不通,一般悬棺葬会挑选在较为干燥的地方,棺椁若是露天摆放在如此湿润的空气里,强一点的柏木覆油的,两到三年便会霉变风化,若是平常柳木薄棺,恐怕半年都挺不住。
方才那些棺椁的材质,薛湜看不出来,但看棺木边杂草的茂密程度,藤蔓已经缠上了棺身,停放在此地少说也得十年有余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为什么这个梦境里都是薛湜平生不曾见过的东西,这些石壁山谷如是,棺木如是。
薛湜的脚步停在了对面的那堵石墙前,她想下意识就找攀登的绳索,但眼珠子和头都没有动作,反而是右手一抬一掀,撇开了几根粗壮的藤蔓和宽大的枝叶,径直朝前走去。
里边竟是一处洞穴!
不同于停棺的那些山洞,这个洞光是洞口便有一丈余,再往里一看,最高之处约有七八丈。洞顶有石髓凝结的大片石基座,基座垂下累累石柱,长短不一,如同寒冬里屋檐上结的冰棱子,长的能直接触到地面,短的就在柱端凝结了点滴水流,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积出深深浅浅的水洼。
薛湜刚步入这岩穴,手一撤,外头的藤蔓又垂下来将洞口遮了个严实,现在这洞里,幽黑一片,加上湿冷的水汽流窜,这黑也像是在缓缓流动一般。
很想取一张火符出来照明,然而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朝着洞穴深处走去,并且像是万般熟悉一样,摸着黑也能如履平地,一点也没有磕着崴着,精准避开了那些石柱。
越往里走,周遭的气温就越是低,湿寒像是要渗到了骨头缝里。走了快一刻钟,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小缕幽光。
那并不是出口的光。那光在石壁上浮动,非常浅淡,且泛着青蓝色彩,像是鬼火,将周围的石壁映得一片幽冷。
绕过了一道石拱,薛湜便知道那幽光是哪里来的了。
前面五百步,有一处冷潭,潭面如镜,恍若一块青碧玉,水面纹丝不动,将洞顶的石柱和幽光都倒映在其中,虚实难辨。潭中密密麻麻立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桩子,远远看着像是练武用的梅花桩,上头绑着布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偶尔穿穴风过,布条还会随之摆动几番,在幽光中投下晃动的影子。
脚下步子不停,薛湜很快便来到了那寒潭的旁边,潭水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想余光瞥上一眼,岂料自己竟然整个儿的转过来身去,正正对准了那口潭水,抬眼一看,薛湜不由得头皮炸开,一股寒意从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那哪里是木桩,那潭水里密密匝匝的,全是人!
不能说是人了,应该说是尸体。因为没有人能一直将自己的头埋进水里这么久,薛湜一路走近,那水面上一丁点动静也没有。
那些尸体,全都是倒立着插在水里,只有小腿和脚露出水面,密密麻麻,如同一片诡异的水杉。
最令人胆寒的并不是潭中景象,而是薛湜此时的动作。方才行过那么长的一段路,都不曾有片刻迟疑,但此时却在这方潭水面前停了下来,这是要做什么?
该不会是要投潭倒立吧。
薛湜心跳如雷,她猜不到,也更是无法控制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未知是最令人恐惧的。她开始在心头默念,快醒来快醒来。
或许是心诚所至,即使薛湜还没醒过来,但她却转回了身体,不再直面潭水,双脚蓄势待发,像是要前行的架势。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等着脚自己动起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还没等脚动起来,旁边的潭水倒是先动起来了。先是一圈极细的涟漪从潭中心漾开,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若是薛湜现在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她早已经飞速瞥过旁边一眼,随即闪出几步远了。
但这身体却好像慢一拍,它不急不躁,又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可这下却是薛湜愣住了,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那片潭水有一段距离了。
就在刚才那一眼,她清楚地看见,那潭水中的人全都直立过来了,它们将头颅从水下拔了出来,带起一片水花,不动声色地将倒立改成了站立的姿势,全程没有一丁点声音,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便换了一番景象。
那些尸体也不再朝前,它们齐齐转过身来,正对着薛湜的方向,几十双眼睛从湿淋淋的黑发中漏出,直愣愣盯着薛湜。
更让薛湜失神的,是那些脸。
那潭中的尸体,全是薛湜认得的熟人。师父、过青林、雁姨、甘栀……他们的面部在水里已经泡得青白发胀,双目鼓胀突出。正用着一种格外违和的、不会在他们脸上出现的神情,齐齐瞪着薛湜。那目光既寒冷,又恶毒,穿破洞中幽暗湿冷的空气,扎在薛湜眼里。
即使薛湜回神后立即暗示自己——这就是一个梦,梦都是反的,也难挡那一幕的攻击力。那些脸太熟悉了,可此刻那些熟悉的脸上挂着的却是全然陌生的怨毒,这种错位感比单纯的恐怖更让人崩溃。
她已经走出去几百步,却还是如芒在背,她没法回头看,但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倘若薛湜背后长眼,她此时就能看见,那些尸体在水里,随着薛湜的方向转身,将目光死死贴在她的脊背上。
薛湜一颗心已经快跳出了腔子。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薛湜都快适应了脊背发凉的感觉,她甚至都无法分清,究竟是那些宛若刀子一样的目光,还是洞里的冷风作祟。
这洞里曲折弯绕,又加上石柱林立,她脚下的速度算不得快,足音也小。加上离开那片潭水后,周围再次陷入了一片昏暗,眼不能视,耳力便有所增长。
不知道是不是薛湜的错觉,洞内滴水淅沥声渐渐大了。
正想着,她却忽然顿住脚步,朝旁边的弯道上看了一眼。
薛湜知道那些水声是从哪里来的了。
隔着中空的虚洞,她站在弯道这头,而另外一边,她方才走过的那条来时路上,伫立着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薛湜勉强能看清一点轮廓。
那是水里那些尸体。它们从水里上来了,跟在薛湜背后,一路走到了这里。那些尸体一齐垂着脑袋,湿淋淋的头发和衣服,正在往下淅淅沥沥滴答着水。
不知是不是见薛湜停下了,他们也不再动作,像一排凝固的雕像,只有水滴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于是薛湜又转回头,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脚步声在积水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眼挫子里,那些尸体也随即朝前移动,拖泥带水。她便再次停下脚步,那些尸体也停了下来。
她停,它们停。她走,它们就走。始终保持着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
水声如影随形,薛湜脑海中的那一幕画面也就一直反复闪过。即使是心肠再硬的人,也难扛那样一个画面。与你朝夕相处、亲近相熟之人,忽然以那样一副样子出现在你面前,对可怖的外表害怕倒还是其次,真正令人害怕的是,怕这不是一场梦,怕直面死亡,更怕这是一场预知。
纷乱的念头四起,或许是因为薛湜此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肉身,所以只能在心念上夺得自由权,于是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里到底是何处?薛湜从她的记忆中完全找不到任何能扯上联系的地方。她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景象?难道真的是在暗示什么吗?为什么她能清晰掌控自己的意识,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反而让恐惧更加真实。
脑中的想法愈多,便越恨脚下的步子不够快。但好在,即便不快,出口也就在眼前了。薛湜抬眼一望,前边已经出现了一小块白光。
她开始收敛心神,一心朝着出口赶去。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她便站在了洞口。山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雾气和草木的气息。
她朝洞外看去,心底却猛然一沉。对面屹立着一片石壁,皑皑白雾下,依稀能够看见,那石壁上遍布着暗绿的藤蔓,在一处藤蔓须条掩映下,一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洞口半遮半掩地漏出来。
那里是她方才进入洞穴的洞口。
兜兜转转一整圈,她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可是洞里小路虽然曲折弯绕,却没有上下起伏之势,即使这几座石壁地下相互连通,她也不至于走到了洞穴对面十丈高的位置。
还是鬼打墙?薛湜下意识就要回头去看,这洞里有没有她方才掀翻的破烂棺材。
还没来得及动作,却听见身后的水声越来越大了,淅淅沥沥,已经近在咫尺。她抬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汗水已经顺着鬓角流到了下颌。收回手,却发现额头上的汗早就已经被洞里的冷风给吹干了。
那下颌上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薛湜一点点侧过头去,动作慢得像是被灌了铅。在她的右肩上,有一张青白色的脸,它水淋淋的头发贴在了薛湜的侧脸上,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水珠顺着发梢一寸寸朝下滴着。
那个长着关曦脸的尸体,正靠在薛湜的肩膀上,腐烂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气息带着潭水的腥冷,水珠滴进她的衣领里,激得她皮肤一阵战栗。它叫了一句,“薛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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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大人,走过路过看看预收吧*^* 《仙人抚顶》 《怅亭外》 《五千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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