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劫》早丘

46、第 46 章

　　　　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两种状态的葱头，因为本质上那是处在不同时间上的他。

　　既然他是最后一个死去的，那他手上的那只笔也约莫有了解释，应当是他用来记录日志的。写下最后一篇日志后，他便来到了宗祠下方。

　　“那他这是焚火自尽？我看这宗祠内也没有任何的打斗迹象，如果是别人放的火，那这宗祠起码也难逃一劫吧。”鉴光若有所思道。

　　如果这宗祠并不是域生成的，而是现实中所存在的，那么如此情形，最恰当的解释就是这样了。

　　“只是他就不能选个痛快点的死法吗？这多遭难。”鉴光又道。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林族人要选择身死魂消呢？烧掉肉身还不够，还要把自己魂魄给散了。”

　　诸多疑惑，都没有一个解释。

　　四人站在那些孔洞前，一时沉默。

　　上头那多如牛毛的日志，现在却也派不上一丝用场，那些记录说详实也详实，但对于一些可能真正重要的东西，反倒是讳莫如深起来了。

　　假设这些日志是为了记录给后来人看的，那为何好些东西却写得似是而非，不叫人读懂。如果不想让人知晓前事，那也大可以全部烧了，或是干脆最开始就不记录。

　　薛湜看着墙上那些漆黑的洞眼，好似隔过了幽幽光阴与人对望，却只能看见一丝模糊的轮廓，大雾在中间弥漫，一切显得神秘又遥远。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原本是站在河的两岸毫不相关的人和事，现在却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穿过大雾，连接两条对岸。

　　一只手忽然在薛湜眼前晃了一下。薛湜立即回过神来，望将过去。

　　“醒着呢？还以为又魇住了。”易承简收回那只手，恢复了抱臂的姿势。

　　薛湜感觉自己愣神不过一息功夫，可余光里，鉴光和白肃早就四下走开，排查线索了。她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若是这域里时间是错乱的，那么外面呢，外面已经过了几天了？距离她的生辰，还有多少日子？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她必须趁早离开这里，摆脱旁边这个人。主仆契的事可以再放一放，毕竟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人见过千藏墟，寻找起来肯定需要耗费一番功夫。可若是她没能赶在生辰之前回到四杜山，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思索间，脚下早已动作，顺着鉴光和白肃的路线，去查看剩下的地方。

　　一番搜索下来，意料之内的，没有任何发现。这下面干净得很，一丁点异常也找不出来。

　　鉴光几乎是气馁了，也不管不顾了，反正一路奔逃又失足跌落，一身本就破烂的衣物，如今也更甚了，他径直就坐在了墙边，又开始揉起了耳朵。

　　事到如今，往回退也不是，往前走却又前路未知。一时踌躇莫展。

　　但或许，可以寄希望于方才白肃瞥见的人影之上。薛湜有意无意觉得，或许那人影出现在此处并非偶然。

　　如果还一直靠着没有章法地到处摸索，等到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撞上出路的时候，外边已经不知是什么光景了。即使薛湜平日里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赌上一把了。

　　说是赌，却也是左右思索之后才下的决定。

　　那厢白肃也一无所获地回来了，薛湜望着其余三人道。

　　“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和残魂交流。”

　　易承简倒是没有特别惊讶，仿佛早有此打算，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但还是对于薛湜主动提起还是有些意外。

　　“但我学艺不精，”薛湜目光移向易承简，“还得劳烦阁下为我护法。”

　　就算易承简万般不愿，也不得不答应，只要有主仆契在，他就不会对薛湜的生死置之度外。也是由着这层原因，薛湜才敢赌上这一把。

　　阴阳道虽然能够沟通阴阳，但在施法过程中，其实也就是在弱化自身的阴阳界限，越临近薛湜生辰，她的神魂越不稳，此法便更为冒险，但如果旁边有人护法，便要稳妥许多。

　　再一个，那些邪物貌似进不来这宗祠，加上之前的猜测，这里只有葱头一个人的残魂，也大大降低了与特定的魂魄交流的难度。

　　甚至薛湜还有一个十分离奇的念头，日志中擅长阴阳交流的水家，会不会和她现在学的阴阳道有所渊源。但此中种种，现下也没有时间细想了。

　　“但若是他不肯告知出路呢？”白肃问道。

　　薛湜笑了笑，“那也没办法了。”她只能尝试将残魂召来沟通，至于对方说不说，说的是真是假，她就无法保证了。

　　所以她才觉得这是在赌。

　　赌事实就如他们所猜测，赌林族人如同日志所载一般大义，也赌在不碰触域的底线的情况下，他们会被放走。

　　见易承简没有异议，白肃便也不再纠结，只是又问了一句，

　　“需要我做什么？”

　　薛湜摇了摇头，“一个人就够了。”

　　于是白肃便无声退了一步，侧立在鉴光斜方，在他的视野里，既能看见鉴光背后的动作，也可以瞥见前面的状况。

　　薛湜从锁灵囊里取出三只抱麋香，又从最深处翻出一捆细绳，那细绳暗红色，表面有金光浮动，是一件灵器。

　　她附身将香插在骨尸的正前方，将细绳的一端系在自己的左腕上，将另外一端递给易承简。

　　“如果有什么异样，用绳子拉我出来。”

　　后者拿着绳子翻看了两眼，没见有什么异样，这才将其缠在自己手上，缠完后又稍稍抬了起来，

　　“这样？”

　　只是不知道这人在哪里学的花结，打得那叫一个漂亮，但却是个不顶事的，大力扯动之下会有脱落的风险。

　　薛湜无可奈何走近过去，低头在易承简手上打了三个死结，抬眼看他，

　　“这样。”

　　她又回到骨尸前，顺便将地上掉落的那只笔摆在了香前，一切事毕，这才盘腿坐下。

　　只见薛湜双手翻飞，飞快掐着手诀，起初法诀的灵光微弱，应当是受到了域的压制，但随着一列又一列的法诀覆盖，那灵光逐渐强盛起来。

　　薛湜不是没尝试过沟通阴阳，但以往多次都没有这次来的吃力，几番下来，额上已经冒出了层层冷汗。双耳开始发堵，周遭的细微声响越离越远，易承简拨弄珠子的声音、鉴光揉耳朵偶尔疼出的气声，都在逐渐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寂静。

　　耳中眼中具静，她像是被抽离到另外一个空间。

　　下一刹那，宛如洪水泄堤，密集的人声奔涌而至，一同撞入耳腔，千万般低低絮语将薛湜包围起来。他们在说话，像是离得很近，想尝试辨清语句内容时，又觉得声音很远。

　　薛湜在心中默念葱头的名字，她只知道对方这个小称，连正经名字也不曾知晓，好在小称加上这具尸骨也能勉强锁定。

　　纷杂的人声逐渐如潮水般退去，耳边响起了点点水声，空灵悠远，却越来越实，像是有人踏水而来。

　　薛湜睁开双眼，看向来人。

　　说是残魂都算是勉强了，眼前的人淡得只能依稀看见一丝轮廓了，仿佛如烟如汽一样轻薄，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魂魄的面容定格在少年时候，一双眼瞳灰白色，不见神采，他看过来时，目光也是如同虚无。

　　薛湜在虚境里拱手，

　　“晚辈名叫薛湜，无意间误入此域，恳请前辈可否指条出路？”

　　“林愚。”残魂道。

　　薛湜略有些吃惊，不由得抬起头多看了林愚一眼。通常脱离肉身的魂魄是无法言语的，需要借助外物来表达，所以薛湜才将那只笔又捡了回来，就是以备此用。

　　但面前的葱头，也就是林愚，即使魂魄已经虚弱到如此，却能够说话。

　　林愚好像对于有人召他的魂魄毫不意外，他没有正面回答薛湜的问题，只是飘得更近了一点，端详了片刻，目光又在她项颈间的障冥环上停留了几息。

　　“你叫薛湜？”他又问道。

　　“是。”

　　“这个域已经不对了，早就没有出路了。”

　　此言一出，薛湜心下一沉，脑中飞速盘算，一时间没有答话。

　　而林愚却是一顿，眉头一敛，好似是在聚精会神听人讲话，整个人停在那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才又忽然开口道，

　　“域没有出路，但宗祠不在域内。”

　　“出口在石盘下，字符上。”

　　留下这句话，不等薛湜答谢细问，面前的残魂又远了。耳边的细响恢复。

　　薛湜放下手诀，睁开双眼，直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具骨尸，她实在没有办法将眼前的尸体和刚才清荣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腕间传来隐隐刺痛，她低头一看，手上的红绳已经绷直了，顺着线望过去，一只紧紧攥着红绳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劲儿。

　　膝前的香已经落了大半，就这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原来已经是一刻钟了。恐怕薛湜再晚一点醒来，易承简就要把绳子给拽断了。

　　薛湜起身，一边拍衣袍上的灰一边道，

　　“出去的路就在石盘下。”

　　易承简收了手，看了薛湜一眼，似乎是在掂量此话的真假。

　　“方才的笔为何没有动？”白肃道。

　　薛湜将方才的事如实相告，至于其他人信与不信，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其实她大可以不说实话，将其他人诓去另外一个地方。

　　但答案似乎来得太过容易了一点，比薛湜预想的实在是顺利太多，她对出路的信息还是存疑。

　　这种时候，就更加不能孤身试探了，若是石盘后是陷阱，四个人怎么也好过她一人。

　　其余三人听完始末，即便怀疑，但此刻也别无他法，也只能先朝这个方向去想。

　　“没有说更仔细的了吗？”鉴光望向环壁上众多的纹样，明显头疼，“这么多，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字符。字符。

　　除了墙壁、石盘上的纹样，还有一样东西。

　　那些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