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忧》霭宁

2、翩翩 比起辞忧，

　　苏径垣言而有信，这一月下来，辞忧扪心自觉，这里的日子比起梨园，好了百倍不止。
　　医馆地处偏僻，几乎没有上门的病人，偶尔有人上门，也是拿着名帖请苏径垣出诊，久而久之，辞忧竟觉得有些闲极无聊。

　　自从苏径垣得知辞忧的小字是翩翩后，辞忧这个名字便鲜少被苏径垣提及。

　　“翩翩，今日我要出去看诊，得空替我去将书房归置归置，记得，书架上的东西不可乱动。”苏径垣一边说着，一边将拟好的药方递给辞忧，道：“按照方子去取了药材，做成丸药备着。”
　　“是。”辞忧接过方子，略看了看，道：“公子上次才让我制了治红伤的药粉，现在又制这与药粉相辅相成的丸药，能请公子出诊的想来都是些贵人，如何用得上这样治红伤的东西？这药若长久用不上，药性衰退，也是白费了不是？”
　　听了辞忧的话，苏径垣停下了正在整理药箱的手，抬头看了看辞忧，眉眼间露出一丝欣赏，缓缓道：“翩翩长进了，知道替我打算了。”思量了一会儿又道：“红伤夺人性命不过转瞬，这些药备些总是好的。”

　　苏径垣的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可辞忧也不敢多问，只好作罢。

　　送苏径垣出门后，辞忧拿着水盆抹布进了书房，不出意外，桌案上又是层层叠叠的堆满了好几卷写过的宣纸，沾了墨的笔随意地搁在笔架上，砚台上的墨早已风干。
　　苏径垣偏爱书画文墨，对此亦有独到见解，时常来了兴致，写上一两个时辰也不觉疲累。

　　待将笔墨纸砚都按序归位后，辞忧向书架上扫了一眼，却被一方浅浅的红色的印记吸引了眼球，辞忧顺势将这本书取了下来，“殷氏剑谱”几个字映入眼帘。

　　辞忧心中一惊，拿着剑谱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这便是辞忧家传的剑谱，而那方红色印记，正是殷家所铸之剑特有的标志。
　　电光火石间，往事猝不及防的袭来。

　　铁锤沉闷的敲击声，淬了火的剑宛如一道长虹将虚空劈开。
　　骤然浮现的，是父亲和母亲满是血污的脸和受尽酷刑后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辞忧只觉得鼻子一酸，不觉盈满了泪水。
　　“啪嗒”一声，泪水滴落在书面上，一层层晕染开来。
　　辞忧回过神来，胡乱用手在脸上擦了两下，望着那一道浅浅的泪痕，心下只道不好。

　　辞忧又转念一想，这些书在抄家时都已被封存没入宫中，且剑谱讲究家传，绝不会有副本流于世间。
　　苏径垣一个开医馆的怎么会有？
　　辞忧心中不解，一时间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想起，辞忧试探着将剑谱翻看了几页，竟发现不少地方都有苏径垣的勾画的笔记批注。

　　苏径垣，究竟是什么人？

　　入夜，苏径垣风尘仆仆的归来，一进门便道：“翩翩，今日我又得了两幅好字画，快拿去替我挂在书房。”

　　辞忧束着攀膊从厨房里出来，见了满面春风的苏径垣，道：“公子今日这又是去哪个员外家里问诊，这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大方，不光给诊金，还送字画。”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苏径垣手中接过装着书画的盒子。

　　“今日这两幅画不似寻常的工笔，用色大胆，画法新奇，我很是中意。那员外见我如此喜爱，亦有觅得知音之感，便将两幅画赠予我，翩翩，你赶紧打开看看，这一定是你没见过的。”

　　苏径垣的表情越是急切，辞忧就越是觉得不妙。
　　苏径垣在书画审美上的风格的确是…独树一帜。
　　打开之后，果不其然，五颜六色的色块随意堆砌在画布上。
　　正当苏径垣准备滔滔不绝的向辞忧解释画作的深意时，辞忧很有眼力见的提前开口，以做饭为由逃离了书房。

　　又过了几日，苏径垣循例去员外家复诊，却久久未归。
　　辞忧一开始只当是知音难寻，难免两人要多说些话，可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桌上的饭菜都热了三次还是不见苏径垣的人影时，辞忧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辞忧在门口探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石板路在夜幕的笼罩下看不见尽头，只有医馆门口的两盏灯笼宛如星子一般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许久还是不见苏径垣的人影，辞忧直道不妙，当下便提了灯笼决定出门寻寻。
　　刚出了医馆没走两步，辞忧便听见耳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喘息声，那声音似有若无，伴着寒冷夜风在辞忧耳边回荡，吓得辞忧不禁打了个冷颤。
　　辞忧用力握住提灯笼的竹竿，凝了凝神，向着那声音的方向试探性的走了过去。

　　在一个巷子口的拐角，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赫然出现在眼前，吓得辞忧惊呼一声，不禁向后推后几步。
　　那人已是奄奄一息，意识全无，就连喘息声也是越来越微弱。
　　辞忧心下一惊，顾不得多想，俯下身，将男子的手臂搭在肩上，一步一摇的将男子扶回了医馆。

　　将男子安置在床榻上后，辞忧起身打了盆水为男子擦洗身上的血迹。
　　男子身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几处较深的伤口还在不停的向外渗血，辞忧将男子的外衣解开后，其腰间的一块圆形木牌滑落榻旁。
　　辞忧捡起来一看，却赫然睁大了双眼，那木牌虽已被血污覆盖，许多纹理已无法分辨，可那金色的“顺天”二字却如一把利剑，直插辞忧的心口。
　　这个人，是顺天卫？
　　顺天卫是皇帝的贴身内卫，当年就是这群人，逼死了父亲母亲。

　　顺天卫，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鹰犬。
　　想到此处，辞忧的心底竟涌出了一股杀意，眼神也变得越发凶狠，双手不自觉的在床边摸索，碰到了一件硬物。
　　是剪子，一刻钟前，辞忧还想着剪些纱布为眼前这个游走于鬼门关前的男子包扎，可现在，辞忧只想一剪子刺穿这个人的胸膛。
　　反正，他离死也就差一步了，帮他早点结束痛苦，也不是一件坏事。

　　辞忧这样想着，双手握住剪子，慢慢抵近男子正在渗血的伤口。

　　“翩翩，你在做什么！”苏径垣不知何时出现在辞忧身后，呵斥道。
　　几个大步上前，扼住了辞忧的手腕，面带怒气呵斥道：“翩翩，你是想杀了他吗？”
　　“是。”没有丝毫犹豫，辞忧冷声答道。
　　见辞忧回答得如此果决，苏径垣心下一怔，只见辞忧缓缓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在明灭的烛火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辞忧顿了顿，开口道：“公子，这个人的红伤遍布全身上下，还有好几处伤及命门，公子不是教导我，适时的心狠反而是一种仁慈吗？”

　　听了辞忧的话，苏径垣一愣，若有所思的望向床上的伤者。
　　又听辞忧在耳边幽幽道：“公子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和那只小黄狗很像。”

　　数月前，时常在医馆门口摇尾讨食的一只小黄狗，因受惊避让不及，大半个身体被马踢生生踏碎。辞忧发现它时，小黄狗已经血肉模糊，用尚且完好的前肢撑着，在地上生生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辞忧见状，连忙将衣服上的布扯下一块，小心翼翼的将小黄狗包起来，快步跑回医馆，请苏径垣为小狗医治。
　　可当苏径垣见到那滴血的布料时，只是冷声让辞忧将小狗放在地上，轻轻揭开浸满血的布料，看了两眼。在辞忧急切地催促中，毫不犹豫的将手放在小狗的脖子上，稍一用力，辞忧便听见了骨节断裂的声音，刚在还在痛苦呜咽的小狗，也一下子没了气息。

　　“你杀了它？”辞忧难以置信地盯着苏径垣，喃喃开口道。
　　下一秒，辞忧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推了苏径垣一把，吼道：“你为什么要杀了它！”
　　苏径垣被辞忧推得后退了几步，站定后，用随身携带的丝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望着面前随时会再次扑上来的辞忧轻声开口道：“翩翩，你我心里都很清楚，它的伤已无药可救，盲目地救治许会让你我心安，可于它来说，却是无尽的痛苦。”
　　“翩翩，我刚才做的，不管于我还是于它，都是最好的选择。”

　　听了苏径垣的话，辞忧颓然地蹲下身子，低声哭泣。
　　苏径垣拍了拍辞忧的肩膀，道：“等下去换身衣服，将小狗安葬了吧！”再去街上买两只鸡腿放在它的坟前，它会高兴的。
　　埋葬完小狗后，苏径垣见辞忧还是闷闷不乐，只当是她还在为小黄狗的离去而伤感，便道：“翩翩晚间便不用做饭了，街角那家饭馆听说上了些新菜式，我带你去尝尝。”
　　“公子，不必了，我实在是吃不下东西。”辞忧低声道。
　　语罢，便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走回了医馆。

　　回到房中，辞忧躺在榻上，心乱如麻。
　　所以，父亲母亲当时之所以会在狱中绝望自裁，身上所受之痛，又该是如何。
　　辞忧那时还抱怨自己，若懂些医术便可让父亲母亲好受些。
　　可今日辞忧才明白，在顺天卫流水一般的刑具之下。
　　死，才是父亲母亲最好的解脱。

　　真可笑，原来在某一刻，死竟会成了上乘之选。

　　见陷入回忆的苏径垣有些愣神，辞忧的右手当即猛地用力，又一次向那人的胸口狠狠扎去。
　　见辞忧使力，苏径垣一下回过神来，手上的力道也大了几分，怒道：“翩翩，人和狗如何能相提并论，法度尚在，你如何敢伤人。”
　　下一秒，苏径垣眼疾手快，一把夺过辞忧手中的剪刀，厉声斥道：“出去！”

　　见苏径垣动了气，辞忧心知再纠缠下去亦是枉然，望了望病榻上的男子，终究是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