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逝》北林往北

8、晓光，穿朱户

　　闹哄哄的学校大礼堂，此刻聚集着众多学生。因为元旦的缘故，青石一中除了高三外其他各班都腾出了人手用一晚上的时间来举办晚会，全校都洋溢着这种迎接新年的气氛。
　　景瑶和班上的同学一边打招呼，一边在人群中找斯舟，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他，这厮居然睡着了。
　　景瑶看着他熟睡的可爱样子，有点不忍心打扰他，于是托着下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舞台。
　　“喂，你怎么不理我！”斯舟拍了她一下，坐起来，朝她故意翻了个白眼。
　　“臭小子你装睡啊！”景瑶哭笑不得地回拍了他一下，斯舟从背后掏出两个袋装的东西，说：“喏，烤红薯，别生气啦！”
　　舞台的帷幕徐徐拉开，悠扬的音乐响起，暖黄色的灯照着周围，景瑶看到景宇和楚思瑜一前一后从侧门猫着身子进来，灯光在那一刻黯淡下去。
　　景瑶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微笑着对斯舟说：“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火接连响起，一圈接着一圈地在夜空绽放不同的光圈，光亮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景瑶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花火。
　　斯舟从后台拿了两桶爆米花，两罐可乐，一些花生和奶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你还没吃饭吧，快吃啊！”
　　景瑶皱了皱眉，把东西放下，只吃了颗奶糖，抬头看一眼舞台，安纯穿着漂亮的裙子，眼镜摘掉了，化了妆，披着长发，上场了，她带来的是舞蹈表演。
　　最后的节目奖项，大都被艺术生夺去，景瑶她们班只有一个小品获了奖，景瑶看到安纯抱着鲜花走下舞台，便跑过去抱着她说：“你真棒！”
　　安纯的表情有些落寞，她咬了咬嘴唇，对景瑶说：“瑶瑶，我要走了。”
　　“什么？”景瑶有些懵。
　　“我爸在的出租车公司倒闭了，他下岗了，我妈还生病了要做个小手术，我再也没钱学画画了，后天他们来接我走。”安纯吸了吸鼻子。
　　景瑶很难过又不舍地看着她，半晌，她蹲下身子，抱着双膝说：“我好舍不得你们，可是我无能为力。”
　　晚会后面的部分景瑶没看，就去寝室睡了，窗户因为温差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气，景瑶脱掉外套，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心里那些虚无感和失落感蔓延上来，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安纯走的时候，景瑶和余佳都在上课，没能去送她，她就在寝室里留了两幅画，画的是夏天的时候众人在香樟树下的石桌上看书的场景，以及下雪的冬天，一个戴着红色线帽的女孩子走在雪地的景象。
　　109号寝室已经空了两张床。
　　大多时候，两个人都是沉默，偶尔余佳发两句牢骚：“唉，下学期你也要走了，到时候就剩我一个人了。”景瑶微笑着拍拍她的后背，寝室里笼罩着一团挥之不去的忧伤。
　　考完期末考后，寒假来了。
　　再也不用和以前那样坐两个小时的拥挤的城乡大巴车回老家，一家三口挤在石门街的一个带门面的房子里，开了个卖早点的店面。
　　平平淡淡地过完一个冷清的春节，一个有着异乡感的春节，过去的一切好像都已离自己而去。景瑶躺在沙发上看着转播的春晚，感觉这个冬天像个冗长的梦。

　　高二的下学期提前一周就开学了。
　　景瑶开始慢慢习惯走读的生活，开始和部分学生一样，骑着自行车，溜过学校香樟树下的一小段斜坡，她总是塞着耳机，风从身侧掠过，这种速度让她收获了短暂脱离书本的快乐。
　　前段时间，她在文学社发表了自己闲暇之余写的一篇中篇小说，社长直夸她写作风格灵气十足，虽然不是应试喜欢的那类风格，但是是年轻人喜欢的，建议她去报名参加外面的新锐文学比赛，但是景瑶觉得现阶段学业繁重，不太想分散精力，便拒绝了。在她心里，现在到高考前可能都没时间用来写作了。
　　虽然已过立春，但是早晚的气温还是挺低的，还没亮透的清晨，景瑶对着手哈了口气，从院子里将自行车推了出来，推到路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在等自己的斯舟。
　　“给，戴上。”他递过来一副皮质外表内里有毛的手套，微微笑着。
　　然后两个人，并排着骑着车朝学校驶去。
　　候鸟开始成群地回归，在干枯的梧桐枝桠间来回跳跃。惊蛰过后，一连几天都下着小雨，伴随着远方隐隐的雷声。天气阴沉沉的，回家的路上总是湿漉漉的。
　　“讨厌下雨，感觉身上都快长疹子了。”坐在景瑶前面的陆青青转过头来，皱着眉头抱怨道。
　　陆青青是景瑶的同班同学，恰好住在她家隔壁那栋楼，每次来买豆浆的时候都会甜甜地对景瑶的妈妈说一声：“阿姨真早啊！”，然后妈妈就会在吃饭的时候对景瑶说：“你看人家青青多懂事啊，你也学学，别一天到晚绷着个脸。”
　　一般这个时候，景瑶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不说话。
　　“景瑶，你将来可以去当个作家哦，像郭敬明韩寒一样，等你出名了有钱了，记住‘苟富贵，勿相忘’啊，我还能沾点光。”陆青青“嘿嘿”地笑着，像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从天而降一样。
　　“呵呵，那哪能啊！”景瑶笑着应付，抬头看见斯舟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子走了进来，咆哮着说：“谁来帮帮我呀，重死了！”
　　“小帅哥，这又是哪门子的测试啊。”陆青青接过一部分卷子，苦着脸，骂道：“妈的，又是历史，脑袋都要做绿了。”
　　抱怨归抱怨，卷子还是得做的。
　　景瑶看着班上三分之二的人都戴着近视眼镜，倒吸了口凉气，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把眼睛贴在卷子上，她不想戴眼镜。
　　自从开始走读后，景瑶就很少去食堂了，有时候回家吃饭，有时候带上家里给装好的保温桶盒饭，这样一来，她就多了很多时间，在这种碎片的时间里，景瑶一般拿来记一些碎片的知识，偶尔看着窗外的树叶发呆。
　　这样的生活，秩序井然，按部就班，带着点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的迷惘，景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她需要这种平静。
　　今天难得去食堂一次，景瑶和斯舟并排坐着，直到看到了余佳，景瑶对他说：“你一个人吃吧，我去那边。”她指了指前方，随后端着饭盒朝余佳走去。
　　“嘿！想我了没！”景瑶拍了她一下，余佳受到惊吓，拍拍胸口说：“你要死哟，人家都快被你吓死了。”一段时间不见，她还真的瘦了点。
　　“一个人住得习惯么？”景瑶边往嘴里塞饭边问她。
　　“还可以...就是我有点怕。”余佳哭丧着脸。
　　“怕什么？怕鬼来抓你啊，嘿嘿，你还打不过它？”景瑶打趣到。
　　“真的，感觉好恐怖，我老感觉窗户边有什么动静，你知道的，宿舍楼后面是老女生寝室，以前有人跳楼过...”
　　“打住打住！”景瑶敲了敲桌子，“作为有知识有文化的新时代女性你怎么还有这种怪力乱神的思想啊。”
　　余佳有点要哭了的样子，“景瑶，你不知道，一个人住的感觉好可怕，每天晚上下自习已经很晚了，我都不敢一个人去洗澡。”
　　景瑶同情地看着她，“实在不行找下宿管阿姨，看下有没有寝室有空床位，把你调过去。”
　　其实这种感觉景瑶也知道，虽然每天晚上有斯舟和自己同路回家，但过了路口那一段，自己还是一个人推车走过，破旧的路灯昏暗的灯光，有时候会有野猫突然蹿出来，那种恐惧感也还是会有的。

　　“一起聊聊怎么样？”楚思瑜突然站在文科大楼的楼梯拐角处，微笑地看着景瑶。
　　“呃...好啊。”虽然景瑶大概知道她找自己肯定又是围绕景宇的事，但是也不想驳她的面子。
　　她们两并排走着，来到学校篮球场边的看台上。
　　“之前我们是有点误会吧。”楚思瑜的口吻有些抱歉。
　　“没有啊。”景瑶笑笑，侧过脸看着篮球场。
　　“景瑶，其实我觉得你是一个挺好的女孩，虽然很多人说你傲，说你目中无人，但是在我眼中，你一直是一个善良、有主见、有个性而且特别有才华的一个人，我还嫉妒过你呢。”楚思瑜语气亲切，她在景瑶身旁坐了下来。
　　景瑶很不喜欢她卖关子的样子，便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没什么。”
　　“我和景宇...在一起了，你不会介意吧？”
　　突然有某种眩晕的感觉袭过景瑶的大脑，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失落，但她依然强撑着微笑，“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元旦的时候，说来也有意思，虽然是他提出来的，但其实是我一直在追他。”楚思瑜哭笑不得的样子。
　　“是他让你来告诉我的吗？”
　　“不是，是我觉得景宇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和你说话了，所以替他来跟你解释，大家都是好朋友，不能因此生了嫌隙。但是...你会因此讨厌我吗？”楚思瑜表情诚恳地看着她。
　　“怎么会。”景瑶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小树枝，她没有想到景宇会在高中期间谈恋爱，在她的认知里，谈恋爱好像是不爱学习的学生才会做的事，是不是一直以来是自己错了？但是这个人是楚思瑜，一切好像又很合理，毕竟他们光是站在一起就很般配。
　　“那，你们不怕耽误学习吗？”景瑶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她觉得自己很恍惚。
　　“这倒不会，我们只是很单纯的知己，互相陪伴照顾，互相督促学习，不会做出格的事情。一切都等高考完上大学再说。”楚思瑜站起身，拍拍裤子，说：“我先走了啊，景瑶，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希望我们也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景瑶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眼泪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为何流泪，只知道自己很难过。想起和景宇曾经经历的一幕幕，记忆中他的脸温柔坚定，站在身旁永远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这样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有一天渐渐也会有自己的世界，有了自己要忙碌的事情，有了自己需要关心的人。这一刻，她深切地感受到她的青春结束了。
　　成为好朋友？听着很荒诞，但是事情真如楚思瑜说的那样，他们四个人也会有同时走在一起的时刻。下晚自习的路上，景瑶和斯舟推着自行车，景宇和楚思瑜步行，四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和谐美好。
　　斯舟不管走到哪都是一个话篓子，能很快和别人打得火热，他和楚思瑜聊了几句就来劲了，不住地说：“像你这样长得貌若天仙，学习成绩又好的人，追你的人肯定很多吧，景宇你可要小心了！这可不比保持第一名容易啊。”景宇被他调侃得只能笑笑，他就又拿景宇开刀，“话说回来，这位仁兄你真的挺有福气的，我要向你学习。”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不过这种时候也不是常有的，理科班偶尔比文科班下自习晚，有的时候他们碰不到一起，景瑶大多时候还是和斯舟一起，推着车走过昏暗冗长的街道。
　　“感觉快要死了。”景瑶提着书包，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说。
　　“好好的，别提死，多不吉利啊。”斯舟嗔怪道。
　　“真的，我有种快要入地狱的感觉，这是什么鬼日子啊，每天天没亮就起来了，回家又快到第二天凌晨了。”景瑶揉了揉眼睛，“唉，人就这么老了。”
　　“高考前综合症？需要我给你开副良药吗？”斯舟转过身来，打量着景瑶。
　　“去，无聊！”景瑶拿书包打了他一下，独自快步向前走去。
　　高二的日子是大段重复的无聊，特别是离开安纯刘小涵她们以后，有种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初三那段日子。

　　陆青青和景瑶推着车并排走在路上，街道很冷清，只听到车轮轧在地面清晰细小而有规律的声响。
　　“斯舟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啊？”陆青青问。
　　“他留在社里有点事。”景瑶将快要滑落的书包肩带往里拉了拉。
　　“嘿嘿，我看他最近读书好用功的，景瑶你要提防哦，小心他超过你。”陆青青转过脸看向她。
　　景瑶突然想起前不久他对自己说，他的目标也是复旦，当时景瑶还取笑他，原来这小子不是开玩笑，说不定这会儿在挑灯夜读呢。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坐在沙发上看从街上租来的一本碟子，好像是什么民国苦情戏，看到景瑶进来，只是淡淡地说：“饭在桌上，你自己热热吃。”
　　景瑶放下书包，掀开桌罩，皱了皱眉头，“怎么又吃这个啊？妈，我没胃口...”还没说完，就听见妈妈把遥控器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啪”一声响。
　　“你给我挑什么挑，你知不知道家里钱被偷了？！”
　　景瑶呆呆地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边的人表面上跟你热情，背地里捅你一刀，他妈的要钱清明节给他们家多烧点！”
　　她在窗户边朝陆青青家的方向骂道。
　　早上陆青青没有和往常一样来买豆浆，但在校门口还是碰到她了。
　　“景瑶！”陆青青朝她挥手，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早啊，今天怎么没来买早餐？”景瑶问她。
　　“噢。”陆青青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我听我妈说，你妈妈掉了200块钱，然后疑神疑鬼在骂人，所以我就没敢去了。”
　　景瑶听着，耳根有些微微发红。
　　“我说至于吗？为了这么点钱...”林玉从边上路过，嘟囔了一句。
　　景瑶没再作声，独自往前走了。
　　一大早，就看见斯舟趴在桌子上睡觉，好像很困的样子。
　　“喂，快联考了你还睡啊！”景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斯舟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昨晚我熬了一个通宵把高中三年的历史要点全背了，妈的累死我了。”斯舟伸伸懒腰，目光涣散。
　　景瑶做了个“你牛”的手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抄笔记。
　　三月底的天气，有一段时间总是艳阳高照的日子，潮气趁这个时段从地表渗出，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楼梯的木扶手也透出水印，大理石的地面开始打滑。
　　晚自习的闲暇时间，景瑶就从教室里走出来，倚在栏杆上仰望着仿佛一床破棉絮一样的四角天空发呆，偶尔闻到花粉的香味，从草坪处传来。
　　几个男生指着景瑶，笑着推搡着，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景瑶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转身走过去。
　　看到景宇，他也是一个人双手呈握状靠在栏杆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个方向，也许是距离的原因，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你也会，在某些瞬间，感到孤独吗？

　　陆青青一边念叨着哪个老师怎么讨厌、哪个班某某女生很漂亮，和哪个男生在一起了，一边和景瑶慢吞吞走在回家路上，景瑶看着路面没说话。
　　“哎，景瑶，你聊□□吗？”陆青青突然问。
　　“偶尔，有空的时候上线一下。”景瑶说。
　　“最近网上很流行鬼故事啊，还有那些什么死亡音乐，回头我转给你。”陆青青突然聊起这个话题。
　　“大晚上的你别吓人啊，什么啊这么变态的东西。”景瑶环顾了下周围，觉得起鸡皮疙瘩，后面那句“我才不会看这种无聊肤浅的玩意儿。”被吞了回去。
　　“看看嘛，你看咱这日子过得这么寡淡，看点刺激的东西嘛。”陆青青撒娇道。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收拾房子，家里显得乱糟糟的，景瑶有些不开心地说：“好好的屋子，干嘛弄成这样，大半夜的。”边说边去倒茶喝。
　　妈妈直起身，脸色有些难看，她举着一本书，说：“这是什么？”
　　景瑶看到她手里的那本《甜酸》，刚想说：“妈，你真无聊，这就是本课外书而已。”随后看到她从书里拿出一张纸条，征住了。
　　妈妈把纸条端在眼前，念了起来：“你在我青春里腾出大量幻想的空白，却用伤害去填补。”语气有些重。
　　“你这是写给谁的？”她的语气变得严厉。
　　那是去年冬天的时候，景瑶一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写的，那个“你”应该说的是景宇。
　　“妈，你干嘛乱动我的东西！”景瑶抢过她手中的书和纸条，一脸的怒色，“这只不过是我随手摘抄的一个作家的名句，至于么？”
　　妈妈狐疑地看着她，一时语塞，“以后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了，给我把心思放到学习上，写完作业就早点去休息！”
　　景瑶内心直翻白眼，感觉快受不了了。以前也是这样，一看到自己和哪个男生一起，她的脸色就会很臭，然后教育她：“你给我好好读书，其它什么也不要想，被我发现你敢早恋就等着我收拾你吧！”
　　一次次的反感与隐忍变成了现在的淡漠和不在乎，甚至学会了撒谎。
　　去睡觉的时候，手机□□里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陆青青发过来的一个网址，景瑶没想太多点击了它，十几秒后，屏幕慢慢淡了下去。
　　画面显示着一个大眼睛的女生，化着浓艳的妆，尖尖的下巴，又细又高的鼻子，瞳孔大得吓人，此时眼睛正在流血，眼影被晕开一片，看上去很恐怖。背景音乐更是诡异至极。
　　景瑶有点吓了一跳，她急忙把音量关掉，继续往下翻，才知道这是一个网友弄的整蛊网站。
　　景瑶不想在睡觉前看太多这种画面，准备关掉，见下方显示转发给你的好友，想起晚上的时候陆青青怂恿自己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还可以发给你讨厌的人，是匿名发短信的方式，恶作剧效果真的拉满。”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林玉的名字。那种埋藏在内心里的屈辱和愤怒又涌上来了。
　　前不久，一次林玉和几个同学经过这条街的时候，看到景瑶坐在里面，故意怪声叫道：“呀！景瑶，原来这是你家的店啊，我前几天在这买的豆浆，怎么说呢，味道不敢恭维，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不过也没办法，你们这种寒酸的店面也只能做出这种次品。”那时候妈妈不在家，不然早骂她了，景瑶自从去年和她大打出手吃了亏后，也不愿意理会她了。那几个同学在一片唏嘘声中，笑着走开了。
　　只不过是小小地教训她一下，吓吓她！景瑶按了转发的按键，选择了通讯录里林玉的手机号，看到发送成功便放下手机睡觉了。
　　“嘿嘿，你真的转给她啦？”陆青青凑过头来。
　　“嗯。”景瑶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容。
　　“怎么样，我给你出的主意不错吧，这女的，平时太嚣张了，是应该给她点颜色瞧瞧，咱可不是好欺负的。”陆青青说到。
　　景瑶没心思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低下头读课文去了。
　　只是平静生活里的一个小小的插曲，甚至没掀起任何波澜，林玉依旧和往常一样在课间的时候和几个女生一起去学校小卖部买零食，依旧笑着和男生打闹，依旧卷子一发就扔进了抽屉当废纸，没什么被恶作剧吓到的痕迹。
　　景瑶没太在意这个，没过多久就忘了这茬。
　　换座位的时候，景瑶换到了南侧的窗户边，晚上的时候总有习习的凉风，这里能看到女生宿舍楼的天台一角。景瑶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过往的回忆像倒带一样在脑海中回放，四个人的小小空间，四个人的欢声笑语，感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到已经离开校园的刘小涵和安纯，心里一阵酸楚感。不知道她们现在身在何方，过得怎么样。
　　走了一会儿神，老师的课就听漏了一半。
　　食堂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景瑶挑了一张桌子，独自慢慢吃饭，今天的米饭有点硬，叫人难以下咽。
　　景宇和楚思瑜两个人端着饭盒，朝景瑶挥了挥手，走了过来。
　　“瞧你们俩，形影不离的，什么时候结婚啊。”景瑶打趣道，笑着看着他们。
　　景宇微微皱了下眉，楚思瑜羞涩地笑了一下，“你别开玩笑了，才几岁啊书都还没读完呢。”
　　三个人的气氛，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别扭不自在了，一切都清晰明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女生宿舍的事。”楚思瑜突然说到。
　　“什么事？”景瑶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哪来的野猫，蹿进了宿舍里，宿舍管理员都抓不到它。”楚思瑜边吃饭边说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景宇说。
　　“听说这猫一身黑毛，就一双眼睛发亮。见人就抓，爪子锋利，之前有人被抓伤过去校医院消毒，长长的抓痕，怪吓人的，好多女生都被吓哭了。”楚思瑜表情害怕地说到。
　　景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景瑶，说：“别自己吓自己，赶出去就是了，你怕它，它更怕你。”
　　景瑶突然想到了余佳，她那么胆小，估计早吓坏了。
　　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应验了。

　　得知余佳坠楼的时候，景瑶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然后就一片空白，她的脸色煞白，感觉像是一个可怕的梦。
　　宿舍楼后边的水泥平地上，余佳的身体躺在上面，鲜血从她身下流淌开来，蔓延成大朵大朵妖娆的花，空气是这种甜腻的血腥味，被晴朗的气温蒸发着。她的眼睛没闭上，呆呆地望着上方，蓬蓬的细短头发，看上去还是那么有活力，可是她已经死了。
　　景瑶挤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看到余佳时，却不敢再向前一步了，那样甜腻的血腥味让她有一种想吐的冲动，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她再也听不到周围的吵闹。
　　正值青春年华的花儿，就这样凋谢了。景瑶想到曾经她们调侃她做作，最后一个个都离开了宿舍，只留下她一个人独住，觉得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而来。
　　后面的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脑子一直处于宕机的状态，只记得有警车过来，那一块被围起来了不让靠近，老师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警察还找景瑶问过话，做了几次笔录。后来盖棺定论，跳楼自杀。
　　景瑶觉得自己头疼得几乎要裂开了。
　　去109寝室的时候，景瑶不知道是种什么心情，这里的气味让她瞬间可以回忆起第一次来到青石一中的那个午后，三张已经空了的床，余佳的被褥还在那，依然是流氓兔的抱枕，Hello Kitty的床单被罩，不知道她一个人度过的那些夜晚该有多孤独。
　　想到这些，景瑶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在余佳的桌子前坐了下来，今天晚点她的家人会来收拾走她的遗物。余佳的手机就放在桌上，景瑶拿了过来，墙纸是她们四个人的合影，那时候，刘小涵摆着酷酷的pose，安纯恬静地笑着，余佳嘟着嘴，而自己板着一张冷脸。景瑶泪眼婆娑地看着这张照片，翻到她手机的短信时，目光却被几天前的一条短信吸引住了。
　　那条短信，正是自己转发给林玉的网址，而她手机里显示的来信人，也是林玉的手机号。
　　景瑶觉得一股血液冲向自己的头脑，她觉得余佳一定是长期一个人住本来就害怕，这个网址里的图片和音乐一定影响到了她的精神状态，加上最近的黑猫事件，她肯定是被刺激得受不了了才跳楼自杀的，不，这不是自杀，这是谋杀。

　　林玉耳朵里塞着耳机，看到景瑶朝自己走来，嘴角有一丝不屑的笑。
　　“她死了，你满意了吧？”景瑶的话语里夹杂着愤怒。
　　林玉慢慢取下耳机，脸上仍是那种笑容，“你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她胆小，她害怕，你还要把那条短信发给她，逼她走上绝路，你真的好狠毒啊！”
　　林玉拍了几下手掌，“精彩！精彩！”
　　“你这是杀人，你信不信我马上去告诉警察，这条短信就是证据。”景瑶再也忍不住了。
　　林玉笑得更大声了，她有点不屑地靠近景瑶，眼底充斥着厌恶、蔑视、嘲讽，“你有什么证据？就凭那条短信？哈哈，真正追溯起来那还是你转发给我的呢！”
　　景瑶脑袋一片空白，是啊，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就凭你刚才那些蠢话，我不告你诽谤都算不错了。要我说你就是一个扫把星，你身边三个女的，一个辍学了，一个听说被人搞了没脸在学校混下去了，一个跳楼自杀了，都是沾了你的晦气！”林玉口不择言地说，“你还和别人抢男朋友，我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一天到晚还装清高的才女样子，妈的我见了就恶心！”林玉骂完，便从她身边风一样地走了。
　　景瑶慢慢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小声地哭了起来。
　　余佳的父母来到学校的时候，跟她说了一些案件的细节，有个老警察注意到宿舍楼顶天台的一处栏杆缺失了一块，告诉了余佳母亲，排除人为损坏的可能性，应该是年久失修松动了，余佳就是从那处坠楼，比起自杀跳楼，更有可能的是她那天晚上下晚自习后上来收被子衣物之类的东西，受到什么惊吓，失足踏空掉下去了。只是校方不想担责不承认，咬口是自杀。她的父母正在和学校交涉，但是由于证据不足，现场也没有很好保护，基本也没办法定罪，校方只愿意赔偿一笔人道主义的抚恤金。
　　很多时候，景瑶还是会做那种很可怕的梦，这次不再是一个人行走在冗长的巷子里，而是在某些黄昏，光线不真实地照着自己的眼睛，一个有天井的庭院里，屏风内侧有个女人在唱歌，带着哭腔唱着，可以看见她白色的水袖，偶尔飘过的充满哀怨忧伤的惨白面孔，瞳孔像深不见底的井，带着凄惨的笑意，朝景瑶望去。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都是在这样的梦里挣扎着醒来的。

　　“你最近瘦了好多啊！”斯舟和景瑶并排走着，他们今天没骑车，月光很清亮，照出他俩狭长的身影，他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噢...是吗？”景瑶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路灯打在她的侧脸上，越发显得消瘦。
　　“是因为109的事吗？”斯舟问到。
　　景瑶的后背僵直了一下，她怔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
　　斯舟看到她的反常吓了一跳，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你别思虑太多了...都过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你看，上次奶奶...走了的时候，你不也是很坚强地挺了过来吗？”
　　景瑶没说话，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庞。
　　斯舟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触碰到了她冰凉的面颊。
　　某根神经似乎被触到了，景瑶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亮亮的，很好看，温柔得像今夜的月光，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直送她到家门口，斯舟才挥挥手，转身离开。
　　家里的电视正在播放韩国的肥皂剧，妈妈背对着自己坐着，“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是谁？”
　　景瑶不耐烦地放下书包，“一个同学而已！”
　　“他一直送你到家门口，你们还站那么近肩贴肩的，你别跟老子扯谎！”妈妈站起身来，脸上都是怒色。
　　景瑶很无力地摆摆手，“妈我今天不舒服，我很累了，我去休息了，有事明天聊。”
　　妈妈突然抄起沙发边上的一个旧皮包，朝景瑶砸过来，“我叫你不要脸！都快高三了还不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整天跟男生混在一起，害不害臊啊！”
　　皮包上的铁片划破了下巴，血从口子上汩汩地往外冒，尖锐的疼痛感遍布全身。
　　“妈，我没有...”景瑶刚想说什么，妈妈又冲自己砸过来些什么，不过这次是轻的东西，却让人感觉很痛很痛，她捂住了脸。
　　“你再这样干脆打电话叫你爸回来，你不用读书了，反正也读不进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妈妈怒吼到。
　　景瑶慢慢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放好，擦了擦眼泪，说：“我要读书，妈妈，我听你的，再也不了...”
　　妈妈的态度软和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说：“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马上高三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让我操心。”
　　景瑶点点头，捂着下巴，转身走进了房间。
　　她觉得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压在她身上仿佛有千斤重的包袱。

　　“你下巴怎么了？谁打你了？”斯舟看着她的脸，语气急促，看得出来他很担心。
　　“和你没关系，麻烦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缠着我了！”景瑶朝他吼了一句。
　　斯舟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别人会说闲话的，我不想成为谈资。”景瑶头也没抬地说。
　　“我说过，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喜欢你是我的自由。”斯舟说。
　　“可是我在乎，我不会谈恋爱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也不想被人说利用你的善意。”
　　斯舟看着她，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好吧...我理解你，以后我不打扰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要开心，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是你值得信赖的人。”他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药膏，放在景瑶的文具盒上，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景瑶忍了好久，才没有让那些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斯舟面前哭。
　　气温在这几天下降了。
　　“个五月，早上搞得和冬天一样冷，真是奇怪！”陆青青抱怨着。
　　景瑶看了看窗外，树叶都很绿了，栀子花好像也长出了青绿色的花骨朵，这样的温度，还是在五月呢，其实快初夏了。
　　“景瑶，下周我要搬家了。”陆青青突然说到。
　　“怎么那么突然？”景瑶转过脸。
　　“是啊，我爸的单位在隔壁县分了套房子，所以我要搬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骄傲和兴奋，“可是，我好舍不得你！”
　　景瑶有些腼腆地笑笑，“那...你高考呢？”
　　“高考还是回来考，学籍什么的都在这儿，一年后见喽，唉，最苦的这年不能一起走了。”陆青青叹气到。
　　“嗯...”景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上课铃就响了。
　　在做眼保健操的时候，景瑶闭着眼睛，心里就在想，生命多像一场葬礼，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人，合上了一具具棺材，沿路撒了多少的纸钱，而自己或许是这场送葬队伍的最后一个，在轰轰烈烈送走了所有人后，也奔向了这条路。
　　下巴的伤口慢慢结痂脱落，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也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那些刻在心头的伤痕，却清晰地存在着。
　　高二剩下的日子更加沉默了，每次看到斯舟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做题看书，在文学社偶尔相遇的时候朝自己微笑却始终不说话的样子，景瑶的心就会痛一次。
　　偶尔，也能和景宇和楚思瑜聚在一起，静静地听他们聊着生物报告和化学理论，为他们拿到的每一个竞赛的奖项感到佩服和高兴。
　　陆青青也走了，走的时候还深情地和景瑶拥抱了一下。
　　有时候景瑶觉得自己挺失败的，除了109的几个舍友，似乎没交到什么真的朋友。
　　栀子花如期而至，还未来得及开得灿烂，就溃烂在了五月底六月初的雨水里。